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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6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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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少傅并称为太子三少,是人臣难得的殊荣,更距离位极人臣的正一品勋衔三公(太师、太保、太傅)和从一品勋衔三孤(少师、少保、少傅)只有一步之遥,即便是清正刚直的马宪成,也不禁为之暗自欣喜。
不过,此刻听严嵩问起此事,却让马宪成不由得一愣:刚刚过去没几天的事情,怎会还不记得?这严嵩老家伙到底想说什么?但碍于职位尊卑有别,他也不好表露本意,就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这是我朝立国两百年少有之盛事,又与群僚同沐浩荡天恩,下官怎敢忘却。”
严嵩点点头:“不知马阁老所受何赏?”
“进太子少师,荫一子。”
尽管还是老老实实做了回答,马宪成心里却越发觉得疑惑了,遍赏群臣是严嵩以内阁的名义上的奏议,而且,无论是晋封勋衔还是封妻荫子,还都是他兼任尚书的礼部的差事,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明知故问,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那么,李阁老呢?”
“李阁老分管军务,这些年里整军备武,居功甚伟,此次进少傅,荫一子。”
说到这里,马宪成似乎明白了一点:是不是严嵩那个老东西对李阁老晋封少傅,与他这个少师同列三孤心怀不满?难道说,他以为自己还有大功,想晋位三公不成?
随即,马宪成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测:大明开国两百年,还未有文臣生前实授三公的先例,即便是身历五朝、在大明历代文臣中名声最显赫、功勋最卓著的贤相“三杨”,也都是死后被追赠太师或太傅勋衔,生前也未能享此殊荣。再者说了,皇上于嘉靖二十六年将夏阁老起复,任新设的内阁资政一职,摆明了就是牵制他严嵩,怎么会让他严嵩再在勋衔上压过如今也只是少师的夏阁老一头?以他严嵩的奸诈狡猾,不会看不出来这一点,怎么会做那样的春秋大梦?而且,这跟他要一万两银子有什么关系?
严嵩这才揭示了谜底:“呵呵,阁臣都同沐浩荡天恩,荫一子进入官场,连我那个不成器的孙子严绍庭都因犬子严世蕃之犬马微劳,得以恩荫为锦衣卫百户,这是何等的荣幸!不过,我等可不能忘记,还有诸多莘莘学子求学不易,进取有心,正在翘首期盼能报效朝廷啊!”
马宪成恍然大悟:“元辅的意思是要户部拨一万两银子给礼部贴补会试所需开销?”
严嵩苦笑道:“你我同僚,有些事窝在心里已久,想向你倾吐倾吐。”
不说商量而说倾吐,细心的马宪成能听得出来严嵩既要摆首辅的架子,又想拉拢他,便说:“请元辅不吝赐教。”
严嵩说:“皇上天心仁厚,恩准乐户脱籍,这些年里许多乐户都陆续赎身,户部固然多了些许收项,我礼部却少了许多花捐,去年教坊司收到的花捐只有往年的一半,今年上半年竟连往年的三成也不到,到了明年会试之时,我礼部根本应付不了所需开销,老朽忝掌礼部正堂,不得不提前向马大司徒打个秋风,指望户部能预先留出这笔银子,解决明年的这笔开销。”
原来,明太祖朱元璋建国之初,就设立了官妓制度,除了淡烟轻粉十六楼,还有大量的乐户,都归礼部教坊司管理。有获罪官员家中的女眷,往往被发往礼部教坊司,充为官妓。乐户开门迎客就要交纳赋税,称为花捐,也由礼部教坊司月收一次,每年多则上万,少则七八千,三年下来能收到近三万两银子。而三年一次的会试费用恰好也需要三万两左右,正好可以用花捐银子来解决会试的费用。两两相抵如有亏损,再由礼部咨文户部申请补贴。从正德年间起,没有哪一次会试之后礼部不申请补贴的,少则一两千,多则三五千。其实,每次会试到底有多少举子应试,每日耗费柴炭米油菜肉及其他各项开销是多少都是公出公入的明账,用银是多少一算便知;但每年花捐究竟能收到多少,户部根本就没有过问过,也没有认真查验过,加之户部官员都是科甲正途出身,体念士子求取功名不易,每次都没有认真审核就批准拨银。如此一来,就让礼部找到了一个玩猫腻的窍门,每次会试之后申请补贴成了常例,从户部那里虚报的银子,不用说入了有司官吏的腰包。
马宪成在户部任职多年,虽然明知其中必有猫腻,但毕竟只是一笔小钱,又顾及天下士子的悠悠之口,就一直装聋作哑,也不点破此弊。到了前年,亦即嘉靖二十六年会试大比之时,他被重建江南、整饬军备、承付国债利息等诸多事情搅得焦头烂额,恨不得掘地三尺挖他几窖银子出来应急,也就顾不得钱多钱少,更顾不得人言可畏,上奏朝廷,建议户部派员稽查会试开支。果然不出他的所料,以花捐收入应付会试开支绰绰有余,甚或还够礼部照例送给正副主考和十八家房师的润笔银,就断然拒绝为礼部贴补费用。尽管马宪成碍于严嵩的颜面,没有过多追究往年多支领的那些银子的去向,却让礼部官员从此怕了他这个锱铢必较的大司徒,到了今年,所收的花捐真的无法应付明年会试支出的时候,也不敢张口来向户部讨要了。
但是,马宪成却不相信,就为了这么芝麻绿豆大点的事情,内阁首辅严嵩会亲自来跟自己商量,因此,他淡淡地说:“开科取士彰显皇上以礼仪教化天下、泽被士林学子之心,更关乎朝廷体面,一应开销都是正项支出,只要是公出公入的明账,户部断然不敢违命。”
严嵩起身,向马宪成拱手作揖,换上了谦称,说道:“仆代天下寒士谢过马大司徒。”
马宪成慌忙侧身避让还礼,嘴里说道:“岂敢岂敢!下官也是历经七场文战,才得以忝列朝班,深知莘莘学子报国有心进取不易;且皇上曾说过‘再苦不能苦学子,再穷不能穷教育’,圣谕煌煌,下官无时敢忘。”
“是啊!皇上圣明仁厚,尊儒惜才,诚为家国社稷之幸、百官万民之福。可是——”
严嵩话锋一转,声调陡然提高了不少:“却还有那么一些人,不感怀浩荡天恩,反而肆无忌惮地诽谤朝廷、诋毁君父,狂悖之心,令人发指!”
