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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7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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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那些空泛的话,低声应道:“师相鞭辟入里,是学生糊涂了。”

    夏言突然话锋一转,紧盯着高拱问道:“肃卿,应天乃我大明留都,又是皇上目下驻跸之所在,巡抚一职不可有一日空悬。刘尔升去职之后,皇上势必要为师和严分宜举荐接任之人。你可有意领受此职?”

    既然出仕为官,谁能不想做一位开府建衙、起居八座的封疆大吏?更何况是一向自负有经国济世之能的高拱!此外,高拱虽说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科举出仕不过十年,可论品秩,他于嘉靖二十三年便被皇上特旨超擢为正四品巡城御史,迄今已有六年,即便升任正三品的一省巡抚,也能说得过去。

    但是,应天府作为明太祖朱元璋的定鼎之都,地位还在北京的顺天府之上,应天巡抚可称得上是天下督抚之首;加之应天为江南膏腴之地,每年的赋税收入能占到全国了三成以上,巡抚一职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因此,面对恩师这突如其来的提议,高拱的心中即便怦然大动,却仍是诚惶诚恐地说:“应天乃堂堂留都、首善之地,学生薄德寡能、资浅望轻,又怎能希冀荣膺巡抚之职?”

    夏言笑道:“资浅望轻或许有之;要说薄德寡能,你高肃卿只怕是言不由衷!为师一向认定,在我大明年轻一辈的官员之中,能与你高肃卿较一日之短长者,屈指可数。皇上大概也是这么认为,否则便不会将你不次拔擢,置于御前办公厅那样要害的机枢密勿之地。你这么说,将为师置于何地?更将一直器重你的皇上置于何地?”

    恩师的戏谑令高拱十分尴尬,只得赔笑道:“或许是恩师和皇上都错爱学生了”

    接着,他又长叹道:“学生有肺腑之言一直未曾对旁人说起。今日师相既然说起,学生就斗胆陈辞:这些年里,学生辱蒙圣恩,不次拔擢至今日之位,已招致朝野士林颇多非议,攻讦学生得位不正,甚或累及皇上受到‘妄开幸进之门,擅用轻薄之士’的讥评。若非学生感念君父天恩浩荡,惟有殚精竭虑以报圣恩,不忍退避以博流俗清名,兴许早就拜疏求去,以靖浮言了”

    原来,按照朝廷规制,官员铨选任用之权归于吏部,授官任职应由吏部文选司提出奏议,内阁拟票,皇上批朱,再由吏部发给官牒。

    也就是说,即便是贵为天子、九五之尊的皇上,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封授官职。明宪宗成化年间,宪宗首开由皇上诏令封授官职的先例,其后更是动辄发中旨授官,由此得官者被称为“传奉官”。此举遭到了朝野内外的激烈反对;而且,终成化一朝,朝臣反对的声浪从来都没有平息过。宪宗一驾崩,两千多名传奉官就被尽数裁汰。成化以降,凡是又皇上发中旨授予的官员,无不因此受到言官御史的弹劾攻讦而难以安居其位,大多数人不是接到任命诏书便上疏辞谢,就是当不了多久便拜疏求去;若是赖着不走,便要被指斥为“贪栈恋位”,受到官场士林的鄙视。

    至于内阁学士、六部九卿等朝廷辅弼重臣的遴选任用,不但要吏部提出奏议,还需要经过廷推公议,即由勋臣显贵、部院大臣及六科给事中等要害官员集体投票表决,以得票多寡排序,将得票多的几个人选上呈御览,由皇上从中选出中意之人。对于推举出来的候选人,皇上若无明确意向,便会采用抽签的方式,即将各人姓名放在金瓶之中,随便抓出一两个来。这么做貌似荒谬,却有两大好处:一来能彰显皇上公平无私,避免招致“任人唯亲”的攻讦;二来等若将选择权交给了老天,那些候选人无论如何见猎心喜、志在必得,都得各安天命,未被抽中之人,也只能怪自己上辈子修的善缘还不够,却怪不到皇上或是旁人。皇上青睐的人若不在廷推公议的名单之中,皇上也只能下旨责令重新推举,而不能径直指定人选。

    不过,这种颇具民主特色的官员选拔任用制度,到了嘉靖一朝,再次被践踏无余。概因嘉靖皇帝即位之初便与朝臣闹起了“礼仪之争”,当是之时,大多数朝臣惟内阁首辅杨廷和的马首是瞻,根本不把年仅十几岁的皇帝放在眼里。几千京官之中,惟有新科进士张熜上疏支持皇上给本生父母上尊号,立刻就被吏部远远打发到了南京任职。嘉靖皇帝苦于孤立无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发中旨将张熜、桂萼、方献夫等一批官秩低微、在南京或地方任职的“议礼派”官员调到京城,并在数年之内将他们相继拔擢到部院大臣的高位,命其入阁执掌朝政。那些“议礼派”官员自然投桃报李,对皇帝言听计从,不再有抗旨回驳之事发生。至此,无论是吏部铨选,还是廷推公议就都成了走过场。其后夏言、严嵩等人相继入阁宣麻拜相,无不是嘉靖皇帝一言立决。经过了长达十几年的礼仪之争,朝野内外、官场士林都见识到了这位从外藩入继大统的年轻皇帝的强横,纵然对此议论纷纷,却只能暗自腹诽。

