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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3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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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杨继盛的奏报,所有人似乎都又松了一口气:他并不是要借机攻讦新政啊!这样就好,省得闹得刚刚安宁了几日的朝堂再度掀起惊涛骇浪。至于山东的灾情,不就是淹了一两个县吗?皇上心中装着九州万方、亿兆生灵,应该不会把区区几十万灾民放在心上,着有司衙门会同山东地方衙门赈灾便是。不过,正所谓天意不可测,天灾不可抗,实难以之责难于人间之守、牧,那个杨继盛将此灾变一概归咎于地方官府,还说他们竟做出封锁县境、任由治下百姓饿死之事,未免就太过危言耸听了
至于严嵩、徐阶这样的内阁辅弼重臣,则更进一步地想到,此事若真如那个杨继盛所说的那样,就甚为蹊跷了——论说皇上于嘉靖二十二年推行新政之考成法时,就曾命内阁行文各省府州县,今后如遇灾情,一律据实奏报,由朝廷酌情减免受灾地方之赋税钱粮并发赈灾钱粮。官员考成之法也将上报灾情、组织赈济作为一项重要考核指标,明确规定及时报灾无罪,积极组织赈济有功,若有人因怕影响考功升迁而隐瞒灾情,致使治下百姓逃亡异乡,甚或因逼征赋税而致百姓聚众作乱,一律严惩不怠!上谕不可谓不明,法度不可谓不严,那么,受灾之事,莱州知府衙门,及至山东巡抚衙门、布政使司衙门为何不上报?也未见他们申请减免赋税的奏疏,莫非他们还能自掏腰包替受灾县份完税不成?
正在这样想着,却听到朱厚熜怒吼一声:“够了!”
跪趴在地上的众人惊恐地抬起头来,发现皇上早已泪流满面。
朱厚熜戟指跪在地上的杨继盛,怒道:“朕宵衣旰食,一心求治;满朝文武公忠体国,尽心王事,我大明朝哪里就至于哀鸿遍野、饿殍满地了?还有,朗朗乾坤,天日昭昭,治下发生人吃人这样令人发指的暴行,地方官府竟然坐视不管,他们都是死人吗?简直是信口开河,一派胡言!造谣!诬蔑!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正在说着,他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身子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
“万岁!万岁!”陈洪和黄锦赶紧窜了起来,扑到御案前想伸手搀扶朱厚熜。
这个时候,朱厚熜双手抓住了御案的边沿,勉强稳住了身子。由于过于用力,他的手上青筋迸露,手指的关节发白。
陈洪和黄锦不敢再靠近盛怒中的皇上,只好悄悄地挺身跪在了御案边上,却又担心皇上再度眩晕,低着头紧紧地盯着皇上不停颤抖着的双腿。
朱厚熜终于稳定了身子,却已经不能再腾出手用手指着杨继盛,而是用那喷火一样的目光怒视着他:“你、你、你”他的嘴角剧烈地抽搐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猛地一把抓起御案上的流民图,就要撕碎。
杨继盛没有想到皇上竟会如此动怒,一面拼命地叩头,一面大声说:“臣今日冒死为数十万灾民请命,若有半点欺君之言,甘愿赴诛!”
朱厚熜的手停住了。突然,他将那副流民图胡乱卷成一团,转身就朝偏殿的内门外走。
即将要跨出殿门的那一刻,他突然又将身子转了过来,死死地看着仍在不停叩头的杨继盛,唇齿之间挤出一句话:“杨继盛,你的这副流民图朕收着了,朕会慢慢地看,仔细地看。你所奏之事朕也会派人彻查,若有半点虚言,朕必杀你!”
杨继盛也猛地抬起了头:“皇上!生灵涂炭,至于此极!臣以为目下当务之急不是彻查事件、追究责任,而是从速赈灾,救民水火。莱州数十万百姓去岁已是难以为活,今春耕种必然无望,若不及时发赈,只怕到了今秋,莱州一府将会十室九空;数县之境再无人烟。请皇上即刻下旨放赈啊皇上!”
朱厚熜怒吼道:“这个不消你说!”
杨继盛再度重重地叩下头去:“皇上圣明!臣代莱州万民叩谢天恩!”
或许是这句话让朱厚熜觉得充满了嘲讽之意,他突然仰天狂笑起来:“皇上圣明?哈哈哈,朕就是这样的圣明天子!朕就是这样的万民君父!朕若是这样的圣明天子,天厌之;朕若是这样的万民君父,万民弃之!”
说完之后,他抬腿就要跨过殿门的门槛。谁知道,他抬了抬腿,竟发现全身是那样的无力,怎么也抬不起来。幸好陈洪一直膝行跟着皇上,见是这样赶紧站了起来,躬着身子尽力扶着皇上,跨过殿门。
皇上一走,一直跪在地上的黄锦突然窜了起来,尖利的嗓子叫道:“来人啊!”
第四十二章阉奴肆虐()
守在偏殿外门外的值殿监两名内侍赶紧走了进来,躬身应道:“奴才在!黄公公有何吩咐?”
黄锦厉声喝道:“把镇抚司、提刑司的奴才都给我叫来!”
徐阶忙叫了一声:“黄公公!”
