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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卷2-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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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拖累煞人!”四爷将手在桌上轻轻一拍,“这种子孙,真该死呵!唉!”
  “的确,该死的。”阔亭抬起头来了,“去年,连各庄就打死一个:这种子孙。大家一口咬定,说是同时同刻,大家一齐动手,分不出打第一下的是谁,后来什么事也没有。”
  “那又是一回事。”方头说,“这回,他们管着呢。我们得赶紧想法子。我想……”
  老娃和四爷都肃然地看着他的脸。
  “我想:倒不如姑且将他关起来。”
  “那倒也是一个妥当的办法。”四爷微微地点一点头。
  “妥当!”阔亭说。
  “那倒,确是,一个妥当的,办法。”老娃说,“我们,现在,就将他,拖到府上来。
  府上,就赶快,收拾出,一间屋子来。还,准备着,锁。“
  “屋子?”四爷仰了脸,想了一会,说,“舍间可是没有这样的闲房。他也说不定什么时候才会好……”
  “就用,他,自己的……”老娃说。
  “我家的六顺,”四爷忽然严肃而且悲哀地说,声音也有些发抖了。“秋天就要娶亲…
  …。你看,他年纪这么大了,单知道发疯,不肯成家立业。舍弟也做了一世人,虽然也不大安分,可是香火总归是绝不得的……。“
  “那自然!”三个人异口同音地说。
  “六顺生了儿子,我想第二个就可以过继给他。但是,——别人的儿子,可以白要的么?”
  “那不能!”三个人异口同音地说。
  “这一间破屋,和我是不相干;六顺也不在乎此。可是,将亲生的孩子白白给人,做母亲的怕不能就这么松爽罢?”
  “那自然!”三个人异口同音地说。
  四爷沉默了。三个人交互看着别人的脸。
  “我是天天盼望他好起来,”四爷在暂时静穆之后,这才缓缓地说,“可是他总不好。
  也不是不好,是他自己不要好。
  无法可想,就照这一位所说似的关起来,免得害人,出他父亲的丑,也许倒反好,倒是对得起他的父亲……。“
  “那自然,”阔亭感动的说,“可是,房子……”
  “庙里就没有闲房?……”四爷慢腾腾地问道。
  “有!”阔亭恍然道,“有!进大门的西边那一间就空着,又只有一个小方窗,粗木直栅的,决计挖不开。好极了!”
  老娃和方头也顿然都显了欢喜的神色;阔亭吐一口气,尖着嘴唇就喝茶。
  未到黄昏时分,天下已经泰平,或者竟是全都忘却了,人们的脸上不特已不紧张,并且早褪尽了先前的喜悦的痕迹。在庙前,人们的足迹自然比平日多,但不久也就稀少了。只因为关了几天门,孩子们不能进去玩,便觉得这一天在院子里格外玩得有趣,吃过了晚饭,还有几个跑到庙里去游戏,猜谜。
  “你猜。”一个最大的说,“我再说一遍:
  白篷船,红划楫,摇到对岸歇一歇,点心吃一些,戏文唱一出。“
  “那是什么呢?‘红划楫’的。”一个女孩说。
  “我说出来罢,那是……”
  “慢一慢!”生癞头疮的说,“我猜着了,航船。”
  “航船。”赤膊的也道。
  “哈,航船?”最大的道,“航船是摇橹的。他会唱戏文么?
  你们猜不着。我说出来罢……“
  “慢一慢,”癞头疮还说。
  “哼,你猜不着。我说出来罢,那是:鹅。”
  “鹅!”女孩笑着说,“红划楫的。”
  “怎么又是白篷船呢?”赤膊的问。
  “我放火!”
  孩子们都吃惊,立时记起他来,一齐注视西厢房,又看见一只手扳着木栅,一只手撕着木皮,其间有两只眼睛闪闪地发亮。
  沉默只一瞬间,癞头疮忽而发一声喊,拔步就跑;其余的也都笑着嚷着跑出去了。赤膊的还将苇子向后一指,从喘吁吁的樱桃似的小嘴唇里吐出清脆的一声道:
  “吧!”
  从此完全静寂了,暮色下来,绿莹莹的长明灯更其分明地照出神殿,神龛,而且照到院子,照到木栅里的昏暗。
  孩子们跑出庙外也就立定,牵着手,慢慢地向自己的家走去,都笑吟吟地,合唱着随口
                 编派的歌:
  “白篷船,对岸歇一歇。
  此刻熄,自己熄。
  戏文唱一出。
  我放火!哈哈哈!
