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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3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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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乡僻壤,只要自己踏踏实实做事,清清白白为官,即便不能封疆入阁,也能上不负君恩,下能安黎庶,更为一方百姓谋福祉。那么,自己调任之时治下百姓定会跪哭挽留,万民发自肺腑的滚滚热泪,可比那些迂腐书生醉心梦想的做一代名臣得以光宗耀祖、青史留名光彩得多了
美好的幻想是那样的令人兴奋,令人迷醉,以至于巡考官将试题发到他手上之时,徐渭都差点没有反应过来。
不过,一接到试卷,他立刻就清醒了过来:圣人先哲曾说过“不积硅步,无以至千里”,那么,就让我从这一刻开始吧!
试题一共二十三道,其中四书出三题,五经每经各出四题。按照规定,除了四书三题必须全做之外,五经的二十题,只须做自己报考的那一经四题即可。每题一文,合成“七艺”之数。要在不到两天的时间内做完七篇文章,既要做得好,又要工楷誊正,实在是一件极其紧张极其辛苦的差事,常常有不少生员因无法完成,或者因紧张过度而当场昏厥。
此外,由于四书、五经的篇幅不多,字数有限,一般性地抽取其中的句子来做题目,考了几百年,就难免重复。所以,许多出题的考官都是想方设法地变花样,或在每章每节内摘取数句,或者把某一章分成几节,或者从一节之中截取一句,或者把几章几节连在一起,这样来出题目,一则能显示自家的才学不凡,二则也使应试生员无从预测,考出每个人的经学功底和能耐。不过,生员也有的是办法,那就是把平日习作的数量成倍地放大,把那几部圣贤书割裂了又割裂,拼凑了又拼凑,预先做它几十题几百题,精雕细琢,反复推敲,请方家斧正修改之后再背熟。这样,往往总有那么一两题甚至三四题能碰巧猜到。尽管平时吃些苦,但七篇文章不必一一重新谋篇布局、遣词用句、修改誊正,就省了许多时间和精力,把它用于那几篇未曾猜到的题目之上,就能翻出新意,显出本事,一举打动最是刁钻最是挑剔的阅卷官
徐渭却不是这样,他此前根本没有下工夫猜题习作,只大略又将四书、五经翻了一翻,拣几处自认为紧要的地方又仔细琢磨了一琢磨。拿到题纸之后,他很快地浏览了一遍,发现虽略显冷僻,倒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便轻轻地拈起笔,饱蘸了墨,伏下身去,就要往试卷上填写籍贯和三代出身,猛听到一声断喝:“徐渭!你咆哮贡院,已有失读书人的体面,务必自省,不可再生事端!”
受此惊吓,徐渭的手不禁一抖,一滴墨汁落在了考卷上。他顿时头脑发涨,两眼发黑,心中暗叫一声苦也!考卷污损,弄不好会作废卷打入另册!
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下来,心想待会儿落笔到墨渍之处可以设想圆过去,也未必不能补救。
抬头一看,原来是学政衙门的一位属吏巡考到了此处,他也不理,又径自填起了考卷。
莘莘学子求学不易,随便毁人功名坏人前程便损了阴德伤了阴骘,那位属吏毕竟心中有愧,喝了一声之后也不好意思,就凑过来低声说:“小心些个,那些爷我们大老爷都得罪不起,更不用说你这穷秀才!”看看试卷刚刚落下的名字和籍贯,他没话找话说:“哦,你的字倒是不错。”
即便不说他一会儿做鬼一会儿做人的行径,令徐渭十分不齿,事情已过三秋,再说这些有什么用?何必现在才来做好人?再者说来,字好字坏你一个不入流的胥吏能看得出来?徐渭也不理他,继续飞快地填写着三代角色。
见他连个笑脸也不给,那位属吏内心的惭愧荡然无存,又扳着脸说:“字好有个屁用!中与不中全看大老爷一句话!”
徐渭索性放下了笔:“这位头翁(有功名的士子对衙门里当差人的尊称),你这话可莫要叫那几位锦衣危的差官听了去啊!”
那位属吏一愣,立刻明白自己说漏了嘴,忙掩饰道:“少说废话!给大爷规矩点!”说完之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徐渭也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适才在填写姓名籍贯之时就大致有了第一道题的腹稿,略一稳定情绪,又拈起笔来,飞快地写了起来。
阅卷官少说也要看几百位生员的考卷,分出上中下三等,上等传看,中等待后酌定,下等直接就弃用。往往偷懒的人只看第一题,就定下了等级格次,因此第一题是最重要的,有的生员甚至不惜花费半天时间来修改第一题。可徐渭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做完,又开始写起了第二题。
正觉得文思泉涌,又是一声断喝传来:“不许跳做!阅卷老爷没工夫看你的破文章。”
又是那位属吏!徐渭不免有些气恼:“头翁,你又没看试卷,又怎知道我学生跳做了?”
那位属吏吃惊地说:“哦?你竟已完了一题?”
