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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记忆-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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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地远的,又在那么荒凉的北大荒,叶先生竟然这么快就给我回信了。许多不可能的事情,往往就这样发生了。 
  说来也巧,那时,叶至善先生刚刚从“五七”干校回到北京,暂时赋闲在家,正好看到了我寄给他的文章。他在信中说他和叶圣陶老先生都还记得我,他对我能够坚持写作给了很多鼓励,同时,他说如果我有新写的东西,再寄给他看看。我便立刻马不停蹄地把10篇文章中剩余的篇章陆续寄给了他。他一点不嫌麻烦,看得非常仔细、非常认真,以他多年当编辑的经验和功夫,对我先后寄给他的每一篇文章,从构思、结构,到语言乃至标点都提出了具体的意见。 
  我修改后再把文章寄给他,他再做修改寄给我。稿件和信件的往返,让那个冬天变得温暖起来,我的写作也来了情绪。收工之后点亮马灯接着写,写好之后给他寄去,然后等待回音,这成了那些日子最大的乐趣和动力。他从来没有怪罪我的得寸进尺,相反每次接到我寄去的东西,都非常高兴,好像他并没有把我对他的麻烦当成麻烦,相反和我一样充满乐趣。 
  每次他把稿子密密麻麻地修改后寄给我,总会在信中说上这样的一句话:“用我们当编辑的行话来说,基本可以‘定稿’了。”这话让我增加了自信,也让我看得出他和我一样的高兴。   
  那些珍贵的信   
  让我最难忘的一次,是接到他一封厚厚的信。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接到他这样厚的信。我拆开来一看,原来是他将我的一篇文章从头到尾大卸八块地修改了一遍,还怕我看不清楚,亲自替我重新抄写了一遍寄给我。望着他那整齐的蓝墨水笔迹,我确实非常感动。在我的写作生涯中,可以说我接受了叶圣陶和叶至善父子两代人如此细致入微的帮助,他们都是做了这样大量的工作,给予我如此看得见摸得着的指点。可以说是他们手把手地引领我步入了文学的领地。他们让我感受到了那个时代难得的无私和真诚,那种对文学和年轻人由衷的期待和鼓励。他们那一辈人宽厚的心地和高尚与高洁的品质,是我们这一代人永远难以企及的。 
  当初叶至善先生写给我的那些珍贵的信,其中一封是这样写的—— 
  复兴同志: 
  寄来的四篇稿子,都看过了。 
  《歌》改得不差,用编辑的行话来说,基本上可以‘定稿’。我又改了一遍,还按照我做编辑的习惯,抄了一遍。因为抄一遍,可以发现一些改的时候疏忽的地方。现在把你的原稿和我的抄稿一同寄给你。 
  重要的改动是第二页,把首长交给‘我’的任务,改成:‘寻找作者,了解创作思想。’文章结尾并没有找到作者,可是这支歌的创作思想似乎已经说清楚了。这样改动勉强可以补上原来的漏洞。 
  有些地方改得简单了一些,如第一页,既说‘到处可以听到’,似乎不必再列举地点。谁唱的这支歌,后文已经讲到,所以也删掉了。有些地方添了几句,是为了把事情说得更明白些。 
  关于老团长在南泥湾的事迹,我加了一句。用意在于表现一个普通战士,经过革命的长期锻炼,现在成了个老练的领导干部。 
  有些句子,你写的时候很用心思,可是被我改动或删去了,如‘歌声串在雨丝上……’,‘穿梭织成图画……’两句,不是句子不好,而是与全篇的气氛不大协调。 
  要注意,用的词和造的句式,在一般情况下要避免重复。只有在必需加强语气的时候,才特地用重复的词,用同样的句式。 
  《歌声》改得不理想,也许我提的意见不对头,也许是对要写的主角,理解还不够深。是不是把这篇文章的初稿和我提的意见一同寄给我,让我再仔细想想,看问题究竟出在哪儿,有没有再做修改的办法。 
  《树和路》也不好,写这种文章需要高度的概括能力。没有什么情节,又不能说空话,即使是华丽的空话。是否暂时不向这个方向努力,还是要多写《歌》那样的散文,或者写短篇小说,作为练习。 
  《球场》那篇,小沫(叶至善先生的女儿——肖注)说还可以,我觉得有些问题,让我再看看,给你回信。 
  这三篇暂时留在我这里吧。 
  想起《照相》,我以为构思和布局都是不差的。不知你动手改了没有。主角给‘我’看照片的一段要着力改好,不要虚写(就是用作者交代)的办法,要实写,也就是写主角介绍一张张照片的神态和感情,这种神态和感情,主要应该用他自己的语言来表达。我希望这篇文章能改好。如果再寄给我看,就把原稿和我提的意见一起寄来。 
  你的朋友之中,有没有愿意像你一样下功夫的,如果他们愿意,可以寄些文章给我看看。我一向把跟年轻作者打交道作为一种乐趣。 
  祝好。 
  叶至善 
  在那个多雪的冬天,盼望着叶先生的信来,是那个冬天最美好的事情了。   
  作品发表了   
  在叶至善先生具体的帮助指点下,我在那个冬天一共完成了两组文章:“北大荒散记”和“抚远短简”。第二年春天,也就是1972年的春天,全国各地的报刊都在搞纪念毛主席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30周年的活动,征文成为了最普遍的一种形式,我先拿出了那10篇文章的第一篇《照相》装进信封里,并在右上角剪一个三角口,不用贴邮票,先寄给了我们当地的《合江日报》。真的像叶先生说得那样:“用我们当编辑的行话来说,基本可以‘定稿’了。”很快就发表了。花开了,春天真的来了。新复刊的《黑龙江文艺》(即《北方文学》),很快在复刊号上也选用这篇《照相》(当时《北方文学》的编辑后来的副主编鲁秀珍同志亲自跑到我喂猪的猪号找我,拿走了这篇文章,我应该记住她)。以后,我写的那两组文章中不少文章也发表了,尽管极其幼稚,现在看起来让我脸红。但是,令我永远难忘的是,在我最卑微最艰难的日子里,叶先生给予我的信心和勇气,让我看到了文学的价值和力量,以及超越文学之上的友情与真诚、关怀与期待的意义和慰藉。 
  记得是那样的清楚,《照相》第一次发表的时候,我的厄运终于走到头了。那是1972年的夏天,我已经不在猪号了,调到武装营组建宣传队。那天黄昏,武装营部旁边的小学校里跑出一个女教师,手里扬着刚刚到的一张报纸,推开营部的窗户告诉我:你看见了吗?你的文章发表了! 