  火火火,点心吃一些。
  戏文唱一出。
                 ……………
                  ………
  …“
  一九二五年三月一日。〔6〕
                   A A
  〔1〕 本篇最初连载于一九二五年三月五日至八日北京《民国日报副刊》。
  〔2〕 黄历 我国的旧历书系由朝廷颁布,用黄色纸印制,故称“黄历”。其中载有农时节气,还杂有一些迷信的“宜忌”,如某日“宜祭祀”、某日“忌出行”、某日“诸事不宜”,以及“喜神”每日所在的方位(“喜神方”)等。
  〔3〕 梁武帝 南朝梁的建立者萧衍(464—549)。他是我国历史上有名的笃信佛教的皇帝(下文中灰五婶误称他为“梁五弟”)。
  〔4〕 长毛 指洪秀全(1814—1864)领导的太平天国起义军。为了对抗清政府剃发留辫的法令,他们都留发而不结辫,因此被称为“长毛”。
  〔5〕 社老爷,瘟将军,王灵官 都是迷信传说中神道的名称。社老爷即土地神;瘟将军是掌管瘟疫的神;王灵官是主管纠察的天将,道教庙宇中多奉为镇守山门的神。
  〔6〕 据《鲁迅日记》,本篇写作日期当为一九二五年二月二十八日。
                 示众〔1〕
  首善之区〔2〕的西城的一条马路上,这时候什么扰攘也没有。火焰焰的太阳虽然还未直照,但路上的沙土仿佛已是闪烁地生光;酷热满和在空气里面,到处发挥着盛夏的威力。
  许多狗都拖出舌头来,连树上的乌老鸦也张着嘴喘气,——但是,自然也有例外的。远处隐隐有两个铜盏〔3〕相击的声音,使人忆起酸梅汤,依稀感到凉意,可是那懒懒的单调的金属音的间作,却使那寂静更其深远了。
  只有脚步声,车夫默默地前奔,似乎想赶紧逃出头上的烈日。
  “热的包子咧!刚出屉的……。”
  十一二岁的胖孩子,细着眼睛,歪了嘴在路旁的店门前叫喊。声音已经嘶嗄了,还带些睡意,如给夏天的长日催眠。
  他旁边的破旧桌子上,就有二三十个馒头包子,毫无热气,冷冷地坐着。
  “荷阿!馒头包子咧,热的……。”
  像用力掷在墙上而反拨过来的皮球一般,他忽然飞在马路的那边了。在电杆旁,和他对面,正向着马路,其时也站定了两个人:一个是淡黄制服的挂刀的面黄肌瘦的巡警,手里牵着绳头,绳的那头就拴在别一个穿蓝布大衫上罩白背心的男人的臂膊上。这男人戴一顶新草帽,帽檐四面下垂,遮住了眼睛的一带。但胖孩子身体矮,仰起脸来看时,却正撞见这人的眼睛了。那眼睛也似乎正在看他的脑壳。他连忙顺下眼,去看白背心,只见背心上一行一行地写着些大大小小的什么字。
  刹时间,也就围满了大半圈的看客。待到增加了秃头的老头子之后,空缺已经不多,而立刻又被一个赤膊的红鼻子胖大汉补满了。这胖子过于横阔,占了两人的地位,所以续到的便只能屈在第二层,从前面的两个脖子之间伸进脑袋去。
  秃头站在白背心的略略正对面,弯了腰,去研究背心上的文字,终于读起来:
  “嗡,都,哼,八,而,……”
  胖孩子却看见那白背心正研究着这发亮的秃头,他也便跟着去研究,就只见满头光油油的,耳朵左近还有一片灰白色的头发,此外也不见得有怎样新奇。但是后面的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妈子却想乘机挤进来了;秃头怕失了位置,连忙站直,文字虽然还未读先,然而无可奈何,只得另看白背心的脸:草帽檐下半个鼻子,一张嘴,尖下巴。
  又像用了力掷在墙上而反拨过来的皮球一般,一个小学生飞奔上来,一手按住了自己头上的雪白的小布帽,向人丛中直钻进去。但他钻到第三——也许是第四——层,竟遇见一件不可动摇的伟大的东西了,抬头看时,蓝裤腰上面有一座赤条条的很阔的背脊,背脊上还有汗正在流下来。他知道无可措手,只得顺着裤腰右行,幸而在尽头发见了一条空处,透着光明。他刚刚低头要钻的时候,只听得一声“什么”,那裤腰以下的屁股向右一歪,空处立刻闭塞,光明也同时不见了。
  但不多久,小学生却从巡警的刀旁边钻出来了。他诧异地四顾:外面围着一圈人,上首是穿白背心的,那对面是一个赤膊的胖小孩,胖小孩后面是一个赤膊的红鼻子胖大汉。他这时隐约悟出先前的伟大的障碍物的本体了,便惊奇而且佩服似的只望着红鼻子。胖小孩本是注视着小学生的脸的,于是也不禁依了他的眼光,回转头去了,在那里是一个很胖的奶子,奶头四近有几枝很长的毫毛。
  “他,犯了什么事啦?……”
  大家都愕然看时,是一个工人似的粗人,正在低声下气地请教那秃头老头子。
  秃头不作声,单是睁起了眼睛看定他。他被看得顺下眼光去,过一会再看时,秃头还是睁起了眼睛看定他,而且别的人也似乎都睁了眼睛看定他。他于是仿佛自己就犯了罪似的局促起来,终至于慢慢退后,溜出去了。一个挟洋伞的长子就来补了缺;秃头也旋转脸去再看白背心。
  长子弯了腰,要从垂下的草帽檐下去赏识白背心的脸,但不知道为什么忽又站直了。于是他背后的人们又须竭力伸长了脖子;有一个瘦子竟至于连嘴都张得很大,像一条死鲈鱼。
  巡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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