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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里拐弯 作者:邓刚著-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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蘑菇头是我们这个城市刚刚兴起的高级发型,一些漂亮的女孩子早就炫耀于世。这种发型确实好看,既充满青春朝气地蓬松,又象一朵浪花那样浪漫。
我留神街上来往的行人,怕看见熟人,特别是看见民权街那些大老娘们儿。我简直就可怜极了,悲哀到那种程度却还怀着希望。
给我介绍对象的小子倒趾高气扬起来,一面走一面用手捅我〃:怎么样,对得起你吧?。〃我被他捅得哭笑不得,现在不是对得起我而是我能不能对得起人家了。
我终于走到她们跟前,心情竟陡地不紧张了。大概什么事情都是这样,就象在海滩上捡破烂,垃圾车还没来时,这么紧张那么激动的,等冲到垃圾车上,就什么都没了。我几乎是勇敢地扬起脑袋,并若无其事地向她们伸出手我的手臂立时石膏像般地僵在半空,我无法对你形容我当时吃惊的表情,就是演电影也演不出当时的场面。
我前面站着的是林晓洁。
谁看到这种场面都会猜出,我们俩过去认识。所以,那个表姐和那个小子倏地就没影了。
林晓洁一开始并没认出我,她一脸的谈笑风生,不难看出,她在这方面久经沙场。她还老练地首先开了句玩笑:〃听说你挺有能耐的,能办。〃她一下子认出是我,立即也〃石膏像〃了。
我们俩都因这种原因见面而难堪得要命。我最后看见林晓洁是十几年前,她雄赳赳地告诉我她要去万里长征。因此,在我的心目中她老是穿着一套黄军装,威风凛凛地象个战士。可现在身前的林晓洁,真是天差地别。用那时的眼光来看,比资产阶级还资产阶级。
林晓洁脸红了。这一红使我看到小时候的林晓洁。
〃陈立世,你。〃
这一声陈立世更遥远,就象在学校的教室里喊我。我马上激动了,忘了自己是30多岁。我想和她说很多话,我觉得分开这些年一直想着她。我看了那么多那么多对象,为什么一个也没成?现在明白了,因为有她呀!
我发现我们用这种姿势和这种表情站着,是一件可怕的事,这样下去全世界的行人都会注意我们。要是民权街的老娘们儿看见了,不知要说出些什么来。我不怕她们说,但我不愿她们说林晓洁。
我对林晓洁说〃:咱们走走吧,老同学!〃
她似乎踌躇了一下,但还是默默地跟在我旁边。走了好一阵,谁也没吱声。我倒准备和她热情地讲些什么,先讲学校那些年,可不一会儿我就觉得学校没什么可讲的;出了学校以后呢,那更没什么可讲的;再以后,能讲也不敢讲。想来想去,过往的那些年简直就没什么意思,只不过是些空空荡荡的思恋罢了。
问题是林晓洁什么也不讲,只是低头走路,叫你不知怎么办才好。
不知不觉,我们走到一座新建的高楼跟前,高楼旁边有一座小花园。我想到林晓洁过去的向往,她老是向往住高楼,高楼旁边有花园。说起来她挺可怜的,30多岁没找到对象,还是农村式的工人。怪不得她对户口办到城市看得那么严重,连男方什么模样都可以不看。人要是向往什么东西真了不得,要是想的厉害,干脆就和得了神经病一样。
谢天谢地,我有话说了,说怎样办户口。我告诉她,办户口的事没什么了不得的,我的办法多着哪。总之,在这方面我有能耐,我没有办不了的事。
奇怪的是林晓洁一点反应都没有,似乎没听见我的声音,弄得我越说越没劲儿。
我猛然醒悟,她不爱我,我和她根本不相配。小时候在学校里她是个白白净净的卫生委员,我是个粗野的调皮蛋子。后来就更不用说了,她又有文化又威风,军装军帽红袖标,就算是犯错误,也犯得有知识。我呢,打架斗殴胡作非为,犯错误也犯得土里傻气。现在我也不比人家强,整天驴一样蹬车子,挨家挨户收鸡蛋,和投机倒把犯差不多。
我站住了,说〃:林晓洁,你别把我当做一回事,其实我不知道。〃林晓洁赶紧转过头来,飞快地打断我的话。说〃:陈立世,你千万不能要我!〃说完,扔下我就走了。
我没追她,其实我几步就能撵上她,她穿着那份细得笔杆似的高根鞋,怎么走也走不快。
说老实话,我伤心得不行,没想到林晓洁会对我这样。别看我10多年没见过她的面,可刚刚接触了那么一会儿,我就象爱了她一百年似的,觉得离开她后半辈子干脆没法活。要命的是我的脑海里老闪着林晓洁的影子,全都是美好的影子。没过上10分钟,我就痛苦得象失恋多少年一样。
不知为什么,我脑海里闪出来的不是刚才的林晓洁,一点刚才的样子都没有。却老是煤场分别给我小红本本时的林晓洁:英武的军装,红喷喷的脸蛋,散发着火热的青春朝气。我又想起曾在公园里看见林晓洁复习功课,她那披散着发辫的样子--我实际上早早就爱上她了!
