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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三年-第2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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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文官们或依附于皇权,或依附于军阀,或依附于流贼,甚至依附于他们最不屑的关外鞑子,但就是不愿意依附生他们养他们的百姓。因为他们所依附的对象,只能是天下的所有者,或是潜在的天下争夺者,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可一旦被依附的人发现被这群王八蛋忽悠了,醒悟过来,愤而转身对他们举起屠刀,他们唯有伸颈就戮的下场。因为天下虽大,他们依然无处可逃!
作为文官集团中的重要成员,廖大亨对这些朝廷大臣们的所作所为一清二楚。这么多年来,他未尝不想改变,可是整个大明官场的风气岂是他一人所能撼动的?无可奈何之下,他也只有随波逐流而已。况且,他自己也不是那么干净的。
廖大亨双手捧着茶盏,端坐在官帽椅上,闭着眼睛,把自己上任以来干的事情重新在脑中过了一遍:
逼税逼出了全川民乱。
为了自保与开始藩王勾结。
设计陷害陈士奇,导致新场镇大败。
蜀王死后与世子狼狈为奸。为了收拾杨天官,把邛州精锐抽调一空。
与世子联手斗跨陈士奇、傅崇奇,逼得刘之勃退让,逼得张继孟的爹自杀。
凡此种种,无一条不是祸乱纲纪、有伤天和之事!那一条被朝廷耳目探了去,都是剥皮实草、千刀万剐的大罪!
廖大亨低头冥想,一滴汗水从额头滑落,挂在眼角。他没有急于擦拭,只是微微睁开双眼,眯缝的目光中全是身上绯衣的红色。
“学而优则仕”。十年寒窗,十年宦途,终于换来今天一袭绯衣。
为的什么?还不是升官发财、光宗耀祖、名留青史!
好容易才坐上了一省巡抚的宝座。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好不威风。如今钦差绨骑一来,四处一察访,再把死牢里几个快死的人提出来一审。那些人为了自保,还不把什么事都抖落出来?自己的所作所为极有可能大白于天下,逮入京师、赭衣面壁、待罪于诏狱!
又一滴汗水从额头滑落。
廖大亨终于失去了冷静。他狠狠地用袖子来回擦拭额头,端起茶盏来一口喝干。
这时,仿佛一声惊雷在平地炸响,他脑中蹦出一个恶毒的想法:现在与朱平槿翻脸行不行?今晚连夜出城,半路截住钦差告变,与朱平槿切割干净!
不可能!
廖大亨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现在太晚了!
自己眼睛一眨,朱平槿就像变魔术一样变出了万余大军。而这支大军就在成都城内,就在东边二十里外的左护卫和成都府周边十余县。一旦有变,不是朝发夕至,而是令未出而乱兵已至矣!
如今那小子已经完全放开了手脚,拳打泸州、脚踢保宁,中间坐着潼川顺庆,眼睛盯着邛州、眉州、嘉定州,一副志在全川的架势。左护卫有精兵数千,雅州、泸州有精兵上千,陈有福北上打土暴子,与楚军贾登联部眉来眼去、勾勾搭搭,兵马走一路留一路。把朱平槿逼急了,莫说省城不保,川西、川中、川南、川北四地必定烽烟四起!
只要朱平槿一反,不管最终结局如何,他廖大亨都是身首异处的下场!因为自己的职责,就是“抚定地方”!
地方不靖,巡抚必死!这是大明朝的铁律。燕王靖难,工部侍郎兼北平布政使张昺(BING,古通“炳”)、都指挥谢贵、张信不屈,同死。宁王乱南昌,巡抚孙燧不降,死之。总之,只要宗蕃一反,地方大员唯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同反,要么殉节!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廖大亨长叹一声。
为了保住自己头上的乌纱,更为了保住这颗带着乌纱的人头,在犯罪的道路上越滑越深。
如今只有一不做二不休了。廖大亨轻轻锤锤桌子,算是下了决心。
“速请赵师爷前来议事!”廖大亨对着门外仆僮喊道:“如他借口推迟,就说本抚已经知错了!”
……
朱平槿一行赶回省城,天色已经发黑。
铁蹄隆隆,朱平槿等人打马冲过万里桥,冲进南门瓮城,让正准备关闭城门的官兵们留下一脸惊诧。
朱平槿进入端礼门,早有迎候的李四贤报告,赵师爷已经在遵义门内候了两个时辰。
“请赵先生在长史司外候见!”跑出一身臭汗的朱平槿勒住焦躁不安的马头,大声喝令。
“世子这是何意?”李四贤一旁的程翔凤不解发问,“赵先生可是廖抚乡人也!”
程翔凤是在责怪朱平槿的接待礼节过于随意。朱平槿是蜀藩世子,接见外臣,理应在世子府或者承运殿平台。这样才能显示王府的尊严和对来客的重视。长史司是王府长史的办事衙门,怎能用于世子接见之所呢?
朱平槿笑笑解释道:“赵先生身为廖抚幕僚,若有公务求见,当入长史司奏事。本世子身为宗蕃,当不违祖制也!”
