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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珠三曲-第2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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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勤劳踏实,大娘养了个好儿子。”
“哎呦,我儿子哪里比得上少爷家两个公子啊,两位公子订亲了吧?”
他轻笑:“订了,老大订了他舅舅孟家的女儿,老二订了尚书房游大人的女儿。”
“都是好人家,论年纪,快娶了吧?”
“明天年末办事。”
虽然早已听烟雪提过这事,但听飞墨亲口说出,心中还是有些激动。
我忙道:“恭喜恭喜,祝少爷儿孙满堂。”
“是啊,再过两年,我就是爷爷辈的人了。还得央宦大娘把这院子照顾好,过几年我来养老。”
闻言,我脊背一僵,抬起头,呆呆的看着他,心中感觉怪怪的。
爷爷辈?
他做爷爷,那我不是要做奶奶了?
奶奶?
多么遥远的称谓,奶奶,老奶奶,老婆婆,老大娘
天啦!
他没发现我的异常:“宦大娘早已抱孙子了吧?”
孙子?
我一个激灵,忙岔开了话题:“少爷说笑,您真打算到这小城养老?您是百里家长子,百里家上上下下,都指着少爷您。”
他再笑,将择好的豆角扔回簸箕,扭头望着远方。墨黑的眼眸里意味深长,放佛流淌着数不尽的沧桑:“大娘如何不信?我父母身体康健,定会长命百岁,犬子初阳乃皇上御定下任义侯,是百里家下任继承人。我虽为长子,能做不过是侍奉双亲,照顾幼弟,教导幼子。过几年,待犬子初阳继承家业,我也该歇歇了。川莫山清水秀,与世无争,在这养老自有一番乐趣。等个七老八十,安然离世,和内子并骨埋在川莫,我这一生也算圆满了。”
我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化成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以前,很多事都不懂,只知道怪他不尽力向着我,夫妻间徒生许多不忿。现在才明白,他的无奈不比我少。
他年少时的梦想是纵横江湖,为了那个梦想,他不惜抗婚,和江大哥司清一起仗剑出走。可后来还是回到百里家,为家族兢兢业业,奋斗一生。年少时那些大胆的追求,如夏花般绚烂,又稍纵即逝。
真遗憾,分开以后,我才完全看清他,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爱我。
可惜,过去的,已经永远过去,再也不能弥补。
天边,暗红的落日已陷进了地平线,橘红透明的天空上只剩下几丝云彩。淡淡的,薄薄的,好似无限的愁绪,剪不断,理还乱。
正在发呆,耳边传来了黄霸喜气洋洋的声音:“爷爷好,宦大娘好。”
定神一看,黄霸拱着手,笑眯眯地走了进来。以前那个面黄肌瘦的小混混如今长成了大腹便便的胖子,打眼看去,身体比我的院门都宽。
飞墨站起身,微微一笑:“乖孙儿好,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知道爷爷要来,孙儿今早特地捉了几条小鱼。依依用油炸了,又到乡下买了一壶家酿高粱酒,专等爷爷大驾。”
“每年都这么麻烦做什么?”
黄霸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爷爷这是哪的话?爷爷和孙儿有十几年的祖孙恩情呢。再说,依依与奶奶是故交,论情论理,爷爷都得去孙儿那喝一杯。”
依依,故交?这个依依莫非是我和司清认识的依依?
依依和黄霸成了一对?
缘分这东西真奇妙,我忍不住想笑。
“那就去喝一杯。”飞墨站起身,跨下走廊,同黄霸一起向外走去。
走到院门处时,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对屋门那边喊道,“书儿,我去黄霸家耍耍,天黑便回。”
胸口猛地一酸,手中的豆角脆声折断。屋门那边没人,怎么会有人回答?
可他仿佛像听到了什么似的,笑嘻嘻地顶了一句嘴:“说了说去去便回,你休要呱噪。”
他身边的黄霸依然淡定自若,像是早已习惯了他的做法。
喊完话,两人一起有说有笑的出去了。
我望着吱呀作响的院门,眼泪终于忍不住地滑落。
再坚硬的心肠,再遥远的距离,都在他那声温柔的“书儿”中土崩瓦解。
原来,过了这么久,我还是他的“书儿”,他唯一的“书儿”。
番外…半生缘3Reens。()
晚风萧瑟,院中柴枝上的串串豆角被风吹得唰唰作响。夜幕降临,天边出现了几颗稀稀疏疏的星星。一只掉队的孤雁惊慌失措地叫着,滑过孤寂的灰色夜空。
我握着双手,站在屋檐下发呆。
不知何时,旁边多了一条人影:“见过女主。”
“何事?”