马宪成立刻意识到,这才是严嵩今日来找自己的目的,顿时警觉了起来,肃容说道:“下官敢问一句,元辅所指何人何事?”
第十一章巧舌如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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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嵩将头侧了过来,低声说:“马阁老,你可还记得,两月之前,礼部观政杨继盛上呈奏疏,非议皇上御边驭夷之策的事情?”
去事不远,且关系到自己的官秩荣衰,马宪成当然记得一清二楚。不过,他的两个儿子,长子早就于嘉靖二十年高中杏榜,科名不是很靠前,先在京城里的衙门当观政、授主事,如今已外放到江南做州牧;次子一直在国子监就学,勤勉用功,小有文名,应试中式应该不成问题,并不需要靠朝廷的恩荫才能有个出身,因此,杨继盛的奏议对他来说并没有切肤之痛,他的心里甚至还隐隐替那个刚直敢言、风骨不俗的年轻官员感到有些惋惜。但他也知道,如果此次圣驾巡幸草原一事的成败得失再有什么别的说法,让严嵩那个不学无术的孙子把刚穿了几天的六品官服再脱下来还给朝廷,这让身为当朝首辅的严嵩如何能下得来台?
想到这里,马宪成忙假装关切地问道:“那个迂阔书生杨继盛已被皇上贬谪充军,元辅提到他,究竟为着何事?”
严嵩忿忿不平地说:“有人给皇上上呈了一道奏疏,要替他鸣冤叫屈!”
宦海浮沉本是寻常之事,加之大明朝屡兴大狱,官员朝不保夕,渐渐就形成了一个惯例:每逢官员获罪,不管是否有冤情,甚至不管犯下了多大的罪行,总有一帮同年、乡谊或同僚上疏救援。可是,杨继盛此次被贬谪充军,却没有人敢上疏替他说话——概因他所论争之事与皇上这些年来一直施行的御边驭夷之策背道而驰,谁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去触皇上的霉头。更何况皇上借此机会遍赏群臣,内阁学士和六部九卿都得了彩头,不是增加俸禄就是恩荫子孙,一年多个几十上百石粮食几百上千两银子对那些位高权重的当道大僚来说算不了什么,可是,能让一个儿子或孙子不用经过严苛的科举考试就能直接进入官场,无疑是给那些老臣们解决了后顾之忧。如果皇上采纳了杨继盛的谏言,势必要将那些封增恩荫都要追夺,等若将满朝达官显贵全部得罪光了,谁会去做这种千夫所指的傻事?因此,满朝文武之中尽管不乏与杨继盛一样腹诽皇上驭夷治边之策的人,却都碍于种种顾虑而噤若寒蝉,缄口不言。杨继盛落了个众叛亲离的下场,被剥去了官服,押到大同,灰头土脸地换上号衣戍边值守。
马宪成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听说还有人替杨继盛说话,不禁来了兴趣,问道:“什么人如此不识大体,不顾大局,竟还要疏救那个狂生?”
严嵩低声说:“正是贵部云贵铜政使司铜政御史海瑞。”
既然是自己部衙的人,又是那个动辄就把大明朝堂搅得不可安宁的海瑞,此人上疏在皇上面前很有分量,以前无论论争的是多大的事情、弹劾的是哪一等的显爵高官,皇上都是见一本准一本,既然如此,马宪成就不能不再置身事外,忙问道:“元辅,那个海瑞的奏疏是何时收到的?皇上可有御批?”
严嵩说:“奏疏是前日呈进大内的,已被皇上淹了。”
“淹了?”马宪成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原来皇上根本没有把海瑞的奏疏发回内阁拟票,而是径直扔进了字纸篓里。严嵩有个在通政使司任右通政的门生赵文华,又有个在御前办公厅任协办的儿子严世蕃,当然能对皇上的态度了如指掌,这是官场之上人尽皆知的秘密,更是他严嵩得天独厚的便利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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