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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里拐弯 作者:邓刚著-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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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难受的是我好长一段时间站着睡觉,因为我的皮肉即使轻轻触一下棉花,也象针尖扎得那样疼。我敢说,要是全世界比赛遭罪,我绝对能得第一。我遭罪遭得连使我遭罪的那些家伙都感动了,特别是那两个眼珠子长得很近的家伙,暗地里给过我不少帮助,还给我接过好几次尿。
后来我又被他们这样巧妙地折腾过好几次。我不吱声,只要他们不把我弄死,我就能全找回来。说真的,我就是靠着这种强烈地报复心理才怎么折腾都能乐观地活。
形势越来越正规,我们被转到一个专门看管犯人的地方去干活。都是些简单地挖土钉箱子糊纸袋的工作。看管我们的是公安局的人,穿正规的警服,不象专政队那样打人,只是偶尔在审讯的时候扭你一下或踹你一脚,温和多了。比我关押得早的小子都叫那个地方是〃伦敦大学〃,后来我才知道是那里厕所少,大家只好轮流排队上厕所,意思是轮蹲。我在那里待了好长时间,练就了一身可以几天不上厕所的硬功。这对我后来的生活挺有用处,我可以持续一整天劳动,一分钟也不间断,大挣其钱。
我不明白整天闲着没事的公安人员为什么不修厕所。后来有人告诉我,曾有人从厕底下的粪池里钻到外面逃跑过,所以只留一个厕所,一次只能进一个人绝对保险。这个规矩沿用了好几茬犯人,而且粪池外面的出口用水泥封死了,还继续轮蹲。直到我离开那里也没改。
十六
我倒霉的那些年,当时觉得相当漫长,回忆起来却象没那段历史。我们还是跳过几年说吧。1979年,我30岁。如果不刮胡子,我就是50岁。然而我的心情很年轻,想什么事还是那么简单和快活。天气很好,阳光也很好,民权街还叫民权街,王麻子锅贴铺还叫王麻子锅贴铺。姐姐全家也从农村搬回来,照旧在服装厂工作。似乎大家白忙乎了十来年,一切又从原地踏步。实际上不是那么回事,谁也不能回原地踏步,怎么使劲也回不去。就拿我自己来说,30岁,人过三十日过午,半辈子了,还没个完整的家。青春可以消失,爱情可以过去,但老婆不能没有。中国人都是这么个过法,你要是例外了就不好看。更重要的还不是这个,不用说没有对象,就是有对象我也要不起。
因为我还没有职业。煤场早就给我除了名,其余的工厂全都不敢要我。有很多工厂干部都知道我,一听说我是那个年代里的谁谁谁,立即吓得面如土色。不知道我的那些干部却又要看档案,一看更完了,连我什么样都没看见就说不行。
我象溜死狗一样满街乱溜。我想去找郑为民那帮海碰子,在海上捞两个钱。但他们几乎全洗手不干,郑为民还当上什么警察,去什么地方学习了。有人说我要是多说些软乎话,回原单位是可以的,上面好象有政策。我们那个单位现在鸟枪换炮,根本不用抬煤,全是机械化。但我饿死也不回去,因为我不愿说软乎话就是不愿说。这其间煤场那些家伙还跑街道来调查我,说我在那个年头迫害过老干部。罪行是我把胖领导按进水里差点灌死。我为此大发雷霆,跑到煤场办公大楼从一楼叫喊到5楼,吓得干部们纷纷把门关紧,任我在走廊里喊叫。我说我在那个年头没参加任何造反派组织,没拿过枪。要不是我下水抢救,胖领导早他妈烧了若干周年!是我吆喝他不自杀的。
据说胖领导当时正在办公室,但他躲着我没敢照面。不过我这么喊叫一番后,再也没人来调查我了。
我开始喝酒,从姐姐手里弄出几个钱,我就跑小馆里去喝,喝得什么都不知道为止。酒真是宝贝,不管你有多大的愁事,喝下它也能兴奋起来。饭馆里有时有些小子打架,比我们那阵差远了。和我们比起来,他们简直是闹着玩。我已是30岁的人了,不象过去那样好胜。不过酒喝多一点,也按捺不住。我喝令打架的小子全都滚出饭店,他们当然不滚,于是动起手来。其实是我有理,我的目的是不让这些小子打架。可派出所总是判我错,即使他们查明我是对的,也说我错。根据是我有前科。
我为此而大倒霉特倒霉,既找不到工作又找不到对象。
一天,我看到一个老家伙在垃圾箱捡废纸,不一会儿就捡一麻袋,看来挺发财的。每到晚上,他就到小馆里有滋有味地喝酒,而且净喝好酒吃好菜。我觉得这是个挺美好的工作,整天逛大街挣钱,愿干就干;愿歇就歇。人们瞧不起这一行或是不愿干这一行,主要是怕丢人。我不怕,我有满腮胡子,全世界谁也认不出我。
我干什么就象个干什么的,首先我特制了一条大麻袋,是用两条半麻袋缝在一起,比当年专政队套我那条麻袋大得多。天未亮我就沿着城市的街道奔走,把所有我撞见的垃圾箱都掏一遍。
开始,我被这些臭气熏天的垃圾箱熏得好几天吃不下饭,后来就正常了。倒不是我不怕熏,而是你闻不出垃圾箱有味儿,怎么闻也闻不出来。老捡破烂的干脆躺在垃圾上吃饭。人真是个了不得的玩艺儿,怎么折腾都行。半下午我就满载而归,满满的一麻袋废纸其实并不重,但体积却大得要命,足足占了半条街。这个全世界最大的麻袋压在我的头上肩上背上,就象没有我似的,行人只能看见一条凸凸的大麻袋在路上移动。横过马路时我最得意,所有的车辆都停下来给我让路,并此起彼伏地按着喇叭,我才不管呢!我反正只能看见自己的脚前尖。
捡破烂也有技术,要想捡废纸,你最好去学校的垃圾箱,保证不空。有一次我在一所小学校的垃圾箱捡完纸,正往废品收购站扛,肩上的麻袋却忽地轻了。原来是一群小学生在后面给我使劲,这些小家伙争先恐后地给我掀着麻袋,干着干着来劲了,还唱起来〃:学雷锋,做好事儿!