“主人说既然两位小公子没来,还请女主回去歇息,这里由属下接手。”
我犹豫了片刻:“今夜我不回去,你让他先睡。哦对了,让他别忘了睡前督着小公子喝药。”
“是。”
宦大娘刚刚退下,院门被人推开,黄霸扶着酩酊烂醉的飞墨歪歪斜斜地走了进来。
“宦大娘帮忙。”黄霸喊。
“怎么喝成这样?”我迎上去,扶住了飞墨的另一只胳膊。
飞墨醉眼惺忪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屋子一眼,头摆得像拨浪鼓:“不不不不,不能回去,先扶我去洗澡,洗掉酒气。黄霸,你奶奶她,太呱噪,太呱噪,要啰嗦我滴。”说着扭身就要往外走。
我哭笑不得,对黄霸说道:“快把他拖进屋,扔到床上,男人喝醉了沾枕就能着。”
于是我们两人一起使劲,将拼命往外挣的百里飞墨拖进屋子,扔上了床。
还好,他还是老样子,一沾床便手脚并用抱着被子,打起了呼噜。
黄霸体胖,累得靠着门直喘大气,用衣袖扇风:“哎呦,哎呦,还是宦大娘有主意。”
我笑道:“老娘的以前的男人就这样。”
这么一折腾,我也累出了一身汗,尤其是脸上的被汗泡得黏糊糊的,十分难受。送走黄霸,我赶紧撕下脸上的面具,躺在走廊的躺椅上,舒舒服服地伸展了一下四肢。
凉爽的夜风轻轻从院中刮过,空气中弥漫着清淡的豆角香。屋内的醉鬼鼾声如雷,逗得几只小虫叫个不停。这种纯粹原始的音乐清脆悦耳,能让人忘了一切。
几天来,难得这么清静自在闲适。
忽然,鼾声顿了顿,一道模糊的声音传来:“娘,书儿,快,快来。”接着是一阵痛苦的。
怎么回事?
我拿起油灯,走进了卧室。
开门的瞬间,小风一旋,将油灯吹灭。但借着窗外模糊的星光,我还是看清了趴在床边干呕的飞墨。于是急忙放下灯台,支好窗户,将痰盂端到床边,替他拍着背。
他一边呕吐一边嘟囔:“这酒烧胃,我胃疼,好疼。”
我忍不住在心里数落道,这么大年纪了,还让人不放心。
等胃里的东西吐完,他也快脱了气,眉头紧皱,靠着床柱迷迷糊糊地着。
我把痰盂扔到门外,又到厨房盛了碗素菜汤端回房,喂他喝下。
这些事以前常做,现在做起来还算顺手。
喝了素菜汤,他的声小了许多,呼吸也平稳起来。
我扶他躺下,替他盖上被子,放下了纱帐。
突然,一只手从纱帐中伸出,扣住我的肩膀,猛地一扯,把我扯进了一个醉醺醺的怀抱,侧脸紧紧贴着他的胸膛。
一时间,不免有些惊慌失措,挣扎着想要逃开,却被他缠得越来越紧。
“别动,”他醉醺醺地喝道,“十年没梦见你,让我抱一会儿。”
我被勒得几乎无法呼吸,没奈何,只得停止了挣扎。
“对了,这就对了,我有,有,好多话想问你。十年了,父亲母亲有姐姐弟弟,初阳沐玄有爷爷奶奶父亲。我只有你,你怎么忍心,十年不见?再不来,我已忘了你的模样,到时黄泉再见,怎么认得你?让我摸摸。”说着,伸手轻轻在我脸上摸了起来。
饶是脸上带着,我还是全身一僵。紧接着,又想起自己的面具已经摘了,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思想流转间,只听他悠悠地叹了一口气:“你还是这个样子,我却快老了。”
心脏猛地一顿,惶恐不安的潮水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言表的苍凉。
所有爱过的,恨过的,都已随时间远去,留下的只剩徒劳的回忆。不用百年,这些回忆也会随风而逝,再也无人知晓。
我咬咬嘴唇,按住了他那只在我脸上摩挲的手,静静地听着他醉意阑珊,颠三倒四的话语。
“你放心,再过几年,我会将家交给初阳。吴氏母女住婶娘那边,不准进朝夕院,你不要胡思乱想。我不会让人欺负咱们的孩子,不管是家里的,家外的,谁也别想抢他们的东西。你肯定在笑我,富贵荣华不过一世浮云,我这么认真做什么?可别人在意,要不是那些人在意,怎会将我们夫妻逼得如此。我绝不会让孩子们落得和我们一样的境地。”
“书儿,如今百里家越发富贵,孩子们已长大成人,我过得很开心。你说过,若我过得开心,你便许我下世。你告诉我,那些话是不是骗我的?”说到这,他停顿了片刻,然后弯下腰,缓缓将头停在我的肩膀上,轻声一笑,“呵,是我糊涂了,书儿从来没有骗过我,从来没有,下世我们会在一起,我们说好的,说好的。”
说完,再也没了言语。
不久鼾声复起。
纱帐里漆黑一片,不见五指。我歪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尽量让他舒服地靠在我身上。在这至纯至净的黑暗中,两人放佛凝固了一般。
世间儿女都是痴人,惹下无数闲愁,只为品尝隐藏在闲愁间歇,那一段段短暂的平静。
此刻,他是痴的,我也是痴的。
直到窗外微微浮起一层青光,我才轻手轻脚扶他躺下,盖好了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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