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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6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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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陌生的声音气喘吁吁地说:“上差上差有所不知,省里省里给我们调粮来了!整整二十船粮,此刻都停在城东的码头上,等着我们府尊大人去签字画押呢!我们等这些粮已经等了半个月了”
赵鼎闻言仿佛是遭受了重击一样,怔在了那里。
那日与刘清渠的争执霎时又重上心头,或者更准确的说,这些天里,那场争执的每一句话,乃至每一个字,其实都从未从他的脑海中抹去,更如同一块块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每一夜,他都能从睡梦中悚然惊醒,而他之所以能支撑到现在,全凭内心之中一点良知未泯,更深信圣君明主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子民饿死而置之不理,此刻两位恩师把粮食运到了松江,从时间来看,应该是刘清渠一回到南都禀明了夏言之后,省里就又给自己调了粮来,看来两位恩师还是念及十万灾民嗷嗷待哺,就全然没有计较自己忤逆师命、对抗省里的过错
想到这里,赵鼎的眼眶不禁湿润了,慨叹一声:“皇上有德,松江百姓有救了!”起身冲着朱厚熜深深一揖:“王先生,且容微臣暂且告退,料理了这件急务再前来领训。”
赵鼎想到的,朱厚熜也都想到了,同样大大地松了口气,笑着说:“看来,我方才说的‘师可以不为师,徒则不可以不为徒’这句诛心之论过于操切了。师有德,徒有义,可为国朝一段佳话。不过,你最急需的粮食,你那两位恩师已经给你运到,又何必急于一时?再者说了,你松江府不是还有同知吗?让他去签字领粮也就是了,何必劳你这知府大人亲自出马?为官一府,治民一方,诸多政务不知凡几,也要学会抓大放小,舍得放权给手下人去干啊!”
高拱见皇上兴致盎然地跟赵鼎开起了玩笑,知道恩师已经过关了,此刻轻松了下来,凑趣说道:“王先生这话有失偏颇。赵府台身系君父治政安民之厚望,赈济灾民是他眼下最为关切之事,怎敢随意委于下属?”
朱厚熜摇头叹道:“肃卿到底不改科甲习气,时时处处要念着同年之谊啊!崇君纵然是聪慧过人的状元郎,此刻粮食到手,心中巨石落地,正在不亦乐乎之时,或许还想不到用我的话来回驳我,你倒提醒了他。”
赵鼎没有想到高拱竟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跟皇上说话,更没有想到皇上说高拱“不改科甲习气”也不过是心情高兴时的一句玩笑话,并不是在意他的无礼顶撞,心中十分惊诧,更替高拱担忧,忙躬身说道:“回王先生,高大人义助微臣脱困之心,微臣不胜感激。微臣确是最为关切赈灾诸事,惟是签字画押之所以非微臣不可,实因前日微臣与诸位同僚定下将灾民赈济口粮减半发赈之后,为防青浦、奉贤、南汇三个重灾县份民怨沸反,我松江府同知田有禄田大人及左右通判张知良张大人、常泊溪常大人已分赴三县,协助知县发赈安民,如今不在府里,微臣也无法委托他人代劳。”
朱厚熜知道自己再如何表现仁君风范,也无法使赵鼎这样的方正君子完全抛开君臣之大防,就指着一旁陪坐的王用汲,笑着说:“那么,你们松江不是还有一位‘四老爷’吗?虽说职有所司,他专管缉捕刑狱诸事,但也是朝廷派到松江的官员,帮你签字领粮也错不到哪里去,就让他去好了。”
接着,他对王用汲说:“今日我们不明实情,说话实在有些过头了,也着实委屈了你们这些忠君爱民的好官。本想先留你用饭,就当是给你赔罪,但饥民待哺,粮米在船,想必这顿饭你也吃不安心,就劳烦你走一趟,去帮你们赵府台签字,把灾民急需的粮食领回来。如此可好?”
王用汲赶紧起身,应道:“臣遵旨。”
朱厚熜一哂:“什么旨不旨的。记住,你今日见到的是王先生,与你五百年前是一家!快去快回,我们还等着你用饭呢!”
王用汲既是惶恐,又是激动,忙应道:“臣遵遵命。”
杨尚贤说道:“王先生,在下可否派两位弟兄陪王大人同去码头?”
朱厚熜明白,大灾之后,人心浮荡不稳,松江府又削减了灾民赈济口粮标准,难免群情激愤,防备灾民哄抢粮食也在情理之中。但是,这都是松江知府衙门的差事,有衙门的差役和守备的府兵就足够了,不必劳烦镇抚司出动缇骑校尉。杨尚贤这么做,主要还是有两层用意,一是监视着王用汲,防备他泄露圣驾行藏;二是监督地方官员不得弄虚作假、欺瞒皇上,便点头应允了。
众人还没有来得及往深处去想杨尚贤此举的用意,皇上接下来的那句话就让大家把刚刚落回到肚子里的心又提了起来:“韶安,让他们顺路把松江织造局的监正李玄叫来,我有差事给他。”
难道,皇上让织造局买田的决心已定,不容改易了吗?若真是如此的话,自己又该如何以正道劝谏君父,为治下十万灾民做杖马之鸣呢?