黄锦一改往日的慈眉善目,冲着徐阶怒目圆睁:“徐阶!你想袒护这个目无君父的狂生吗?”
黄锦对自己这个内阁辅臣不尊称一声“老先生”,而是当众直呼姓名,徐阶心里十分恼怒,但他也知道跟这些阉寺没有什么道理好讲,只好压着火气说:“黄公公这是什么话?哪里就扯到什么袒护不袒护上去了?我只想提醒黄公公一句,杨继盛是新科进士、朝廷命官,要羁押他须得请旨才可。皇上如今还未圣裁决断,黄公公是否先不必劳动镇抚司、提刑司?”
黄锦再次大喝一声:“徐阶!你身为内阁辅臣,也该知道这几年来,皇上日夜操劳国事,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别的不说,皇上哪一天二更之前就过寝!这样的好皇上,你在哪里见过?皇上已经被这个目无君父的狂生气得不行,你还要请旨,你是不是存心要将皇上气出病来?圣体若是有恙,你可担得起罪?”
嘉靖一朝对内官管束甚严,尤其是这两年吕芳退出司礼监之后,司礼监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徐阶还真没把黄锦这个糯米团子脾气的首席秉笔兼提督东厂放在眼里,见他句句都把矛头对准了自己,也毫不示弱,冷冷地说:“不敢!我自是担不起此大罪。黄公公不经请旨便动用镇抚司、提刑司羁押朝廷命官,与朝廷规制、祖宗家法或有相悖之处。倘若因此激怒了皇上,以致圣体违和,这个罪,也不是什么人能担得起的!”
黄锦人虽憨直,但在深宫大内这座八卦炉里修炼了这么多年,而且爬到了内官第二人的高位,自然也不傻,听徐阶抬出了朝廷规制、祖宗家法,知道自己辩不过眼前这个小个子的内阁学士,就将眼睛盯着了还跪在地上**的严嵩:“严阁老,你是首揆,这可怎么说?”
严嵩仿佛如梦初醒,颤巍巍地爬了起来,却不回答黄锦的话,而是走到了还跪在地上的杨继盛面前:“杨继盛,我有几句话要问你,你要如实回话。”
“请阁老发问,在下知无不言。”
“山东灾情,你从何而知?”
“回阁老,在下去年曾随翰林院彭大人去往山东巡回各地宣讲国朝大兴农务之善政,许多情形都是在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严嵩知道,前年皇上提出“以粮为纲”的基本国策,在北方诸省大兴农务,遴选翰林院、国子监职官生员分付各地宣传朝廷善政,动员百姓垦殖拓荒,并采集民风,重点搜集农谚民谣,由通政使司会同翰林院、国子监辑录,仿照朝廷邸报、兵部塘报之例,以白话编成民报刊印天下,由各地农耕教谕为百姓讲授,力促农耕。实践证明,这个方法十分有效,对各地督促农耕起到了很大的推动作用,到了去年年初,朝廷便又效法此例,派人到刚刚从叛军手上收复的江南诸省和山东、河南部分州县宣讲国政,杨继盛大概就是被派往山东去的那一队,他所说的翰林院彭大人,是修撰彭时亨。此人是夏言于嘉靖二十年取中的进士,后入翰林院为庶吉士,嘉靖二十三年散馆被授予正七品编修之职,好象带队去山东的,正是此人。正是因为宣讲农务卓有劳绩,才在今年年初被升为从六品修撰。
严嵩沉吟着说:“既然是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为何当时不上奏朝廷?”
“回阁老,在下当时确有此意,彭大人说在下只是一个监生,尚未出仕为官,不宜向朝廷上呈奏疏,还是由他上奏较为适宜。”
“你说彭时亨答应由他领衔上奏,朝廷为何却没有接到他的奏疏?”
“回阁老,今年年初,在下也曾以之相询于彭大人。可彭大人语焉不详,其中详情在下便不得而知。”
“从去年受灾至今年此时,已达半年之久,山东各级衙门却未有片纸至大内,也未有公文呈报内阁。那么,山东通省那么多的官员,还有都察院山东道监察御史,还有朝廷派驻山东的巡按御史,缘何都缄口不言?”
“回阁老,阁老说的这些,在下更是一无所知,无法回话。”
“翰林院、国子监分赴诸省宣讲农政要务,自去年十月起便都陆续回京复命,你大概也是那时候回京的吧?”
“是。在下是去年十月二十八日随彭大人启程,至十一月二十日抵达京师。”
生死悬于一线,却还能如此从容淡定,坦然作答,严嵩也不禁暗暗佩服这个二十郎当岁的年轻人的勇气,心里微微叹了一声,又接着问道:“那么,山东受灾县份去岁秋冬及今年春荒之情状,你又从何得知?”
跪满一地的新科进士人群前排,有人身子猛地晃了一晃,正是那位被徐阶和田仰内定为一甲二名榜眼郎的山东济南府举子殷士儋。
这一幕自然落在了严嵩的眼前,但他仿佛没有看见似的,仍盯着杨继盛,静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杨继盛也很明显地犹豫了一下,才应道:“回阁老,是在下听曾到过山东莱州附近的商贾旅人所说。”
“可知此人姓名?”
“回阁老,萍水相逢,在下未曾打问这般清楚。”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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