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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起传-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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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的精明,”他脸色忽然黯淡几分,道:“东家这般资质,若托生在读书人家里,异日朝堂之上,不愁没有东家的位置。”
李永仲却失笑起来,道:“师爷还是读书人的心!我却是不耐烦那些的。”他从凳上站起来,舒了舒筋骨,在地上走了两圈,道:“如今这世道,便是如今我生就的读书种子又如何?”
“便不说辽东事已糜烂,单说西南,天启二年的奢安之乱连绵好些年,直到今日也还听说附近哪里的土司又乱了起来,官军何时又能平乱了?奢安之乱时乱军过富顺——那时我已是记事的年纪,还记得父亲早早打发李三忠并师爷两个,带我和大哥走避成都,他独个儿在富顺支应,天可怜见,饶了我父亲一条性命!”
王焕之脸色都变了,急匆匆地站起来,一把攥住李永仲的手,好险将他拉个踉跄,声音里全是紧张:“噤声!仲官儿,你的胆子可太大了!”
李永仲一把甩开师爷的手,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又猛地灌了一大口茶,方才缓过来,他看着王焕之依旧紧张的脸,无奈地笑了笑,道:“我又不是孩子,哪里还不晓得轻重?如今这时局,便是考了状元又如何?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国朝官民人等向冷待军汉,但依我看,这世道,没有一口雁翎刀,便到处行走不得啰。”
这话说得王焕之也没了声气。两个人默然而坐,半天师爷才勉力道:“这些自有朝堂上大老爷操。心,我等小民想想自己的营生就好。”
“皮将不存,毛之焉附。”李永仲叹了口气,摇摇头表示不想再谈这个话题。
王焕之迟疑一阵,道:“东家,其实,我以为大管事所虑并无不妥。”
李永仲抬手为师爷斟了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开口:“他毕竟是我父亲手上使过的老人,必定是极为周全的。”
极为周全?师爷咀嚼着这几个字,竟有些不敢开口了。
但李永仲却不管他,依旧自顾自地说道:“可惜,人心果然是偏的。李三忠所说那些固然是对的,但我现在事情无数,可没有什么时间和我那个好大哥纠缠。”他的目光似乎极近又极远,语气幽然:“只是现在,不由我不想起段伯。”
师爷静了片刻方劝道:“做大事者不惜身。既然东家有心,些许流言,也就让它去罢。”
“也,只能如此了。”
李三忠在李永伯院子外转悠了一下午,思来想去,无数次想要拔腿便走,但最后时刻总是软下心肠。最后他一跺脚:“罢罢罢,他好歹是大房正经主子!”于是寻了李永伯说话。
李永伯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一番。李齐在世时,李三忠待他从来恭谨有加,谁知道老爷子尸骨未寒,他便跑去舔老二的屁沟子!无耻小人一个,李永伯现在很是不待见他,但终究没有傻到头上,他还是晓得大管事多少顾恋着过去的情分,凡事都向着他几分。
现在看他一脸为难的神色,李永伯心中竟生出几分快意来,哈地笑了一声,他拖长腔调慢吞吞地开口道:“啊呀,真是稀客!”
大管事苦笑一声:“大少爷莫要寻小人开心。”咳嗽一声,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个,仲官儿托我同大少爷商量件事。”
听到李永仲的名字,李家大少爷李永伯脸上迅速飘过一阵阴云。但李齐去世之后在家中大不如前的待遇还是让李永伯对年轻的弟弟生出几分忌惮来。他故作不在意地撩起衣摆往圈椅中一坐,斜眼往李三忠脸上一瞥,冷笑道:“我那好弟弟还能同我商量事?有趣有趣,如今他可是正经家主,同我这个破落户的大哥又有甚好说的?”
李三忠只觉得口中一片苦涩。这就是主人翁抱了大半辈子期望的长子正孙!他殷殷恳求,甚至豁出一张面皮,希望仲官儿以李家基业为重,不要生了意气,但现在看李永伯的样子,李三忠不由怀疑起自己是否做错了——也许,让李永仲扔掉包袱,对李家基业来说才是最好。
如此诸般念头只在大管事心头一闪而过,电光火石间他面上仍旧一片恭敬,甚至在说话间深深埋下头去:“仲官儿吩咐小人,只说伯官儿毕竟是正经的长房嫡子,哪怕是为了孝悌二字,面上也须好看些。”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一字一句道:“仲官儿有意,平分盐井!”
