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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8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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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知县、在台州任知州,都曾身体力行。朝廷推行改稻为桑之国策,诸暨在全省亦是完成最好的县份。只要是利国利民的事情,卑职都愿意去做。但是,今次省里丈田,为求政绩,以小弓丈量百姓田地,每弓短了三寸,一亩就要溢出一分有余,百姓便等若是被加赋一成。全年两季加赋折合稻米三十斤,等若每人每日的口粮便少了五钱米。这五钱米,对于那些钟鸣鼎食、珍馐满桌的大户人家来说,算不上什么;可对于那些丁门小户苦寒百姓来说,却是他们赖以活命的口粮啊!”
这些话才是真正的实情,一来过于琐碎,二来过于尖锐,孙嘉新无论面对皇上的征询,还是杨博的质疑,从来没有说的如此透彻。于元忠虽说干了十几年的刑名,毕竟是在地方官府供职,对于这些“实情”,也并非全然不知,只是麻木日久,此前又不是自己的份内差事,就装聋作哑,不置可否。此刻听到孙嘉新细细说出,神情和语气都是那样的沉痛,心里不免有所触动,就哑然了下来。
孙嘉新的声音陡然压低了下来:“诚如大人方才所言,朝廷定议清丈天下田亩,本意是为抑制豪强兼并,给天下之寒苦百姓求一条生路,设若因此却增加了百姓的负担,抑或夺民口食,岂不事与愿违,更有伤天道人和?皇上仁德天厚、爱民如子,决然不会为了多收一点钱粮赋税,便从自己子民碗中夺去原本就不多的一点粮米!张抚台、大人的前任宋藩台的作法,也断然不会契合圣意!大人升迁布政使才一个月,若是坚持按黄册所载田亩数额征收夏赋,便是不认可前次清丈田亩的结果。倘若日后朝廷追究下来,于己,则有转圜之余地;于浙江通省参与丈田的数百官吏,也有了一线活命之机。否则便是百口难辩。兹事体大,一步踏空,便会万劫不复。卑职且请大人三思复三思!”
这已经不是先前的旁敲侧击,而是**裸的威胁,甚至挑唆自己跟他一起对抗一省之巡抚!于元忠不禁万分惊诧地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胡子发白的老知县,真不知道自己该用何等严厉的语气来叱责他的犯上之举。
不过,他从孙嘉新眼中看到的是一片至诚,心里再次被深深地触动了,又沉默了一会儿,拱手向孙嘉新一揖:“谨受教。”
走出两步,他又回过头来,看着孙嘉新,低声说道:“孙知县,你科名还要早我一科三年,论说我该称你一声年兄。职位所系,外人面前我就不这么叫了。不揣冒昧送你一句话,在我大明为官,要和光同尘,也不能只想着朝廷和百姓!”
孙嘉新躬身行揖,应道:“多谢大人诲教。”
第一百二十三章和光同尘()
第一百二十三章和光同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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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怒气冲冲而来、忐忑不安而归的布政使于元忠,孙嘉新赶紧回到县衙后堂。朱厚熜已经起身,也已经听说了刚刚发生的兵困县衙之事,正在揶揄镇抚司诸位太保的草木皆兵、小题大做,见孙嘉新匆匆而来,便问道:“你们的于藩台呢?”
孙嘉新躬身应道:“回皇上,于大人已经走了。”
“走了?”朱厚熜还以为于元忠定要前来后衙拜会杨博,自己就准备先躲开了,却听说他这么快就走了,不禁微微一怔,笑道:“真是突如其来,突如其去啊!”
接着,他把质疑的目光投向了垂手而立的孙嘉新,问道:“你是不是跟他说什么了?”
皇上如此精明又心细如发,令孙嘉新不胜钦佩,甚至还有一丝畏惧,便老老实实地说:“回皇上,微臣未曾曝露圣驾行藏,只是为于大人陈说了现银收丝及清丈田亩的下情。”
朱厚熜心中暗自寻思:于元忠身为一省布政使,难道不清楚那些事情的“下情”?就凭孙嘉新短短的几句话,便能说服他改变主意?因此,他并不相信孙嘉新的话,追问道:“什么下情,说来我们也都听听。”
听完孙嘉新对自己和于元忠之间谈话的详细奏报,朱厚熜心里有了数——孙嘉新虽然没有泄露自己身在诸暨,并且已经对清丈田亩一事有了明确的指示,但在话语之中已然流露出这个意思。可是,他在浙江官场,分明是一个孤魂野鬼,应该与于元忠并无过深的交情,为何要冒着被自己猜疑的风险,如此这般地搭救于元忠?
百思不解的他紧盯着孙嘉新,问道:“于元忠带着那么多兵来你诸暨县衙,大概不是为了排场吧!在朕看来,他摆明了是来找你的茬,若不是有杨惟约在你这里做客,你这次少不了就要吃些苦头,为何还要滥充好人,暗示他不要搅到清田一事中去?难道就是因为他提醒你‘在我大明为官,要和光同尘’,你便承他的情?”