程翔凤这才明白,原来世子不愿留下勾结地方的政治把柄,连同伙廖大亨也不行。世子小小年纪,思虑竟如此周到细致,这使他非常佩服。他深深躬身一拜,转身去了。
长史司就在谨德殿对面。朱平槿换了身干爽衣服,这才不紧不慢来到长史司后衙一个僻静的房间坐着。他也没叫宣,只是让李四贤将赵师爷悄悄带进来。
“学生赵长贵叩见世子!世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赵师爷年纪不小了,须发半白,样貌看着比廖大亨还老些。
朱平槿赐座,然后笑道:“本世子久闻赵先生大名,可惜一直无缘得见!平日钱先生来蜀王府走动多些。不知赵先生今日前来,有何见教?”
世子开口便是语气不善,让赵师爷心里咯噔一下。
赵长贵知道,定是年初廖大亨召集幕府商议与王府合作之事,他的反对意见被钱维翰泄露给了世子,这才让世子对他有了成见。
好在他对此早有准备,心里已经想好了怎么回话。
“钱先生才思敏捷,胆识过人,深得廖抚信重,故抚台衙门有军国大事,都由钱先生主理。学生才疏学浅,在老爷出仕前,学生只是老爷乡里一名教书秀才,靠教着几个童生糊口,上不得台面,让世子见笑了!”
钱师爷叫廖大亨东翁,赵师爷叫老爷;钱师爷是山西举人,而赵师爷是廖大亨云南家乡人。赵师爷借着朱平槿的问话,把自己和钱师爷对比一番,立即凸显了自己的真正优势:上司心腹。这让朱平槿不禁在心里称赞,廖大亨能做到一省巡抚,除了他自己有能力有机遇,他手下人也是有才干的。
可称赞归称赞,朱平槿依然要再试试这赵师爷的胆色。廖大亨派他前来,必定不会是递交一封亲笔信那样简单。没有胆色的人,即便是心腹,也没有资格承办这样机密的事情。
“本世子曾耳闻,赵先生对本世子颇有微词。”朱平槿沉下脸,盯着赵长贵的眼睛,缓缓道来:“不知可是真的?”
第二百四十九章天使将至(二)()
该来的还是会来。赵师爷在心里把钱李两师爷的十八代祖宗挨个问候了一遍,但神色并未慌乱。他反而微笑向朱平槿拱手道:“学生不敢有所微词!只是世子身为宗蕃,世爵世禄;老爷乃是文官,天子之臣。老爷代天巡抚地方,如违了朝廷律法,老爷乌纱固然不保,学生更恐连累王府,损了天家亲亲之谊,故而出言劝阻!”
辩才了得,胆色也可以。只是这世界,依旧是要用实力说话的。朱平槿微笑起来,让两人间即将开始的秘密会谈有了些许轻松的气氛。
……
“老爷本亲自前来拜见世子,无奈陈其赤大人找上门来,讨教泸州今年秋粮之征缴事宜。老爷不得空闲,只好命学生前来。”
陈其赤是崇仁(今江西崇仁县)进士,藩司参政,兼着守西道(注一),相当于左右布政使的第一副手,从三品的高官。因为两位藩司大人年老体弱多病,藩司钱粮之事多半由陈其赤这个少壮派打理。赵师爷故意提到陈其赤,说明廖大亨最近的关注重点依然在秋粮;故意提到泸州,既可以理解为示好,也可理解为威胁。
朱平槿不动声色,等着赵师爷把话说完。
“学生此来,先为这江安知县一事。老爷道,高判官到泸州,除兵匪,兴农耕,瑕不掩瑜,功莫大焉。只是那江安知县梅某与高判官不睦,接连呈文省里,对高判官与天全土司兵多有指责。老爷担心,这长此以往,必定损害川南大局,故而想将那知县调走……”
这是要用江安知县的位置来交换些东西了。
朱平槿想,多半与秋粮有关。高登泰故意让土司兵在江安县横冲直撞。江安夹在纳溪和南溪之间,跑不掉走不脱,早晚都是王府碗里的肉,廖大亨抛出这样一个轻飘飘的礼物,不知道指望从朱平槿这里换回些什么?
朱平槿静静地听着,等着老狐狸把尾巴露出来。
“……听说罗公子授业师便是田先生。前些日子田先生向乐至县提出包揽全县税收,那乐至县不知是罗公子意思,还是田先生擅作主张,左右为难之际,只好写了私信呈到州里。潼川州也是为难,这便快马报与老爷。老爷心想,田先生既然出自王府……”
赵师爷弯弯绕绕,终于讲到了实际问题。朱平槿所料不差,果然是地方赋税包揽的事情。
“赵师爷既为廖公心腹,那廖公之意如何?”朱平槿突然用尖利的语言打断了赵师爷的滔滔不绝,直奔主题。
“田先生包揽一县税收,官府坐享其成,自然是愿意的。”赵师爷仓促之下,只得跟着朱平槿的节奏走,转眼便泄露了谈判的底牌,“只是不知世子……”
“蜀地百姓苦也!”
朱平槿的脸上突然出现了悲悯的神色,言语中也带了些悲愤。赵师爷不知道世子的情绪是真是假,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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