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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三年-第2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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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鼎镇更是怒发冲冠:“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那些士绅,以为换了新朝,灭的只是天家,苦的只是百姓,与他们毫无干涉。他们呢,还是人上之人!呸!做梦!古语云,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如那重庆府的王应熊、王应熙兄弟,一手拽着乌纱,一手托着银秤,川东主客两军之军需粮饷,无一不包,无一不揽;江上千帆,岸上万顷,家财堪比王府,威福更胜帝王……”
林言尚不知他已经被两个老奸巨猾的官场老贼套了话去,见杜知府如此忧国忧民,不由产生了几分亲近感;而江大人为了大明朝的江山社稷,仗义执言、抛官舍业,更是打心眼里钦佩。只是在这种高规格场合,他的口才也好不到哪里去,只好频频点头。
杜知府和江鼎镇骂了几句士绅,见林言的思路没有及时跟进,便悄悄把话题转到了陈营官的身世上。林言在学习班听过几次陈有福声泪俱下的控诉,便按自己所知有一句没一句小心应答着。
“想不到陈营官身世竟如此坎坷!”杜知府摇头叹息,“想不到那些土暴子竟如此残暴!世子之恩,于陈营官可谓天高海深也!”
杜知府顺着自己的话头,又将题目扯到了世子身上。
“末将这次带兵去保宁府,就是抱着护国安民之心去的!”林言思前想后,觉得自己要说的没什么不妥,这才开口道:“末将临行前,世子与廖抚和刘按在省城东门外校阅。世子下了令旨,对于那些戕害百姓、死不改悔的土暴子,斩尽杀绝,绝不姑息!要让川东川北的百姓都知道,大明朝没有忘记他们,蜀王府没有忘记他们!”
“校阅诸军……世子下令……二台接旨”
“蜀王府没有忘记川人!”
两个官场老贼迅速从林言的话中提炼出要点。二人心有灵犀一点通,都觉得该切入正题了。
杜知府对着门口轻拍双手,一大桌各式菜肴很快摆上了桌子。
杜知府双手捧起酒杯:“陈将军,请!”
……
酒过三巡,大家又说笑一回。林言有了些醉意,防备也渐渐放松下来。这时,那江鼎镇好像突然想到什么,先向林言敬酒一杯,然后问道:“罪官于川东,曾听得江上客商道,世子准田主投献于王府,可是真的?”
这当然是真的。林言从碧峰峡训练出来,就先从在名山县护庄队干起,对此一清二楚。而且现在王府收受投献,越来越公开,越来越大张旗鼓,越来越无所顾忌,听说连刘之勃这位巡按御史也是无可奈何。林言想想,便点了点头。
“王府收了投献,那皇粮国税怎么办?”杜知府好像挺着急。
怎么办?林言也不知道怎么办。他只知道军队怎么办。
“收了投献,便要设王庄!王庄!两位大人知道吗?”林言舌头打结,见杜知府和江鼎镇频繁点头,便嘟噜道:“设了王庄,我们便派庄丁守卫!王庄多的地方,我们还要驻兵县城、州城!”
“对!对!驻兵!驻兵!”杜知府和江鼎镇连声附和,希望林言赶快将关键的东西说出来,越多越好,越细越好。
“驻兵!”林言道,“那不是省了官府好多钱?”
注一:史称江鼎镇先降土暴子,后又在夔州向张献忠投降,大西军建国后短暂出任礼部尚书,最后结局与其他降臣一样被扒皮抽筋。但他肯定没在崇祯十四年就加入土暴子。
江鼎镇是南充人,不是西充人。这有他的学籍档案为证,部分史料记载有误。
第二百四十章相见恨晚(四)()
与所有宦途征程上艰难跋涉的人一样,杜知府和江鼎镇想从林言那里打听的消息,无非与两件要紧的东西相关:帽子和银子。
有了帽子,就有了银子。没了帽子,银子揣进荷包也会飞走。所以帽子才是核心,帽子才是本源。
省府二台藩司为保证今年秋粮的足额征收,向四川各州府县下达了严厉指示。完不成税收,很可能被撸掉官位。杜知府情急之下,连忙找来罢官归乡的江鼎镇商量对策。江鼎镇给他出的主意,便是与蜀王府搭上线。
为什么建议搭上蜀王府?江鼎镇理由充分。
重庆府是四川最大的水旱码头。作为四川各条水路汇集的终点,重庆府一头连着四川,一头连着荆襄和江南,来自天南地北的商人都聚集在这里。
江鼎镇任官川东道时,有条件接触各地的商人,获得了很多有用的消息。从这些信息中他惊奇地发现,在四川长江沿线各州府中,日子过得最轻松的地方竟然是雅州!
雅州本来应该是四川各州府中最难的。二月间,雅州城被乱民占了,人口损失数万,连州衙都烧成了一片白地,户籍和田亩书册随之荡然无存,完全丧失了征税的依据。
可面对这样一个烂摊子,知州王国臣依旧活得好好的。据说他每日红光满面,小日子过得悠哉游哉。
不仅如此,江鼎镇一位商人朋友曾经透露,王国臣一次酒后失言:雅州秋粮只是个小数!他想完成便能完成,不想完成他便完不成!