  那个女教师,后来成为了我的妻子。 
  现在,她就在我的身边,和我一起走进祝英建的家。家里没有人,我问他的儿子呢?他现在已经有两个儿子了。提起他的儿子,他挺自豪的,指着墙上挂着的镜框里的照片告诉我:前年征兵,两个儿子报名后检查都合格,两个儿子都想去当兵。不能都走了呀,就剩下我们两口子,得有人帮我们干活呀。我就到富锦找到那里的征兵处,这不最后留下一个儿子,和他妈到地里干活去了。 
  从祝英建家走出来,沿着他家的围栏往西走,就是2队的边缘了。当初也是,现在还是。不同的是,当初我在这里的时候,这里是一片荒原,现在已经开出荒来,绿油油一片。不过,眼前的开阔,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眼能够望到天边,平铺到地平线的大豆,浓绿色豆叶,取代了原来的凄凄荒草,在风中摇滚着层层的绿浪,一样芳草碧连天的劲头,是惟一像原来猪号的感觉了。 
  走上了一漫不高的小土坡,往下看,突然是一片姹紫嫣红,除了玉米高高的正在秀穗,屏风一样站在最外面,其余种的都是矮了一截子的菜和瓜。架子上的茄子黄瓜西红柿和倭瓜,满地爬的西瓜香瓜萝卜洋葱和卷心菜,红的红,黄的黄,紫的紫,白的白,随意而恣肆地疯长着,周围也没有一点围栏和遮挡,真是开阔而自由自在。让我忍不住想起萧红写过的她家的后园里,那些想爬上架就爬上架、想爬上房就爬上房的倭瓜,愿意开一朵谎花就开一朵谎花、愿意结一个黄瓜就结一个黄瓜的黄瓜,愿意长多高就长多高、愿意长到天上去也没有人管的玉米…… 
  这符合祝英建的天性,也是当初我们的天性。可惜,那时,我们把这样的天性扼杀了,我们便没有像祝英建这样在猪号旁边开出一片菜园子。 
  远处大豆地里像海一样翻滚的豆叶,绿浪从天边涌来,涌到菜园,涌到我的脚下,喃喃自语似的,诉说着今天对昨天的问候。     
  那一时我不敢再回头   
  不敢回头   
  从原来的猪号出来,我让祝英建带我去老王家。老王原来是猪号的班长,他先后领导老朱和我在猪号养过猪。想想,也真是有意思,我从建三江宣传队回到2队,李龙云去了建三江宣传队;我回到2队的猪号,老朱从猪号调走到了场部的宣传队——我们三人像是让人给玩了一把跳棋的游戏。 
  老王是好人,不爱说话,不管外面“棋盘”上的风云变化,只管养他的猪,我和老朱谁去了他那里,他待我们都很好。在他的眼里,我们还都是孩子,而且也应该说是有正义感和有才华的好孩子。这是他心里牢靠的定海神针。 
  想起老王,我就想起猪号的那口井。冬天,我最怵头那口井,井沿结起厚厚的冰如同火山口,又滑又高,我打水时常常把水桶掉进井里,都是老王帮我再捞上来。我的尴尬面对的常常是他抖动结满冰霜胡碴儿上宽厚的笑。 
  我也想起那年的冬天,呼啸而至的暴风雪在半夜里吹开了猪栏,猪崽子跑了出来,老王带着我和小尹追猪,一起掉进荒原的雪窝子里,冻成了雪疙瘩,老王的老婆抱着在自己家热炕头上早就烫好的大衣裹着我焐热我。 
  那是我人生的冰封季节,有着老王一家给予我的暖流,抵御着外界的寒冷。 
  通往老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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