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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3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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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名闻声而来的兵士冲过来扭住了吴伟业,带队的军官狠狠地给了他几记响亮耳光,将他那张扁平的胖脸打得越发胖了。吴伟业却毫不示弱,一口血痰吐向了站在面前的徐、刘、汤三人,声嘶力竭地喊道:“卸磨杀驴是吧?想拿着我的人头去通款,做梦!我敢悬眼国门,看着你们一个个都是怎么死的!”
吴伟业不愧是科道言官出身,在被拖出清议堂之前,仓促间竟以寥寥数语,将南都勋臣所干的坏事揭露了一大半,让人听来好似一篇讨伐逆贼的檄文一般。尤其是他最后发出的那句充满怨毒的诅咒,就象是一句不祥的谶语一般,重重压在了所有人的心上,徐、刘、汤三人固然大为恼火,阴沉着脸不说话,其他人也都收敛了幸灾乐祸之心,更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抑郁悄然自这清议堂上滋生
在这种情绪的干扰下,接下来宣布的那道颁给南京礼部尚书、掌翰林院事史梦泽,命其即刻尽起南都仓储之中的金银财宝、珍玩珠玉出使镇江,与北兵商议通款的令旨就没有多少人留心理会了。
自徐弘君回南都兴师问罪,将益王朱厚烨软禁于深宫大内之后,史梦泽就不能进宫陛见监国殿下,一直心忧王驾安危,此刻见到朱厚烨亲笔令旨,心里遂安,便趁机提出要面辞王阙,请示诸多细节要务。被徐、刘、汤三人拒绝之后,他又提出了新的条件:无论能否说服北兵答应通款,都要绝对保证益王殿下和诸位皇室宗亲的安全。
徐、刘、汤三人不但满口答应,还戟指向天,以十八代祖宗和全家老小性命发出毒誓:若能行款,益王殿下和诸位皇室宗亲仍是我辈人臣之君,自然要依礼优待,不必多言;即便不能行款,当他们奋起京营之兵据守南都之时,也定先将益王殿下和诸位皇室宗亲及家眷安置于孝陵之中,北兵再凶顽好杀,想必也不敢在太祖高皇帝陵寝之地造次。
接着,史梦泽又提出了第二个条件:留都乃太祖定鼎之地,若是有事,只怕无法向朝廷交代。如今既然议定行款,就要严加管束诸军,谨防再起兵乱;各有司衙门要妥善保管典籍、黄册、文书、仓廪诸物,完整奉还朝廷。
徐、刘、汤三人也是满口答应,声称自己自打祖上起便在这钟山脚下、秦淮河畔定居,生于斯,长于斯,对这座以繁华奢靡和多灾多难同样著称的历史文化名城感情很深,若是毁于己手,不但无法向朝廷交代,更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太祖高皇帝、列位先帝和自家从龙有功的祖宗。他们方才已经奏请监国殿下同意,草拟两道令旨,一是严禁缙绅之家出城,严禁商贾贩夫休市,以保证南都秩序稳定、百姓安居乐业;二是南都诸军除了留下必要的守卫城门的兵士之外,其余各部一律入营休整,不得擅自出营。只是因其一牵扯民政,具体条款还需与应天府商议;其二又牵扯兵力部署调整,故此一时还未能拟定。
见史梦泽又要提新的条件,徐弘君不耐烦了:“我说老史,你究竟是向北兵议款,还是我等向你议款?”
史梦泽眼皮一翻,冲他露出一个白眼仁:“如今南都由诸位国公勋臣当家作主,老朽不事先请示你们,到时候被北兵问起来,如何回话?耽误了议款之大事,是你们担罪,还是老朽担罪?”
见徐弘君瞪眼又要发作,汤正中忙劝说道:“老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史老先生受命于危难之时,自然要把诸事考虑妥当,方能不辱使命啊!”
接着,他转向史梦泽,双手一揖在地:“史老先生,你是监国殿下倚重若泰山的辅弼重臣,又是天下瞩望的饱学硕儒,我等不能瞒你也瞒不住你。朝廷厉行新政,背弃祖制,凌虐宗亲勋显、官绅士子,以致天下大乱,内忧外患频仍,我等不得已才于去岁起兵靖难。行此非常之举,自非人臣所敢为之,无非欲为大明社稷并天下苍生谋一丝生机,我等早已约定,一旦事定便自裁以全人臣之节,谢太祖高皇帝并列位先帝于九泉之下。却因我等无德无能,于国事则一误再误,纵然拼却一死,也无以赎我等误国误民之罪”
说着,他撩起袍袖印了印眼角,将本来就不存在的眼泪擦掉,接着才说:“如今靖难不成,论说谁都可以言款,惟我等不可。但目下南都之势,已是危如累卵,北兵旦夕可至,情势已不堪论了。方才入宫呈奏之时,殿下再三言说断不能毁掉南都圣地,更不能惊动太祖梓宫,奏对不到半个时辰,竟几次痛哭失声。我等实在是愧对国人,愧对殿下”
兴许是听他说的颠三倒四,徐弘君瞪着眼睛说:“老汤,说那么多废话做甚!老史,就一句话,若能给我们留条生路,我们便把一个富足安康的六朝金粉之地南京奉还给朝廷;可若是不让我们活”他咬牙切齿地说:“哼哼,就都别想活!”