我开始还觉得挺美的,走着走着心里却格登一下。我的小外甥女正念小学,莫不是她也在后面做好事?我的小外甥女叫孙丽,长得漂亮极了,象我姐姐。她有时放学就哼着:学雷锋做好事儿。我决不能让她和她的同学看见。象小孙丽这样漂亮可爱的花朵,无论如何不能有个捡破烂的舅舅。不过,我随之也安下心了,孙丽在民权小学念书,我这儿离家门口远着哪。全城市学校的垃圾箱我都掏过,唯独不去民权小学的垃圾箱。我告诉过你,我决不让孙丽有个捡破烂的舅舅!即使民权小学垃圾箱的废纸堆成山,我也绝对不去。
捡破烂最大的障碍是能看见许多漂亮的姑娘在街上走,这真要我的命。我既怕她们又愿意看见她们。那个激烈革命时代一过去,姑娘们象孔雀开屏一样突地全都漂亮起来。我虽是30岁的人,却常常被她们弄得想入非非。如果一个美丽的姑娘从垃圾箱旁边走过,我捡破烂的动作也文雅极了,轻手轻脚,小声小气,决不扬起一点尘土。我怕弄脏了姑娘黑亮的发丝,粉红的脸蛋,艳丽的裙衫。我发现尽管我小心翼翼,那些姑娘还是皱着美丽的小鼻子,或是捂着小巧的嘴,快步冲过去。这使我伤心惶然和惭愧不已。
但不管这些姑娘怎样皱眉瞥眼,表示厌恶,我还是一如既往。一见到美丽的姑娘,我就想到爱情、美好、幸福、文明和蓝色的海洋。这种傻瓜似的痴迷使我少捡了不少破烂,让那些专心致志捡破烂的老家伙占了不少便宜。不过,我会发疯一样地捞回来,美丽的姑娘总是少数。要是别的什么人走过来,我才不理会呢。特别是那些衣冠楚楚的小子和肚子装满猪大油的家伙,我还故意手刨脚扒,大扬尘土,熏熏他们。
我感到这个世界太不公平,我也要好好享受享受。我为此订了个计划:每个月大干20天,剩下的10天,刮光胡子,理齐头发,穿一套样式时髦的衣装,逛百货店逛大街逛公园逛逛我在烟囱上看到的美景!
我的胡子长得极快,用不上10天就面目全非,完全象变了一个人似地又扛起大麻袋。
我刮光胡子时也挺那么容光焕发,走在大街上也有些威风。
民权街的老娘们儿全都对我目瞪口呆,以为我不是老陈家的儿。
她们满脸狐疑地问我在哪个单位工作,我总是毫不迟疑地回答〃:物资回收公司。〃这些老娘们儿开始对我刮目相看,公司两字已经叫她们羡慕,何况还有物资什么的,所以她们根本就不去注意什么回收二字。
〃好象不常见你面。〃
〃出差。〃我早出晚归不见日头,可以说出差。
〃到什么地方去。〃
〃什么地方都去。〃我确实什么地方都去,连别人捂鼻子跑的地方也去。
老娘们儿立即给我介绍对象了,就象当年给我姐姐介绍对象那样热心。
第一次去看对象我还真正激动了半宿,反复想这件事。这是离我们家挺远的一个叫胖婶的老娘们儿给我搭的桥。她那天刚好从屋里走出来,我那天也刚好刮完胡子,正走在她门口。她完全是偶然想起什么似地信口说了一句:〃给你介绍个对象要不要?〃我听了这句话又喜又气,怎么还能问出个要不要来,这是买什么东西吗!当然我还是挺感激她的。
胖婶又随便追问了一句〃:你挣多少钱?〃
〃80。〃我说得有点多了,卖废纸顶多卖到六七十块。不过这是干20天,如果我不刮胡子一气干30天,80块没问题。
胖婶被80块惊得脖梗都不会活动,她什么也不问了,有80块顶着还问什么!她告诉我女方是纺织厂的,29,挣56元7角。
我并不怎么关心女方干什么挣多少,只要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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