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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5约翰·克里斯朵夫-第1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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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天,跟上一天没有什么分别。 
  克利斯朵夫把自己关在屋里关到第三天,憋闷得慌了,决意出去走走。但从初到的那晚起,不知为什么他就讨厌巴黎。他什么都不想看,对什么都没好奇心;他太关切自己的生活了,再没兴致去关切旁人的生活:什么古迹,什么有名的建筑,他都不以为意。才出门,他就觉得无聊得要命,所以虽然决意不等满八天不再去找高恩,也情不自禁的一口气跑去了。 
  受过嘱咐的仆人说哈密尔顿先生因公出门了。克利斯朵夫大吃一惊,嘟囔着问哈密尔顿先生什么时候回来。仆役随便回答了一句:“总得十天八天罢。” 
  克利斯朵夫失魂落魄的回去,在房里躲了好几天,什么工作都不能做。他骇然发觉那点儿有限的钱——母亲用手绢包着塞在他箱子底上的,——很快的减少下去,便竭力紧缩,只有晚上才到楼下小饭铺里吃一顿。饭店里的客人不久也认识他了,背后叫他〃普鲁士人〃或是〃酸咸菜〃。——他花①了好大的劲,写信给几位他隐隐约约知道姓名的法国音乐家。其中一个已经死了十年。他在信里要求他们听他弹弹他的作品:别字连篇,用了许多倒装句子,再加一大串德国式的客套话。信上的抬头写着〃送呈法国通儒院宫邸〃之类。——那些收信人中只有一个把信看了一遍,跟朋友们大笑一阵。 
   
  ①酸咸菜为德国的名菜,借作德国人的诨号。 
  过了一星期,克利斯朵夫又回到书店里。这一回,运气帮了他的忙。他走到门口,高恩正好从里面出来。高恩眼见躲避不了,便扮了个鬼脸;克利斯朵夫快活之极,根本没觉察。他以那种惹人厌的习惯抓住了对方的手,挺高兴的问:“啊,你前几天出门去了?旅行很愉快吗?” 
  高恩回答说是的,但仍旧愁眉不展。克利斯朵夫接着又说:“你知道我来过罢,……人家跟你说过了是不是?……有什么消息没有?你跟人提起我了吗?人家怎么说?” 
  高恩越来越愁闷。克利斯朵夫看他发僵的态度很奇怪:那简直是换了一个人。 
  “我提过你了,〃高恩说,〃可还不知道结果;我老是没空。上次跟你分手以后,我就忙不过来:公事堆积如山,简直不知道怎么对付。真累死人。我非病倒不可了。” 
  “你是不是身体不行?〃克利斯朵夫很焦心很关切的问。 
  高恩狡狯的瞧了他一眼:“简直不行。这几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非常不舒服。” 
  “啊!天哪!〃克利斯朵夫抓着他的手臂说。〃你得保重身体!好好的休息。我真抱歉,还要给你添麻烦!得老实告诉我呀。究竟是怎么样的不舒服呢?” 
  他把对方的推托那么当真,高恩一边拚命忍着不笑出来,一边也被他的戆直感动了。犹太人是最喜欢挖苦人的——(在这一点上,巴黎多少的基督徒都是犹太人),——只要对方给他们一个取笑的机会,哪怕他是厌物,是敌人,他们都会特别宽容。并且高恩看到克利斯朵夫对他的健康这样关切,也不由得感动了,决意帮助他。 
  “我有个主意在这里,〃高恩说。〃既然暂时找不到学生,你能不能先做点儿音乐方面的编辑工作?” 
  克利斯朵夫马上答应了。 
  “那就行啦!〃高恩接着说。“有个巴黎最大的音乐出版家,但尼·哀区脱,我跟他很熟。我介绍你去;有什么事可做,你临时看着办罢。你知道,我在这方面完全外行。但哀区脱是个真正的音乐家。你们一定谈得拢的。” 
  他们约定第二天就去。高恩能够一方面帮了克利斯朵夫的忙,一方面把他摆脱了,觉得挺高兴。 
  第二天,克利斯朵夫到书店去和高恩会齐了。他依着他的嘱咐,带了几部作品预备给哀区脱看。他们到歌剧院附近的音乐铺子里把他找到了。客人进门,哀区脱并不起身相迎;高恩跟他握手,他只冷冷的伸出两个手指;至于克利斯朵夫恭恭敬敬的行礼,他根本不理。直到高恩要求,他才把他们带到隔壁屋里,也不请他们坐下,自己背靠着没有生火的壁炉架,眼睛望着墙壁。 
  但尼·哀区脱年纪四十左右,个子高大,态度冷淡,穿着很整齐,腓尼基人的特点很显明,一望而知是聪明而脾气很坏的,脸上仿佛老是在生气,须发全黑,长胡子修成方形,象古代的亚述王。他差不多从来不正面看人,说话又冷又粗暴,便是寒暄也象跟人顶撞。他外表的傲慢无礼,固然是因为他瞧不起人,但也是一种手足无措的表现。这样的犹太人很多;大家讨厌他们,认为这个强直的态度是目中无人,实际是他们的精神与肉体都发僵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高恩有说有笑的用着夸张的口吻和吹捧,把克利斯朵夫介绍了。——他却是被主人那种招待窘住了,只顾拿着帽子和乐谱摇摆不定的站在那儿。哀区脱似乎至此为止根本不知道有克利斯朵夫在场,等到高恩说了一阵,才傲慢的转过头来,眼睛望着别处,说:“克拉夫脱……克利斯朵夫·克拉夫脱……从来没听见过这个姓名。” 
  克利斯朵夫仿佛当胸挨了一拳,气得满面通红的回答:“你将来会听见的。” 
  哀区脱不动声色,继续冷静的说着,当做没有克利斯朵夫一样:“克拉夫脱?……没听见过。” 
  象哀区脱那一等人,对一个姓名陌生的人就不会有好印象。 
  他又用德语接着说:“你是莱茵流域的人吗?……真怪,那边弄音乐的人这么多!没有一个不自称为音乐家的。” 
  他是想说句笑话而不是侮辱;但克利斯朵夫觉得是另外一个意思,他马上想顶回去了,可是高恩抢着说:“啊!请你原谅,你得承认我是外行。” 
  “你不懂音乐,我倒觉得是值得恭维的呢。〃哀区脱回答。 
  “假如要不是音乐家你才喜欢,〃克利斯朵夫冷冷的说,“那末很抱歉,我不能遵命。” 
  哀区脱始终把头掉在一边,神情淡漠的问:“你已经在作曲了吗?写过什么东西?总是些歌吧?” 
