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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6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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搁的太久,冯某就献丑了。”
说完之后,冯保冲沈一石和芸娘二人拱一拱手,一振衣衫,走上了琴台,盘腿坐了下来,手轻轻拂过琴弦。
“铮”的一声,羔羊皮制成的琴弦微微一颤,发出了一丝润厚的回声。
冯保顿时赞了一声:“真是一张好琴!寻常古琴都是二十五弦,看这张琴却是二十三弦,想必是南宋宫制的雅琴吧?”
“冯公公好眼力。”沈一石说:“这正是南宋宫中御制的雅琴。”
冯保的眼睛微微闭上了,左手按弦,右手抚琴,刹那间,从他灵巧的指间,流水般的泻出一阵优雅的乐声。这数百年前的古琴,在人间经历了几番朝代更迭和太多的风雨沧桑,早已是燥气全无,发出的声音是那样的深沉、圆润。冯保那按弦的五指疾速移动,就像幻化成几只手在弦上翻飞叠现,但还能看出手性;疾速抡弹的右手五指却已经如雨点般有影无形。
乐声入耳,站着的沈一石和跪坐着的芸娘都是先一愣,微微皱起了眉头。随即,沈一石的眼中闪出了光亮,不只是“此人入套”的那种兴奋,而是真有几分知音恨晚的感觉,看向冯保的目光也流露出了真正的钦佩。而芸娘一直噙着的泪水,此刻顺着她那张秀美的脸颊流了下来。琴声未绝,她已是泪流满面。
庄生晓梦,望帝春心,一切都在婉约曲折的倾诉之中,正当两人听得如痴如醉之时,琴声突然停了下来,冯保睁开了眼睛,眼眶中竟也有泪光闪动。
沈一石张张嘴,正要开口说话,余光却瞥见仍跪坐在那里的芸娘已挺起了身子,深深地望着琴台,不象是个看琴,也不象是在看冯保,立刻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冯保似乎还未从琴曲的意境中摆脱出来,此刻望着芸娘也不再回避目光了,淡淡地说:“献丑了。”
“冯公”芸娘突然改变了称呼:“冯先生,小女子一事不明,还请先生赐教。”
冯保说:“赐教不敢。姑娘请说。”
“先生方才所弹此曲,所有曲谱上都未曾记载,想必是先生自制。”芸娘的眼睛只望着冯保的胸襟之处,低声说:“以先生之尊,又正当春风得意之时,怎会做出这种曲子?是否也正是因为先生正当春风得意之时,这支曲子尚未终谱?”
一连两个问题,象是两支利箭一下子射中了冯保,他的心中猛地一颤。
原来,他方才弹的这支琴曲,正是他自己度谱制作的古寺寒泉。在宫里近二十年,胜残去杀的事情见得太多了,每日如履薄冰的生活,即便享尽人间富贵,也是恐惧多于喜悦,他的心中不知不觉中抹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忧郁。这一份潜藏在内心深处的忧郁越酿越浓,终于在五年前的一个偶然的机会里被触动了
那是皇上钦命镇抚司校尉南下密访唐伯虎,其人早已亡故,镇抚司校尉担心无法给皇上交差,就搜罗到了唐伯虎的大量字画呈送大内,其中有一副秋深古寺图,画上那山远风轻,林海涛涛,深山古刹,晚钟幽幽的意境让他为之怅然若失,也使他萌发了创作这曲古寺寒泉的灵感和冲动
这五年里,他一直在琢磨这支琴曲,真可谓是“一音未稳,于心不安”,直至今日,还未定谱。究其根源,一是在乾清宫里当差,终日在皇上和吕公公眼皮子底下晃悠,一个不留神就可能断送了自己的性命,这种情形之下,怎能静下心来抚弦度曲?二来确如眼前这位名叫“芸娘”的琴女所言,他刚过而立之年,就能从几千内侍中脱颖而出,被暗掌大内的吕公公收做了干儿子,眼下又当上了苏州织造局的监正,他觉得自己就如同春季里一直潜伏在水底的莲籽,已从污泥中慢慢穿出了水面,结朵待放,对他来说,眼下最紧要的是干好主子万岁爷和干爹交代下来的差事,日后有干爹抬举回宫里当二十四衙门的掌印,继而进司礼监当秉笔,最好还能有福接了干爹的位子,做大明的“内相”,哪里还能找得到当年做曲之时的那种吉士悲秋的心境!
至于今日,在这样的场合下,他突然奏出了如此伤感的琴曲,其实还是因为眼前这张南宋宫制的雅琴——说来可怜,他在宫里当了近二十年的差,竟然没有得到一张称心如意的古琴,尤其是出自南宋大内御制的好琴,市面上没有一千两银子断然买不到,以他那么菲薄的俸禄,无疑是个天文数字,虽说对于如此醉心琴曲雅事的他来说,谈钱实在俗气的很,但买不起还是买不起。今日见到这样历经数百年风雨沧桑的好琴,就忍不住把自己尚未完谱的这曲古寺寒泉奏了出来,想仔细品味一下,这张古琴与自己亲手制作的那些琴在弹奏这曲古寺寒泉究竟有何不同。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眼前这位名叫“芸娘”的琴女不但听出了他曲中的忧郁,还听出了曲中那未尽之意。所谓高山流水,冯保怔怔地看着芸娘,一时竟忘了答话
第八十八章收放心()
恰在这个时候,芸娘的目光从冯保胸襟之处望了上来,两人的目光一瞬间碰上了。
冯保突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心中的那头野鹿也开始怦然大动,忙低下了头,避开了芸娘的目光,说:“信手之作,不值方家一哂。”
芸娘也赶紧垂下了眼帘,声音越发低了:“敢问先生,此曲是为何名?”