见众人都是一副惊诧、担忧的表情,朱厚熜笑道:“我知道你们在担忧什么。且不说织造局买田有违朝廷规制,如今松江甫经水患天灾,民情正在浮荡之时,我再让织造局公然打着宫里的牌子去买田,岂不引起误会?无论田价高低贵贱,都要引起天下一片哗然了。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我是不会去做的。我经常说,经济问题最好用经济手段来解决。叫李玄来,就是要帮着松江知府衙门去跟那些为富不仁的大户争田价,帮我们这位爱民如子的状元知府渡过这个难关”
第七十二章奉旨赈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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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松江府城外吴淞江码头的江面上,正停泊着一条条千石大漕船,船上的帆都下了,密耸如林的桅杆上,巨大的灯笼高挂半空,白纱面上写着五个硕大的红字“应天巡抚署”,灯笼的下面还卷吊着一个两尺多长、盘龙绣凤的丝绸帖子,上面同样有四个隶书大字“奉旨赈灾”,连在一起就是“应天巡抚署奉旨赈灾”。
灾年地面,为防灾民抢粮,这些粮船都用铁链锁了,后面的船头咬着前面的船尾,停泊在离岸四丈开外的江面上;沿河还沾满了兵,护卫着唯一一条停靠在码头上的巨大官船。这条船的桅杆上同样悬挂着“应天巡抚署奉旨赈灾”的灯笼帖子,船头上却多了一只大灯笼,上面写着“应天粮道衙门”六个大字,看来这些粮船都是应天府粮道衙门的。
官场处处都要讲规矩,身为大明官员,时时也不会忘了摆出官家的架势,此刻那条官船的船头上,就摆出了一张大案,一位红袍、一位紫袍两位官员坐在大案后的椅子上,悠闲地品着茶,似乎全然没有看见,就在不远处的岸上,已经聚集了好几千的灾民,一双双饥渴的眼睛正紧盯着粮船上那堆积如山的粮包。
尽管那些灾民被粮道衙门押粮的兵挡着,但是,大灾之年,易子而食乃至父子相食者比比皆是,区区百十来个兵士,怎能挡得住几千灾民?
若真是灾民闹起暴动来,这么点兵士当然是挡不住的。不过,那些灾民却都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身子伏得很低,只看见一排排密密麻麻的人头,只有跪在最前排的几位须眉皓然的老者挺着身板,也因为他们每人头上都顶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工楷写着“万岁皇恩”四个大字。
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竟然没有发生骚动,只有低低的饮泣之声汇聚在一起,传到不远处的官船上,一位官员似乎被触动了,放下了手中的茶碗,站了起来,慨叹道:“富者食前方丈,尤嫌不足;贫者一勺入口,便可回生,是以正所谓知足常乐,古人诚不我欺也!”看他胸前的补服,竟是二品大员。
自成祖文皇帝迁都北京之后,在南京留下了除内阁之外的整套政府班底,虽然都是有职无权的闲差,但品秩却与北京政府一般高下,六部尚书、都察院都御史这样的二品大员也不鲜见。可是,嘉靖二十三年江南起了叛乱,几经乱兵洗劫,天街踏尽公卿骨,金陵一时王气散尽,随后朝廷又倾全国之力南下平叛,那些悠然自得地在南京莳花养鸟的尚书、都御史们不是死于乱兵之手,就是因为附逆倡乱被朝廷论罪惩处,远远地贬谪发配到了海外。这几年里,朝廷除了重建了南京都察院监督江南诸省政务得失之外,再也不委派官员在南京任职,如今南京的二品以上大员,除了坐镇江南的内阁资政夏言之外,就只有挂都察院右都御史衔的应天巡抚刘清渠。
不错,此人正是应天巡抚刘清渠。陪他坐在案座边上的那位四品官员,是应天府粮道马宁远。押运一万多石粮食来松江,出动一省粮道衙门正堂还不够,还要巡抚亲自出马,这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此刻,听到巡抚大人发出这样的感慨,马宁远也赶紧站了起来,说:“依卑职看来,松江灾民感怀浩荡皇泽,不忘朝廷恩德,也是中丞大人多年以来,以圣人之道教化万民之功”
刘清渠曾任多年学官,不用说理学造诣、品行操守都是好的,对马宁远这样明显的阿谀之辞一笑置之,问道:“我们的这位状元知府是怎么回事?照例说赈灾的粮三天前都断了,我们紧赶慢赶把粮食给他送了来,他也不急?”
马宁远说:“听他们府衙的差役说,好像那个赵府台又向松江的粮商赊了一万石粮食用于赈灾。”
“他这是自持家财巨万,在跟夏阁老和本抚赌气啊!”刘清渠摇头苦笑道:“年轻人毕竟是年轻人,一万石粮食,只够十几万灾民吃半个月,赶插秧苗的种粮还不知从何而出,这可是个无底洞,他家中就算是有座金山,也难以填满十几万张嘴,何苦来!”
应天为大明南都,巡抚照例要比其他一十三省高出半格,加之是国朝赋税重地,如今朝廷又推行改稻为桑,筹粮借贷给百姓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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