按说受到君父这样的质问,孙嘉新理当下跪请罪才是,但他坦然地说道:“回皇上,微臣并非是承他的情。清丈田亩是为国之大政,微臣也不敢怀私市恩于他人。不过,微臣这么做,既是为公,但也确有私心,请皇上明鉴。”
众人都是一怔,朱厚熜也不例外,自己方才的诘问未尝没有诛心的意思,可孙嘉新如此坦然承认自己有私心,就让他不禁吃了一惊,追问道:“为公怎么说?私心又怎么说?”
孙嘉新说:“微臣万死不该妄测天心,这次浙江试点清丈田亩的事情搞成这个样子,张抚台势必要受到处分。以皇上如天之仁,只因应天府有沿行‘铺户当行买办’之陋规的虐商情事,刘部堂(注:省级巡抚,如果挂都察院副都御史衔,称“中丞”;否则就称“抚台”。刘清渠兼正二品南京户部尚书,就要尊称“部堂”。)便被罢去了所兼巡抚之职。推及浙江,张抚台或许也难再留任。一省三司,巡抚去职;布政使宋大人报了丁忧,回乡守制;若是于大人再受到牵连,诸般政务便难以布陈。再者说来,于大人刚刚升兼了布政使,此前并未涉足民政,更与清丈田亩一事毫无关联,倘若因之获罪,未免有伤朝廷赏罚之明。”
朱厚熜明白,孙嘉新这是委婉地劝谏自己不要在浙江兴起大狱。说的也是,以罪行而论,将浙江巡抚张继先及其他所有参与以小弓清丈田亩,瞒上欺下、虐民自肥的贪官污吏全部罢官撤职也难恕其大罪;但是,浙江既要大力推行改稻为桑,又要试点清丈田亩,还承担着为远征军筹措、转运军需粮秣等诸多重任,眼下又正值秋收在即,征解夏赋、督促农桑亦万万耽搁不得。为稳定朝廷财赋重地而计,确实不宜将浙江官员一网打尽。
于是,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道:“你的意思朕领会的,水至清则无鱼嘛!如何追究在清丈田亩一事上营私舞弊的官吏,朕会统筹兼顾、酌情考虑,还要征询内阁的意见,这里就不议了。你且再说说你的私心是什么。”
孙嘉新说:“清丈田亩上系朝廷的国策,下关亿万百姓的生计,是为当今国朝头等要务。皇上有意将督查重任委于微臣,微臣诚惶诚恐,如履薄冰,深忧有负圣心厚望。思虑再三,此事仍应按朝廷的方略,先抓好浙直两省六府的试点,为其他省份拟定章程、做出表率,方能使此项国之大政大行于天下。于大人虽不谙民政,却执掌刑名多年,早练出了坚如磐石的杀伐之心,临事果敢、一往无前,有他协助微臣重新清丈田亩,便能排除险阻震慑群小,非独通省势豪大户不敢阻挠国政推行,那些想趁机营私的贪官污吏亦不能不有所收敛”
朱厚熜表面不置可否,心中却暗道:为了省里各大衙门官吏那么一点放贷收息的私利,于元忠就敢带着兵打上你诸暨县衙的门,找你孙知县算账,的确能称得上是‘杀伐果敢、一往无前’了!这样的人,你还指望他能与你同舟共济、担此大任?
兴许是猜到皇上正在想些什么,孙嘉新忙说:“于元忠于大人虽说行事操切了些,却也并非贪鄙之人,且有一颗爱民之心。每到一处执掌刑名,皆能秉公持正、明断是非,保一方平安、致百姓安乐”
朱厚熜想起了昨日孙嘉新对自己说的那些什么“贼开花”之类的官场黑幕,饶有兴致地问道:“这么说,你们这位于元忠于大人治境保民、坐衙审案,是一把好手了?”
孙嘉新说:“回皇上,于元忠大人缉盗治境之能,浙江官场士林及民间百姓人尽皆知。曹州靠海多山,盗贼多如牛毛,历任地方官员都十分头痛,亦是苦无良策。于大人当年甫任知州,便立下章程,逮着一个贼,便把他的三亲六戚一并捉到大牢里关起,视那盗贼偷盗物品所值,课以重罚。这么做,虽说严苛了一些,却能收到实效,不过两三年光景,曹州盗贼几近绝迹,地方缙绅百姓无不拍手称快。罚款积攒下来,或用于贴补惠民药局,或用于地方修桥补路,亦使曹州寒苦百姓又得了颇多恩惠”
朱厚熜不禁哑然失笑:能让孙嘉新这样的清官认可他于元忠有一颗爱民之心,还当他有多么出色的政绩,原来竟是这样的一种治盗之法!以现代人的眼光开来,那些盗寇家人、亲戚自己又没有犯罪,算是无辜者,这样大肆株连的做法跟那些贪官污吏的“贼开花”有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大概就在于那些贪官污吏是把敲诈来的钱财装到自家腰包;他是把钱财用到了地方公益事业和贫寒百姓的身上,仅此而已,却让他赢得了治下百姓的爱戴,也赢得了包括孙嘉新在内的官场士林的赞誉。
不过,他知道跟明朝人讲司法原则还为时过早,而且他自己也没有学过法律,如何能够讲的清楚?便故作高深地笑道:“行了。你的话朕都听进去了,就不必再搜肠刮肚帮他说好话了。在朕看来,其一,浙江此前呈报的新增田亩数,只是初步丈量结果,还需你这个清田御史就任之后,进一步核查无误之后,方可作为最终结果来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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