第十三章 家业(3)()
大户人家的祠堂,除了年节祭祀,便是逢族中大事方可由族老带领开启。
看守中堂的仆役是个老头子,他哆哆嗦嗦地取了钥匙开锁,然后又吱呀一声推开门,这才悄无声气地寻摸到一边去了。
由三太爷带领,一行老老少少撩起衣摆,沉默地跨过门槛,然后分列两侧站好。
祠堂传说是当年那位带全家入蜀的李家先祖同四个儿子一起修的,当年不过只得一间略齐整的青砖大房罢了,空荡荡的祭台除了上供的五世先祖牌位便别无他物。但如今李家的祠堂早已不是开初的样子,黑瓦白墙,规整的三进院落,青衣小帽仆役晨昏定时洒扫,香烛的味道浸染了建筑物的每个角落,长明灯四时未断。
至少对于李永仲来说,他并不喜欢到这里来。
这间阴暗的建筑并不因为白昼的到来而有所改变。当初祭台上只有聊胜于无的五个牌位,但现在,密密麻麻的牌位已经占满了三层的祭台,并且有向两侧绵延散开的趋势。黑压压的牌位就像一座巨大的山丘,直面任何敢于站到它们面前的人。
哪怕是纨绔浪荡的李永伯,自走进祠堂之后脸色都难看得很。气氛压抑而沉默,只有专司祭祀的族人敲响铜罄时发出的冷泠泠的金属敲击声,那是提醒族人跪拜行礼的声音。
三太爷板着脸站在行列的最前方。待众人跪拜完毕,他咳嗽两声,仿佛尽力用嗓子的最深处将声音迫出来:“今天,列祖列宗在上,各位族老宗贤在列,大房子孙,长子,李永伯,”
“在。”李永伯应声出列。
“次子,李永仲。”
“是。”
“因家产分产一事,到至堂前。列祖列宗,族老宗贤,各为见证。今日事毕,白纸黑字,落款无悔!”
“是!”
叹了一口气,三太爷缓下脸色,低声问面前站着的两兄弟:“现下,还没到最后一步,伯哥儿,仲哥儿,你们父亲辛劳一声,攒下这点东西。按说大房的事务我一个外房人不好掺言,但总算忝为长辈,厚着脸皮劝一句,你们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不要为了一时之气,断送大好基业啊。”
李永伯只从鼻腔中哼出一声,便再不搭话。倒是李永仲朝三太爷笑笑,拱拱手道:“长辈的好意,晚辈心领。但眼下的情形,再强拢在一起怕要伤兄弟和气。”
既如此,多说无益。三太爷再叹了口气,点点头,道:“既如此,便立契书罢。”
正当其时,天色阴晦,冽风如刃。
李家长房所有的十四口盐井一分为二,两兄弟各得一半,之后经营互不干涉——这条消息很快就在富顺地面上流传开来,大小盐商们窃窃私语,尤其对于其他五家大盐商来说,李家兄弟阋墙,简直再好不过。有不少人就此扬言:“李家这是要败家啊!”
“啪!”
刘三奎一下合拢手中的折扇,两道粗重的眉毛很有点要飞起来的意思。他喜不自胜,背着手在房里来回踱步,心下盘算:“好!就等着这一天!李家十来口井,这一团盐不拆开,吃到嘴里会被齁死,得打散了才好从容行事。”
想到后头,真是有点喜不自禁,手舞足蹈的味道了。
富顺这川东小镇,冬日里阴冷潮湿,淫。雨不断,下雪的光景倒很难得。但今晨起来,天色便灰得厉害,仿佛炭火余烬颜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到处都漂浮着一股土壤返潮的腥味。
大管事指挥着仆役往各处张挂灯笼等物事,又加派人手巡视各处,未至午时的光景,好像大颗盐粒的雪花飘飘摇摇地落了下来。午后再看,黑瓦上已覆了薄薄的一层,放眼望去,天地之间混同一色。
“现下看似平静,实际暗流涌动啊。”王焕之感叹一句,眼光一瞥,李永仲抱着手炉拥着貂皮大氅,守在火炉前饶有兴致地看着雪景。听到师爷开口,他也并没有说话的意思,只是提起坐在炉子上的提梁壶,为两人的杯中添了一注热水。
王焕之重重地咳嗽一声,加重语调道:“东家,现在可不是赏雪的好时候吧?”
“富顺难得一场雪,莫要搅了兴致嘛。”李永仲心情倒好,笑眯眯地回了一句:“如今事已成定局,还有甚好说的呢?”
“东家,要说将老井抛出,这倒是步好棋,但新井也去掉一半,这可有些”不同李永仲,王焕之始终对分产这件事心存疑虑,但就像李永仲所说那样,现在已成定局,再说这些也毫无益处。
李永仲捧着茶杯,呵呵一笑,显然不以为意,道:“我那好大哥就不是个能吃亏的人。如此分法他还大叫不公呢真是丢尽父亲的脸。”最后一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师爷当没有听见一样继续说:“如今我们手里的盐货怕是要短上一半,恐怕要等几口新井碓好才能重复旧日光景啊。”
“你当李永伯真能守住那几口井?”李永仲的声音里渐渐渗出某些不可言说的东西,他的手掌从貂毛上虚抚而过,笑了一笑,道:“那几口井,于我们手中便是利器,放在他手里,就是祸患。从来没听说小儿抱金过市还能保全的。”
“大哥为人外厉内荏,父亲在世时诸般溺爱,哪怕他是经天纬地的才能,现在也早就伤仲永,不值一提,何况大哥不过中人之姿,”他呵呵一笑,“一身纨绔习气,膏粱子弟,如何能守住产业?”
“盐井在我们手中,其他几家就得忌讳三分,但在大哥手里,就是上好的肥肉,张刘之流,现在恐怕正想着怎么才能从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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