“暂定名曰古寺寒泉。”
芸娘在心中默念两遍曲名,突然惨然笑了:“这支曲子果然不是先生这种人做的,难怪竟不能完谱。可惜!”
沈一石看见两人只是目光稍一接触,芸娘的耳根都红了,心中不禁泛起了一丝伤感几多酸楚,往昔手把手地教她弄弦、面对面地跪坐抚琴,还有那多少个良夜的旖旎风情——那摇曳的灯影、低垂的罗帐、火热的眼神、潮湿的鬓发,以及红唇中动情的呢喃,胳膊上疯狂的齿痕此刻一下子都涌上了心头,以至于他几乎有些后悔自己当初做出的让芸娘来为这位冯公公弹琴的决定了。但是,骤然听到芸娘如此大胆直率地和自己费尽千辛万苦才请来的贵客冯公公说话,他顿时大惊失色,所有的伤感、酸楚和懊悔都被巨大恐惧所取代,当即厉声喝道:“你的父母去的早,这些年来我一直宠着你,没想到你竟越发没了规矩,敢这么跟冯公公说话!”
自从自己卖身给沈一石,一家人就靠沈一石养着,小命也可以说是都攥在沈一石的手中,芸娘怎能听不出沈一石话语之中隐含的威胁之意?她的心中越发酸楚,把身子俯在了地上,低声说:“小女子出言无状,冒犯了冯公公,请冯公公责罚。”
乍一听芸娘如此尖刻的评价,冯保不禁一怔,心里冒出了一丝不快,但仔细一想,这正是说明了她已经完全听懂了自己寄托于琴曲之中的心声,那一丝不快立刻便化做了欣慰,甚至还有隐隐的喜悦。听到芸娘碍于沈一石的吩咐给自己赔罪,忙神情肃穆地拱手一揖,叹道:“姑娘言重了!抚琴尚且需要心在物外、身与神游,更何况是度曲?以冯某当下之心境,确实不该弹奏此曲,更不敢奢求能完谱。或许还需留待有缘之人吧”
“冯公公高人雅量”
沈一石的话还没有说完,“哈哈哈哈,”一阵略显尖利的笑声从大厅那边传了过来,打破了琴台周围那万分微妙而凝重的气氛。
众人仿佛都松了一口气,回头寻声看去,只见杨金水施施然从那边踱了过来,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难得冯师弟这般老实的人,还能说出‘留待有缘之人’这样的妙语。咱家就向沈老板讨个情。咱家这位冯师弟宦游江南,身边连个照顾起居的人都没有。令侄女既然还未出阁,可否去织造局衙门替咱家这位冯师弟做些浆洗缝补之事?”
宫里的宦官阉人,虽说都去了势挑了卵袋儿,但一应常人的七情六欲都还存在,白天忙忙碌碌倒不觉得什么,到了晚上独守空房身卧冷被,就不免自叹孤独可怜。尤其是在深宫大内那种地方待着,时常见到皇上游龙戏凤纵意花丛,久而久之就难免见猎心喜,胡思乱想起来。不知道从哪朝哪代开始,就有太监找一个同在深宫空老红颜的宫女做伴儿。一是求得心灵上的慰藉;二来虽不能行云播雨尽享男女床第之欢,但搂搂抱抱摸乳咂舌也能聊解心中饥渴。太监去了势尚且动情兴欲,那些宫女都是正常人,一进深宫便再无出宫之日,万千宫阙之中只有皇上一个正常的男人,哪能个个都蒙雨露之幸?到了思春年岁,得不到皇上的宠幸,也就只好与宫里这些不是男人的男人偷偷摸摸做些假凤虚凰的事情。双方可谓是一拍即合,相得益彰。也不知道从何时起,宦官阉人们就给这种影子夫妻取了个妥贴的名字,叫做对食。大凡宫中有权有势的太监,都有自己固定的对食。这种行为虽然算不上什么名正言顺,但也无人禁绝,即便是被皇上后妃知道了,也大多一笑置之,因此自古至今一直在宫中悄悄儿流行。
冯保不过三十出头的年岁,人又长的体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少不了有那些得不到皇上宠幸的宫女仰慕他既有才华,又有相貌,还是骤然得宠的新贵,对他顾盼生情,跟外面的那些思春少女一样,偷偷送个汗巾、荷包什么的给他。但他却不“贪色”,一概不理罢了。此外,所谓对食都是在宫里内侍宫女之间悄悄进行,把外面“好人家”的闺女霸占了来做自己这种人的对食,实在有伤天理阴鸷,因此,乍一听到杨金水这么说,冯保大惊失色,连声说:“师兄说笑了,说笑了”
沈一石却笑道:“以冯公公琴艺之高、度曲之妙,舍侄女一时半刻且学不到一点皮毛,小人正在想如何开口求冯公公将她收为入室弟子,时常指点她的琴艺呢!难得杨公公看得起,帮小人开了这个口,只要冯公公不嫌弃,小人就代亡故的堂兄堂嫂做主了。”
冯保头上的冷汗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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