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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2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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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芳听出主子话里有掩饰不住的欣喜,便笑着说:“奴婢斗胆驳主子一句,奴婢说这种话可不是要拍主子的马屁。我大明官员能慷慨任事、勇担国难的可不多,遇事推委,管他天下大乱,好官我自为之的人却大有人在,这是官场一大陋习,主子对此也是深恶痛绝,遂于前年颁发上谕,厉行考成法,尊主权,课吏职,信赏罚,一号令,施行两年以来,大见成效,这才有两位阁老争相挂帅出征之事,这怎能不说是主子的巍巍圣德所致?再者,依奴婢愚见,抢着摘桃子也比撂挑子好啊!”
朱厚熜把嘴一撇:“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严嵩自请外任,举荐夏言复职或李春芳接任首辅,至少存了三个心思,与李春芳争功这层心思太过明显,就不说了;其二,窥探朕的心思,看看朕对他有几分信任几分倚重;再往深里说,他这也是以退为进。朝廷平定江南叛乱之后,新政更要大行于天下,夏言便是无过有功,势必要复出。论资历论人望,他都无法与夏言争一日之短长。既然如此,他就得给夏言腾位子。与其到了那个时候灰头土脸地退居次辅,不如现在就主动退位让贤,或许还能保得一世富贵安康。”
对于朝廷重臣之间的矛盾,吕芳心知肚明,只是他也不好随意置喙,只好说:“主子睿智天纵,鞭辟入里。奴婢太过愚钝,倒没有看出这许多意思”
“掌了十几年司礼监的印,什么牛鬼蛇神没有见过?这几层意思你能看不出来?碍于祖宗家法,不敢说而已!”
“主子心如明镜,奴婢这点小心思当然瞒不过主子”
“连你都降伏不了,怎么跟外面的那些臣子去斗?”朱厚熜感慨地说:“我们的这些阁老大人们,哪个不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两榜进士,这么多年官场倾轧,风风雨雨一路走来,都练就了一身刀枪不入的好本事,玩权谋斗机心,个个都是一等一的好手。若能把一半的心思放在朝政上,我大明朝何愁不海晏河清?朕也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官场陋习积重难返,朝中朋党之祸更是由来已久,旦夕之间也不可能消除。可是,当此国难,朕都晓得以坦诚待百官,推腹心于臣民,以期天下大治,他们却仍不能和衷共济,实在让朕寒心啊!”
见吕芳尴尬地站在那里不敢回话,朱厚熜摆了摆手:“不说这些烦心之事了。依你之见,督师之职当以何人出任较为相宜?”
吕芳斟酌再三,才缓缓地开口说:“按理李阁老分管兵部,出任督师责无旁贷,但严阁老所虑也不无道理。夏李一体,官场之中人尽皆知,以他为督师,率军南下立下平乱大功,夏阁老复职便是理所应当之事。可如今国朝之情势,却还不到夏阁老复出的时候”
第三章灵光乍闪()
这是严嵩奏疏中也不敢明说的话。对于夏言,朱厚熜和吕芳曾有过多次深谈,此人才能冠绝一时,政声卓著,为人既不贪财又不好色,堪称国朝第一等的清官能吏,惟有一点却犯了历代为人主者的大忌:为人刚直不阿,不但不肯曲意逢迎君上,甚至时有疏慢。当年几次被嘉靖皇帝斥退皆因如此,前年被起复之后,尽管他秉承圣意一力推行嘉靖新政,但在具体实施过程中却多有自己的见解。朱厚熜虽明白夏言一心为公,并无异志,但也感到他不如严嵩那么听话。
此外,夏言威权过重,执掌朝政近十年,朝廷六部九卿,还有两京一十三省督抚多出其门下,国朝政令也多出于其手,即便他治国理政坦荡无私,下面的那些人却不见得就能象他那样凛然守法履职。奉旨停职回府休养这半年来,尽管他闭门谢客,不受私谒,可守在他府门外等候接见的官员仍有不少,不免让朱厚熜心里有些不快,更隐隐感到一丝威胁——这也不是因朱厚熜穿越之后,受到了帝王心术的太多不良影响的缘故,而是从古至今,权臣皆不为君主所容忍,尤其是在罢除相权,独尊皇权的明朝,更不为朝野清议所容忍,加之夏言柄国日久,深得皇上宠信,与同僚相处之时便难免骄横凌人,常有好事者上疏弹劾他“夺皇上的威福而自用”。朱厚熜虽将这些奏疏都留中不发,但也不得不考虑朝局安稳乃至整个官僚阶层的安定团结。
更为重要的是,既然已经决定要开放海禁,大力发展海外贸易,朱厚熜便酝酿着趁平定叛乱之际,在江南施行更大规模的改革,但他却担心包括夏言在内的一大批封建官僚碍于思想观念的束缚,不见得会全力支持,在这种情况下,刚直不阿的夏言就不如阴柔谄媚的严嵩更合乎他的需要
不过,朱厚熜对此尚未考虑成熟,更担心重蹈子粒田征税、官绅士子一体纳粮等新政操之过急,引发国乱的覆辙,还不能与外人说,即便是自己最信任的大伴也不行,便说:“那你的意思是让严嵩去?”