    回到明朝之后,朱厚熜推行新政,触犯了大多数勋臣显贵、官绅士子的既得利益,遇到的阻力比嘉靖皇帝当初给父母上尊号有过之而无不及,于是也就船行旧路,按照嘉靖当年的一贯做法随心所欲地授官任职。虽说是民主的一大倒退,更是诸多藩王宗亲、勋臣显贵反对新政、造逆倡乱的一大借口,却对推行新政大有裨益。

    嘉靖二十三年,高拱自营团军监军任上兼任了正四品巡城御史,便是朱厚熜发中旨封授的。不过情形与以往那些传奉官或是“议礼派”官员略有不同——当时城外有鞑靼大军围困,城里又发生了薛林义、陈以勤谋逆夺宫的奇惨祸变,除了自己钦命组建、由自己一手拔擢的三位亲信文武官员高拱、俞大猷和戚继光执掌的营团军之外,朱厚熜谁也不敢相信,就将营团军调入城中驻防,又命时任营团军监军的高拱兼上了五城兵马司巡城御史。其时京城叛乱初平,内阁及六部九卿各大衙门乱成了一锅粥,诸多朝廷重臣不是被死伤于乱兵之手,便是有与薛、陈二逆勾结的嫌疑,事急从权,哪里还顾得上按部就班地走那一整套的任命程序?也没有事后补办手续的道理。

    虽说在那场事关大明生死存亡的大战之中,营团军战功卓著,身为监军的高拱被破格擢升也在情理之中;但是,诚如高拱方才所言,仍有不少人或许是迂阔守旧不思变通,更或许是眼红高拱年纪轻轻便荣膺高位,暗中攻讦他幸进得官,令傲气自负的高拱好不气恼愤懑,更成了他的一大心病。可惜平日行走御前,忙于政务,又无人可以倾诉,只能一直郁结于心。今日恩师说到举荐他升任应天巡抚一事,他就忍不住在恩师面前大倒起苦水来。

第三十九章师相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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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曾想,高拱这一番倾诉的话音尚未落地,夏言便断喝一声:“糊涂!你当初擢升巡城御史,可谓是受命于危难之时,何来得位不正之说?竟然如此畏惧人言,还想挂冠求去!我辈士人出仕为官,为得便是佐明君、整山河、安黎庶,如今我大明明君在位,又值此社稷再造中兴之大业围山九仞之际,但凡公忠体国之人,皆应与国同体、共谋中兴,又岂能轻言见弃!”

    夏言门生遍布天下,最看重之人还是高拱,平日待他也十分宽厚,师生情深,有如父子一般。此刻夏言突然勃然变色,多年当国柄政养成的宰辅威严就流露了出来,把高拱吓了一激灵,忙离座站起,躬身长揖在地:“学生糊涂,且请师相息怒”

    随即,高拱醒悟过来,师相也是皇上发中旨任命的——夏言于嘉靖七年由行人司行人调任有“天下言官之首”的吏科都给事中;不数年便超擢礼部侍郎、尚书;嘉靖十五年加少保、少傅、太子少师,以礼部尚书本职兼武英殿大学士,入阁参与机务,嘉靖十七年便荣膺内阁首辅,可谓官运亨通,高歌猛进。可是每一步都是皇上发中旨授用,并没有经过吏部铨选、廷推公议。其后几次几落,也都是皇上一念之间、一言立决。要说得位不正,只怕比他高拱还要更甚一筹;受到官场士林的非议诘难,只怕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方才那么说,等若是揭了夏言的伤疤,又怎能不触怒师相?

    夏言仍是怒气难平,厉声说:“素来以家国天下事为己任者,从不计较个人得失,更不受声名之累。再者,当今圣上于你高拱恩同再造,你方才的那些话若是上达天听,岂不令君父寒心?这又岂是人臣事君之正道!这个话今日说过就打止。日后再敢做如斯之想,为师定要将你逐出门墙!”

    高拱越发地惶恐了,嗫嚅着说:“师相诲教的是,学生定当谨遵师相教诲,断不敢再说那些浑话”

    见高拱如此惶恐,夏言脸上的怒容慢慢散去了,语气也缓和了下来,继续说道:“你我师生促膝谈心,并无乱耳之人,为师不妨也将肺腑之言说给你。我朝官制载有明文,授官任职需经吏部铨选或是廷推公议,由此得官,方被朝野内外视为正途。但是,当今圣上于用人一途,向来不拘一格。内阁学士、六部九卿这样的辅弼重臣都是皇上一言立决。这么做固然与祖宗成法、朝廷规制有所不符,但对推行政令却是不无裨益。再者,得官是否出身正途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授之人的才干能否胜任其位,能否致力于家国社稷、造福于天下苍生。由吏部铨选或是廷推公议推举的官员,不乏奸佞小人;中旨得官者,亦不乏治国良吏。比如当年的内阁辅臣桂萼,官场士林皆以其靠议礼悻进而不齿其为人,但此人首创一条鞭法,革新例行千年的实物纳赋之制,改以折银计收,如今被皇上大行于天下,官得其便,民享其利,又岂能因其得位不正而因人废言?再比如你高肃卿,虽说皇上不次超擢,但这些年来,无论是操练兵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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