当时江鼎镇回川任官不久,对故乡政局还不太了解。这位商人朋友之言给了他极大震动。大明朝局艰难,因为夏税秋粮没完成而被罚俸,被降级,甚至丢掉乌纱的官员比比皆是。王国臣何德何能,能在一州乱城征到这么多的赋税?
江鼎镇精于宦途,立即便开始对王国臣的所作所为进行了秘密调查。很快他便有了新的发现:王国臣的银子,不是来自田土,而是来自蜀王府。王府通过雅州与天全高家大搞茶马走私,王府、雅州和高家三方都获利极多,一点秋粮的确不是问题。
有了这个发现,江鼎镇顺藤摸瓜,随即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利益链条。这个利益链条的一端是蜀王府和世子朱平槿,另一端是四川各地的官员:雅州知州王国臣、泸州判官高登泰以及成都府周边一些县令。有了这根利益链条,那么这根利益链条上的人有困难,王府就会拿出银子来保住他们!
在四川,轻易决定一位州府级官员的去留,大明朝三百年里除了第一任蜀王朱椿,没有哪一任蜀王在政治上的影响力有如此之大。蜀王府为天下藩王之最富者不假,可银子并非万能的。蜀王府的钱虽多,天下藩王中富甲一省者亦比比皆是,可哪位藩王能有蜀王府的政治能量?藩王干政,本身就是大忌,藩王们守着银子,连与外官说一句话都小心翼翼,谁还敢干政呢?
江鼎镇琢磨了许久,终于把眼睛盯住了四川的实际掌权者,巡抚廖大亨和巡按刘之勃。很快,他就通过对泸州事件的持续观察,发现了王府与二台之间关系的秘密。
高登泰一到泸州,便利用他天全和王府的兵,对泸州和纳溪县的官员和士绅来了一次大屠杀。除了世子傅舒氏一族,逃出生天的泸州世家大族寥寥无几。可令人奇怪的是,四川抚按二台反而为高登泰的所作所为齐声叫好,称马应试是叛将贼将,当地士绅助纣为虐,甚至还勾结献贼,都应当诛灭。高登泰不仅杀人无错,而且杀得好,杀得有功!
江鼎镇的仕途就断在重庆士绅手中。他知道士绅的力量有多大。如此大规模地对当地士绅进行血腥的清洗,这是他在重庆府想做但不可能做的。他在心中快意的同时,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自己已经得罪了周延儒和王应熊一党,要想东山再起,只有借助蜀王府的力量。
但是,作为一名考过全国第十六名成绩的读书尖子和当过参议和道台的从四品高官,江鼎镇的政治视野很宽。他并非只见一点,不及其余。
王府的政治能量的确很大,又有勾结二台的可能,但川内反对他们的人也不少。反对声浪最响的便是省城周边的两个直隶州:邛州和眉州。
王府的奴仆杀了眉州士子,而眉州的士绅又通过王应熊联名上告王府,这件事闹得全川沸沸扬扬。只因王应熊在等他的老上级周延儒起复重回首辅宝座,而周延儒一天未能正位,王应熊便一天不能复出。在这个决定政治命运的节骨眼上,王应熊很可能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暂时没将眉州士绅的联名控告呈交上去。
邛州的反对声浪比眉州还响。因为他们不需要通过王应熊这条线,他们自己便有一个有足够影响力的政治大佬:原吏部文选司郎中,杨伸杨天官。杨天官纠结当地士绅,一边拼命保住他们在官场中的代言人知州徐孔徒,一边挽起袖子亲自上阵,到处向京师的老关系写信,争取来一次对蜀王府的集体弹劾。如果这个弹劾得到了即将正位的首辅周延儒的暗中支持,那么这次士绅掀起的风浪有多大,破坏力有多强,谁又能准确预知?
十年寒窗苦,一夕成白身。
弹劾丢官的经历,让江鼎镇痛彻心扉。虽然还有些心有余悸,但他已然决定,一定要东山再起!
假如等到那一天,他会像泸州的高登泰一样,毫不犹豫地向那些骄傲狂妄的士绅举起屠刀,将自己与他们的恩仇来个彻底了断!而在此之前,他要做的,就是想方设法地与王府搭上关系!
正巧,护商队要经过顺庆府,给他提供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而杜知府的相请,则让他有了一试应手的契机。
……
“驻兵,对啊!”杜知府似懂非懂,眨眨眼睛。
陈营官是带兵的大将,又是世子一手简拔的亲信,怎会三杯两盏就醉得不省人事,张开嘴就说胡话呢?驻兵,陈营官说了三遍的驻兵,一定就是地方官搭上王府的先决条件!雅州王国臣、泸州高登泰,不是都让王府的那个护商队进驻了吗?
只是驻兵的协饷怎么给,还要讨个底细!
保宁府驻军副将张奏凯原有兵力五千,去年十月献贼入川时经过巴州,张奏凯被杨嗣昌逼得没法,只好硬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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