吕芳赶紧说:“回主子的话,奴婢不是这个意思。依奴婢愚见,严阁老安靖宁一、熟悉政事,堪任居守;李阁老通晓兵事、果敢能战,最宜督师。出严入李,只怕两人都难展其才。一二大臣出入本不足为怪,惟是此战关乎大明国运、社稷安危,督师之任不可不慎”
说到这里,吕芳犹豫了一下,但见朱厚熜沉默不语,只是将探究的眼神投向自己,便咬咬牙,说:“此外,严阁老与张老公帅私交颇深,一个任督师,一个任大帅,恐非社稷之福,故严阁老万万不可为督师!”
朱厚熜点点头:“这便是朕方才说的严嵩给朕出了个难题的缘故,更是他窥探朕对他有几分信任的要旨所在!你都能勘破此节,他严嵩能没有一点自知之明?朕若驳了他,显见的是朕对他还不放心,只怕接下来他就要给朕上疏恳请致仕,乞骸归里了。如今夏言暂不能复出,朝廷就不能少了他严嵩,朕不但要让他安心,更要让他铁心为朝廷效力,就不能让他做如斯之想!”
吕芳由衷地说:“主子圣明,综观满朝文武,能受主子社稷之托的人,眼下大概也只有夏阁老和严阁老两位,严阁老德行操守虽不及夏阁老,忠勤敏达却也非他人可比”
“正是如此。可如今督师平叛,李春芳不能去,严嵩也不能去,剩下两位阁员,户部要为平叛军筹措粮饷,责任不比前线带兵打仗小,怎能少得了马宪成坐镇?徐阶资历人望比曾铣也强不到哪里去,未必能镇得住张茂、陈世昌等人,而且,他又从未掌过兵,军事上还不及曾铣得力,都不合适”朱厚熜叹了口气:“说起来我大明人才济济,可真到了紧要之处,却是欲用乏人啊!朕方才一直在想,督师之任何其之重,所派之人若不适当,不但尸位素餐,无所作为,反而干扰兵事,误国误军,朝廷既然找不到合适的人,干脆就不派督师了”
“请主子恕罪,”吕芳说:“依国朝规制,大军出动,不能任由武人专断,当派文官节制”
“不单是为着这个,”朱厚熜将两份奏疏递给了吕芳:“你再看看这两份奏疏。今儿下午刚刚议定张茂、陈世昌出任正副统帅,不到两个时辰,两人的奏疏就呈了进来,一个恳请将上次大闹宫禁后被朕罚没的子粒田赏还给他,一个恳请给他庶出的第三子恩荫加官,这是在要挟朕呢?还是效法秦国大将王翦求田问舍,想让朕安心?”
“统率倾国之师南下,两位勋臣身上的担子委实重了些,此举也是防着有人在背地里嚼舌头”
“朕都放心他们,他们自己却如此诚惶诚恐,看样子不给他们派个督师,只怕他们更是惊惧难安,遇事更不敢决断了,为将帅者尚且如此,朕又怎能指望三军效死用命,尽快为朝廷平定江南之乱?”朱厚熜说:“莫不如朕就效法宣宗先帝平定高煦之乱,武宗先帝平定宸濠之乱的旧例,御驾亲征!”
早在去年江南叛乱一起,朱厚熜便有此议,被朝臣俯阙痛哭,力谏而止。见皇上又重提旧话,吕芳大惊失色,赶紧跪了下来:“主子乃是九五之尊,如今北边不靖,朝局尚不安稳,且不可轻出九重。”
朱厚熜没好气地说:“你这话跟当日那帮朝臣言论如出一辙,是不是又要给朕玩一场哭谏的把戏?”
“奴婢不敢,”话虽如此,吕芳却一反常态地抗辩道:“但凡忠于主子的人,皆同此心,自然会如出一辙。”
“就是你们这帮忠臣让朕左右为难啊!算了,朕既当日便收回了成命,自然不会失信于百官万民,起来吧。”
待吕芳叩头起身之后,朱厚熜叹了口气,说:“可眼下又从哪里去找一个既深孚众望,又让严嵩和李春芳两人都无话可说的督师呢?”
吕芳无言以对——既要让皇上放心,又要让两位位高权重的阁老心服口服,更要让两位勋臣元老俯首帖耳,哪有这样合适的人?前朝倒是有太子或亲王代帝出狩之事,大明可没这个规矩!即便皇上想破这个先例,可庄敬太子还是幼冲之龄,去年薛陈二逆谋逆又受了惊吓,至今痴痴呆呆,成为皇上和内外诸人提都不愿意提起的一块心病;不肯附逆、千里报讯的荣王阿宝倒是忠心可嘉,但他又是一个酒色财气五毒俱全的荒唐王爷,怎堪督师之任?
见他沉默不语,朱厚熜突然笑道:“不过眼下朕倒有一个合适的人选了!你猜猜看,督师一职究竟花落谁家?”
吕芳闻言一震,但随即便将那个似乎有些荒谬的想法从自己脑海中赶了出去,躬身垂首说:“主子睿智天纵,奴婢怎能猜得出来”
“你跟朕多少年了?”
毕竟是执掌司礼监十多年的“内相”,主子此话一出,吕芳已对圣意了然于心,但他还是竭力压抑住内心顿起的波澜,答道:“回主子,奴婢自正德六年就被显宗先帝爷派去伺候主子,如今已有三十五年了”
“那时侯朕还不到五岁,你也刚刚十六岁吧?三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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