  “有歌,还有两个交响曲,交响诗,四重奏,钢琴杂曲,舞台音乐,〃克利斯朵夫很兴奋的说着。 
  “你们在德国东西写得真多,〃哀区脱的话虽客气,颇有点儿鄙薄的意味。 
  他对于这个新人物的不信任,尤其因为他写过这么多作品,而他,但尼·哀区脱,都没知道。 
  “那末,〃他说,〃或许我能给你一些工作,既然你是我的朋友哈密尔顿介绍来的。我们此刻正在编一部少年丛书,印一批浅易的钢琴曲。你能不能把舒曼的《狂欢曲》编得简单些,改成四手,六手,或八手联弹的钢琴曲?〃① 
   
  ①四手,六手,八手联弹的琴曲,系供二人在一架钢琴上合奏,或三人四人在二架钢琴上合奏之曲。 
  克利斯朵夫跳起来:“你叫我,我,做这种工作吗?……” 
  这天真的〃我〃字使高恩大笑起来;可是哀区脱沉着脸生气了:“我不懂你为什么听了这话奇怪;那也不是怎么容易的工作,你要觉得胜任愉快,那末再好没有!咱们等着瞧罢。你说你是出色的音乐家。我当然相信。但我究竟不认识你呀。” 
  他暗中想道:“听这些家伙的口气,他们比勃拉姆斯都高明。” 
  克利斯朵夫一声不出,——(因为他决心不让自己发作),——把帽子一戴,望门口走了。高恩笑着把他挡住了说:“别那么急呀!” 
  他又转身向哀区脱:“他带着几部作品,预备给你瞧瞧。” 
  “啊!〃哀区脱表示不大耐烦,〃那末拿来瞧罢。” 
  克利斯朵夫一言不发,把稿本递给了他。哀区脱漫不经心的翻着。 
  “什么呢?啊,《钢琴组曲》……(他念着:)《一日》……老是标题音乐……” 
  虽然面上很冷淡,其实他看得很用心。他是个优秀的音乐家,关于本行的学识,他都完备,可是也至此为止;看了最初几个音符,他就明白作者是怎么样的人。他不声不响,一脸瞧不起的翻着作品,对作者的天分暗中觉得惊奇;但因为生性傲慢,克利斯朵夫的态度又伤了他的自尊心,所以他一点儿都不表示出来。他静静的看完了,一个音都没放过: 
  “嗯〃他终于老气横秋的说,〃写得还不坏。” 
  这句话比尖刻的批评使克利斯朵夫更受不了。 
  “用不着人家告诉我才知道,〃他气极了。 
  “可是我想,〃哀区脱说,〃你给我看作品,无非要我表示一点儿意见。” 
  “绝对不是。” 
  “那末,〃哀区脱也生了气,〃我不明白你来向我要求什么。” 
  “我不要求别的,只要求工作。” 
  “除了刚才说的,眼前我没有别的事给你作。而且还不一定。我只说或者可以。” 
  “对一个象我这样的音乐家,你不能分派些别的工作吗?” 
  “一个象你这样的音乐家?〃哀区脱用着挖苦的口气说。 
  “至少跟你一样高明的音乐家,也没觉得这种工作有损他们的尊严。有几个,我可以说出名字来,如今在巴黎很出名的,还为此很感激我呢。” 
  “那因为他们都是些窝囊废,〃克利斯朵夫大声回答,他已经会用些法语里的妙语了。〃你把我当做他们一流的人,你可错了。你想用你那种态度,——不正面瞧人,说话半吞半吐的,——来吓唬我吗?我进来的时候对你行礼,你睬都不睬……你是什么人,敢这样对我?你能算一个音乐家吗?不知你有没有写过一件作品?而你居然敢教我,教一个以写作为生命的人怎么样写作!……看过了我的作品,你除了教我窜改大师的名作,编一些脏东西去教小姑娘们做苦工以外,竟没有旁的更好的工作给我!……找你那些巴黎人去罢,要是他们没出息到愿意听你的教训。至于我,我是宁可饿死的!” 
  他这样滔滔不竭的说着,简直停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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