徐渭冲他翻了个白眼,又埋头奋笔疾书起来。
那位属吏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匆匆而去,找到了正准备巡视考场的王开林。王开林也十分吃惊:“看不出来,那个狂生竟有这等捷才!”
“大人,要不”那位属吏吞吞吐吐地说:“要不咱就算了?兴许,还真是位文曲星下凡”
翰林出身,又久为学官,王开林也不乏惜才爱才之心,也犹豫了;但是,随即便想到那位“三爷”腰间挂的那块一寸宽、两寸长的腰牌,还有腰牌上那镏金的四个大字“北镇抚司”,他就猛地打了一个寒噤,低声呵斥道:“糊涂!越是这样,越不能让他完卷!午后你再去,记着,也并不只对他一人,邻近左右的都吆喝一声,免得被他看出破绽!”
那位属吏心里苦笑一声:已经毁了一个生员的功名前程,却还要再带累周围两三个,真是“官”字两张口啊!
午后用过贡院里分送的糙米饭和少油没盐的菜,徐渭开始埋头答题,又听到隔壁号舍里响起了那位属吏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隔壁那位生员兴许正在为考题而烦躁,当即就火了:“这半日你跟个丧门星似的在本公子面前转来转去,到底想干什么?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们家老爷子可是京城里的侍郎!张抚台、王学台一年两节的冰炭敬也不敢短了我们家老爷子的一分半毫!耽误了本公子的功名,一张片子送给王学台,立时革了你的缺,再送你到杭州府吃板子!”
那位属吏惊呼一声:“啊,是余姚梅公子!对不住,小的有眼无珠,实在对不住你老,你老定能高中,定能高中”
“滚你的吧!没你这狗才让本公子晦气,只怕本公子还能中个解元!”
“是是是,你老慢答”“啪”的一声脆响,大概是那位属吏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自己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瞧我这张臭嘴,你老快答快答”
“滚滚滚,连句话都不会说的狗东西!若是我们家的奴才,早赏你一顿篾片了!”
徐渭一边奋笔疾书,一边摇头笑了起来。却见眼前光线一暗,抬起头一看,那位属吏已经站到了自己的面前,涨红着脸,压低声音愤怒地喝道:“你笑什么?”
徐渭强忍着笑,说:“我学生有眼无珠,实在对不住你老,却没有笑什么。”
“你!”那位属吏知道方才吃的瘪都被他听了去,不由得恼羞成怒,扬起了手作势要打。
第六章天命有定()
徐渭毫不闪避,反而更抬起了头,嘲弄似的看着那位属吏:“头翁,你该知道,能坐到这里,谁也打不得我学生!”
那位属吏气恼归气恼,可他在学政衙门当差多年,自然知道眼前的这位狂生可是有功名的,照规矩可以见官不拜,而且在大老爷未削去他的功名之前,确实谁也打不得,便恶狠狠地说:“你笑得这么古怪,是不是在捣鬼?”
徐渭一段恰好写完,索性放下笔,一边交叉十指活动着因写了太多的字而略显麻木的手指,一边说:“头翁可以进来搜查。”
那位属吏一把扯掉了徐渭挂在门上的那块洗得干干净净,却还是略显陈旧的油布帘子,就要进去,但空间实在狭小,门板一挡,根本无法容纳下两个人,便喝了一声:“滚起来!”
窝在这么狭小的号舍里,又时刻有人监视着,连起身伸个懒腰都被限制,徐渭正想趁这个工夫活动活动身子骨,便捧着自己的试卷站了起来。
那位属吏毕竟还没有忘记自己的巡考职责,赶紧喝道:“就站在门口,不许东张西望!”
“请便,请便。”
那位属吏进了号舍,四下里乱翻,把徐渭考篮里的那几个饭团几枚鸡子扔得到处都是,嘴里还一直骂骂咧咧的。
他自然翻不出什么东西,因此翻了一阵之后,他就悻悻然走了出来,又恶狠狠地骂道:“给我老实点,乱动一下,立刻绑你见大老爷。”
似乎觉得还不解气,临走之时,那位属吏装作无意,将徐渭放在壁龛里的油灯打翻在地,还故意说:“哦,对不住你相公,今夜你得摸黑做文了。”
那位属吏得意洋洋地走了之后,徐渭突然想起了什么,忙收拾被他扔了一地的东西,果然发现留着备用的两根蜡烛不见了!
“这个天杀的刁奴!”徐渭忍不住骂了一句。
七艺是必须要完成的,做不完的考卷,阅卷官根本不会浪费时间去看,更不能奢望中举。他现在刚刚做完了三道四书的题,还有四道五经的题没有做,这在上千名应考生员中已是十分罕见,但现在大概已过未时,到天色黑定顶多还有两个时辰,看来今日是无法完卷了。而十日一早就要挂牌交卷,不晓得天亮到放出头牌前能不能赶得出来,万一睡过了头,可如何是好?
糟糕,我还满心想夺个举人,再一路会试殿试考上去,或投笔从戎,了却君王天下事;或清平治政,为一方百姓做主。谁曾想,这一切竟被一个天杀的刁奴胥吏给搅了!
越想越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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