刘计成也插话进来:“老夫活了一大把年纪,死不怕,但我毕竟是从龙有功的勋臣之后,断然不能受东市之辱。天恩浩荡,还请赐我等三人一杯鸩酒。”
汤正中说:“一点私念而已,让史老先生见笑了。至于其他条款,则任凭先生定夺,我等无不从命。”
见三位勋臣说的如此悲戚,史梦泽也不禁动了恻隐之心,长叹一声:“国之大难啊!好吧,老朽拼却一死,也要为各位据理力争,至少也要给各位从龙有功的勋臣留下一点香火后嗣。”
徐、刘、汤三人一齐俯身下拜:“全仰仗先生了!”
第八十二章魏晋风骨()
南都的各部衙门,大都集中在皇城的正门两侧,惟独刑部却设在太平门外的玄武湖畔。众多树木环抱起来的一大片房舍,高高的围墙,墙头上布满了防止犯人越墙而逃的蒺藜,那便是关押犯罪官员和重要犯人的监狱,亦即人们所俗称的“天牢”,与锦衣卫诏狱一样,罪官犯人进了这里,十停命已去了九停,能从这里安然走出去的,寥寥无几。
除了锦衣卫诏狱为了关押位高爵显却尚未定罪重要犯人,有单独的小院之外,大明朝所有的监狱,无论是刑部天牢,还是各省府州县大牢,只有规模大小的不同,规制却是一样——从顶端雕刻着狴犴图形的券门走进:高峻的狱墙之中,穿过那道常年紧紧关闭着的,只在门扇上开了一个小圆窗的铁皮大门,是一排排低矮的牢房,一间一间都是石面墙地、土砖凉炕,用粗大的木栅栏隔开,里面有黑又潮,还散发着阵阵恶臭。两排牢房之间是一条终年黑漆漆、阴森森的过道,每隔一段点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灯火只能照亮周围不到一尺见方的空间,显得异常的昏暗。这条过道是进出牢房的唯一通道,因此在它的尽头,照例建有值房,狱卒平日就守在那里。
不过,在一排排牢房之中,却有两间与众不同。牢房里竟然各摆着一张黄花梨木的书案,房梁上吊着灯,四角也立着灯,书案上也摆着灯,照得整间牢房亮若白昼。书案上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纸笔墨砚显见得都是上品,其中一张书案上摆着一张一头焦黑,显然是用雷击木制作的古琴,看那斑驳龟裂的漆纹,只怕有好几百年之久了;而另一间牢房的书案上,则铺着雪白的宣纸,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人正在挥毫作画。再往牢房靠墙的角落看去,照例还是一张低矮而破败的土炕,却不象其他牢房里那样铺着满是裂口和破洞的草席,而是铺着一床厚厚的被褥,被面和衬里用的还都是上等的松江府印花棉布。若不是有那木栅栏、土炕大煞风景,看整个房间的布置,浑然不象是阴森死寂,令人闻之色变的刑部天牢,更象是大户人家的书房。
那间摆着古琴的牢房里,一个年轻的犯人扶着牢房向着过道处的木栅栏,一边向过道尽头望去,一边烦躁地说:“哎,都过午了,怎么还不见送饭来?”
“兴许是有事绊住了腿,晚来一时半刻而已。”隔间正在挥毫作画的那个犯人放下了手中的画笔,笑着说:“圣人有云,‘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崇君兄精通琴艺,何不弹上一曲韶乐,聊解腹中之饥?”
被称为“崇君兄”的那位犯人没好气地说:“舜帝所制之韶乐失传已上千年,我从哪里学得,能弹给你齐大探花听?”
原来,这两个人便是嘉靖二十年的状元赵鼎、探花齐汉生。两人因上疏反对新政激怒皇上,被廷杖之后削籍还乡。江南叛乱之后,那些谋逆之人为了拉拢天下士子儒生支持他们起兵靖难,便强拉赵、齐二人到了南都。赵鼎替他们写讨伐新政的檄文,被施以酷刑囚禁在刑部天牢之中。而齐汉生也不愿附逆,隐于闹市以卖书画为生,并在外面四处奔走,要救赵鼎出樊笼。后来南都起了益辽亲贤之争,那帮勋臣贵戚担心拥辽派将齐汉生拉了过去,就干脆把他也抓了起来。齐汉生精通丹青之术,答应每日给管事的牢头和狱卒作画卖钱,买通了牢头狱卒将他与赵鼎关在了一起。刑部掌管天牢的官员也仰慕他们的才名雅望和傲然风骨,就以“两人俱系朝廷要犯,不能与其他犯人混杂关于一处”为由默许了,还将那一大排牢房的犯人全部调开,将偌大一块天地留给了他们。
赵鼎本是苏南世家子弟,家中豪富一方,他前脚被绑缚押解南都,他那貌美贤淑的夫人黄氏后脚就带着众多丫鬟仆役跟了过来,不惜重金买下距离刑部天牢不远的一处大宅子,将家安在了那里,更不惜财帛上下打点。钱能通神,加之关押的时间久了,也就没有人再理会这两个冥顽不灵的家伙,赵府家人探视也就无人再管,不但给他们送来了书籍琴瑟,每日还送来珍馐美食。赵、齐二人身陷天牢之中,终日或推谈义理,或弹琴作画,日子过得十分逍遥,比之外面那些身经战火、饱受离乱之苦的寻常士人百姓,竟还要快活许多。不过今日不知为何,时已过午,赵家还没有送饭进来,惹得享受惯了的赵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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