我想起了林晓洁给我的小红本,这使我象抓住一点希望那样,一跃而起地往家跑,要不是想到这个红本本,我大概一辈子站在与林晓洁分手的地方。
老麻婶在门口堵住我,告诉我说姐姐他们今天搬走了,叫我回来后去业成服装公司新房子吃饭。
〃你姐夫今天摆宴呢!快去吧。〃老麻婶催促我。
我胡乱地答应着,一头扎进我的小屋里,开始翻箱倒柜地寻那个小红本本。要是找不到,我今晚干脆就过不去了。
我把小屋子翻了个底朝天,连个带红色的东西都没看见。这下我急傻了眼,再重新翻,可小屋就这么大,翻来倒去还是那么回事儿。没办法,我到姐姐屋里碰碰运气,幸许能找着。我离开煤场时,宿舍里的乱七八糟东西都是工友给送回来的,很可能送到姐姐屋里。
姐姐的屋子搬得空空荡荡,空荡得都不象我过去住过的房子。在空荡荡的地中间堆着一堆东西,那是我的一些衣物用具,姐姐整整齐齐地给捡出来,放在那儿。我抬眼一看,简直要蹦到天棚上,压在那堆东西顶上的,就是那宝贝的小红本本!
我绝对相信这个世界有神仙,否则姐姐不会在今天搬家今天收拾东西并把小红本本摆在最上面!看来我同林晓洁肯定有缘分,十几年前她和我分手时给我的纪念本,竟在十几年后相逢的今天同时出现,能说没有什么暗示吗?这之间绝对有一种神秘的联系,即使不是鬼神起的作用,也是科学暂时解释不清但将来一定能解释清楚的东西。
总之,我从极度的悲哀升到极度的兴奋。我也许和你说过,一个荒唐的巧合,往往会给人带来无限的信心和力量。现在我正是这样,我完全敢下结论:林晓洁会和我在一起。于此同时,我的天,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是拒绝我,而是恳求我,主动权在我手里。可我怎么才明白过来呢?
我反复摩挲着小红本本,里面夹着姐姐写给我的纸条,大意是她们搬走对我有好处,留房子给我结婚,姐夫为我结婚的事整日操心,所以急急地搬走。我没怎么细看这纸条,我不相信大嘴巴有这个心肠,姐姐总愿给他涂脂抹粉。我主要是急着看林晓洁写的那句话,字迹虽然陈旧却很清晰:让我们把火热的青春献给火热的革命事业吧!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浑身上下都被这火热的字句烧得火热。但火热了不一阵我就火热不下去,因为我感到问题不在你青春火不火热,其实青春永远是火热的,关键是你所处的年月火不火热。否则,你青春火热得象炼钢炉一样也等于零。
〃你千万不能要我!〃林晓洁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很明显,她一定是出了什么不幸,这我早就感觉出来。再说有那么多电影和小说讲这方面的事,你一下就会明白林晓洁这样美丽的姑娘会出现什么问题。不过,我不在乎这个。说老实话,要是换别的女人,我可能要讲究讲究。但对林晓洁,她再怎么样我也不在乎。一想到她当年朝气蓬勃的样子,我就认定:不管发生过多么严重的事,也不能怪她。时代都歪歪到那种程度,个人怎么也正确不了。
你千万不能要我!我头脑里蹦出林晓洁说的那句话。我单枪匹马地去找林晓洁。我把自行车上载鸡蛋的货箱全部拿掉,并用上光腊把自行车擦得象从百货商店里才推出来似的。没想到天越热鸡蛋越贵,价格海潮似地上涨。小贩子们几乎跑出市场外面好几里地截我,用大价钱买我的鸡蛋。他们纷纷和我订合同,我带回多少鸡蛋就包销多少鸡蛋。总之,现在是发财的机会。然而,我什么也不顾了,即使一天挣一万、八千的我也不干。我不把自己和林晓洁的事弄清楚,挣多少也没意思。
我一直打听到林晓洁的鼻子底下,还没找到林晓洁。因为林晓洁又改名叫林靖。我对她这个不男不女的名字暗暗恼火,后来才知道是她父母挨斗时改的,意思是立场清楚。
林晓洁是水泥搅拌机的操作工,但她把自己浑身上下包得严严的,连眼睛也不露出来。抬煤的女煤黑子也没包得这个程度。看起来她还是那么爱干净,记得小时候班里打扫卫生,她总是戴着口罩和手套,天多热也那样。
我走到搅拌机跟前时,正好一群满身泥灰的泥瓦工和她开玩笑,开得相当粗野。林晓洁毫不在乎,嬉笑对答,也粗野得很。
除了声音以外,你绝对不相信这是林晓洁。正是这耳熟的声音,才使我敢认她。
林晓洁对我的到来惊慌失措,愣愣地站在那里。远处的泥瓦工都朝我笑着挤眼睛。情况对我不怎么妙,因为林晓洁连包得严丝合缝的头巾也不打开,这使那些可恨的泥瓦工眼睛挤得更厉害。
我决心已定,就什么也不怕。我说我来办户口。
她晃了一下,终于开口〃:这不行。〃
〃这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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