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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门纪事-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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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说来,红姑、沈光和黄天赐都是那个年代的人,他们意气飞扬叱咤江湖的时候正是那个年代的人文风气最旺的时刻,关于他们的佳话频传,现在的中年一代大都还记得当年半个江湖对他们的倾慕。
但时间总还是在奔跑向前,拽着路人,一个都不漏过,当年娇嫩的美人如今已成老姑娘,而当年的英雄也大多迟暮,二姑娘随红姑前往黄府的路上多少有些犹豫,她不知道自己将会看见一个什么样的黄天赐,十几年前令无数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倾心的佳公子大概也敌不过时间的侵袭,自己虽然对那个年代不是十分憧憬,但对于神话总还是宁可信其有,若让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书生破了一个好想头,少不得也是一个打击。
红姑对于这位大概要嫁与他的男子倒一点都不担心,她说男子是需得时间浸润的,年轻时是解渴的水,越清越鲜越好,到了一定的年纪又不一样,那就是时间酿的酒,酿得越长味道越醇厚,回味也就越发无穷。其实女子的成熟也一样,只可惜女子多了一个仪容的套套,世人看她不看酒味浓否,只看那盛酒器皿是否鲜亮。红姑笑叹:“故而说女人倒底可悲。”
黄府的管家一眼认出红姑,年岁稍长一些的都知道主人对红姑的长年倾心,自然是热情相迎。黄家家境殷实,屋宇摆设极有气派,家中门人亲戚也是多的,个个笑脸相对,惟缺黄天赐不在家中。
红姑笑问:“公子莫不是又去拜访哪位佳人?”
管家也笑,笑得有点尴尬:“红姑娘说笑了,公子虽一向喜欢在外游玩,这两月来已很收了些性子,最多不过是在附近散步,今儿一早就出去,说是去府后的青秀山散心呢。”
红姑拉了二姑娘的手说:“对了,青秀山风景甚好,你还没去赏过罢?横竖这一时半会儿天赐回不来,不如我们也去游一游。”
二姑娘任她拉出去,走出门口,二姑娘冷笑道:“红姑你好没自重,这个不比沈光,十成有九成是嫁得出去的,你送上门也就罢了,还要送到面前么?”红姑拿巴掌掴二姑娘:“小妮子敢如此埋汰你姑姑?我只说带你去游山,谁说是去找天赐的?”二姑娘闪身躲过那巴掌,嘴里仍是刻薄:“姑姑年纪虽大,待嫁之心不见得就强过小妮子。急着见黄公子明说就是,何必拉我一个不相干的人垫背?”
二人说笑之下行至青秀山下,见峰峦叠嶂,满山青树转为深浅不一的赭色,道铺碎叶,林阴处草上的霜未褪尽,带上一点白筋。日头照不进来,林子是湿冷的。二姑娘抱怨:“这么个鬼天气,散心能散出好心情么?”红姑抿嘴笑,轻车熟路往山头上转。二姑娘又是冷笑连连:“哗!敢情你一早就知道往哪里寻人呢!”红姑反嘴道:“你当姑姑没人要,随便找个不知根知底的就嫁么?十几年的朋友也不是白做的。”
二姑娘只好闭嘴。
或许是红姑多年来并未有过闺中密友可谈心,这一路上有了二姑娘相伴,话匣子一旦打开便毫无顾忌,二姑娘说话原直接,红姑不以为忤,反而自己常常没大没小,有时倒让二姑娘不知如何应对。
好在二姑娘有双好耳朵,没话对的时候,也能耐得性子什么都听。
黄天赐是在转过一块山石之后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他站在崖边的冷风中,不知在想些什么,二姑娘乍一见到那泠然的身影,心头不禁一颤。岁月不饶任何人,但对于其中的一些偶尔会偏爱,令他们身体永远修美,面目永远温润,而黄天赐又兼有那家财万贯的好日子滋养,所以年逾中年仍保有令人意外的俊朗少年的皮相。二姑娘在见到黄天赐的第一眼时,突然间明白了红姑为何会在放弃十年不忘的沈光后第一个想到他。
这个人,眉眼如女人般柔润,于是少了江湖人的咄咄戾气,然而他挺立那处,从头到脚男人味儿十足,那是一种很奇怪的阴柔的男人气质,二姑娘想了半天,却只能想起一个词来说这感觉——风流。
红姑一定是迷恋这种风流气质的,刨去她的种种眩目身份,也不过只是个有怀春之心的女人。这优雅男子到中年仍能一见便让二姑娘心中怦然,可以想知年少风发时又是何等光彩,男人喜欢女人,无非是看中德容,而女人若是倾心于男人,也多半慕其才貌。二姑娘眼中看见黄天赐乍见红姑的惊喜和红姑寻见黄天赐的欣喜,明白过来这二人其实是相互倾慕已久的,道上虽传说黄天赐对红姑是一边儿热,焉知红姑虽没到动情的地步却有没有稍稍动过心呢?
风流是令人迷惑的,而它也危险,对于想有踏实感觉的女子而言更是如此。红姑是个理性的女子,作帮主的孰重孰轻量得清楚,孰得孰失算得明白,这样的女子会迷住一样东西可不会因此而失去警惕,所以就算动过什么念头,她与黄天赐之间也总有一道槛,二姑娘想,那道槛大概叫信任。
现如今,信任不再重要,踏实也无足轻重,大概不会再有什么横于他们之间。
然而当二姑娘向前见礼时,觉得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从黄天赐身上散发出来的一点忧郁隔绝的气息令二姑娘稍感不安,她想:我们来之前,这个人在想什么呢?
那一定是与他们的到来没有什么关系的事情,因为见到红姑的喜悦又是另一种气息,和那迅速隐藏起来的忧郁是泾渭分明、互不侵犯的。
崖边道中的叶子有化霜后的湿气,二姑娘踩上去滑一滑,黄天赐伸手扶住,二姑娘谢过,看到黄天赐从袖中露出的腕上有红色点点。
红姑问:“天赐,心情不好么?怎么站在崖头吹风?”
黄天赐言语稍显闪烁:“只是想稍稍体会一下冬之肃杀。”
“那末可体会到什么?”
“天高地厚,人之缈缈。”
忽然人与人之间似也有了一丝冬之肃杀。
二姑娘说:“我怕冷,先回黄府去罢。”红姑过来执手:“这青秀山还有许多好去处,让天赐继续散心,我们去别处转转好了。”黄天赐一楞:“不需我陪吗?”红姑笑道:“你此刻并无心思陪人罢?我们只是随便走走便回去,不必你陪了,反正有话可以回去慢慢说。”黄天赐并无异议,只说道:“我过一会儿回去,陪你们吃茶聊天。”
两下里告别,走了几步,忽听见黄天赐在身后叫红姑,红姑回头看,见黄天赐面上表情奇怪,喃喃说道:“若你那时允我求亲,说不准我们现在相见会不同。”红姑心中怦怦乱跳,红了脸快步与二姑娘离开。
往山下绕的路上,红姑问:“他怎么对我这样说话,莫不是知道了些什么。”二姑娘狡笑,并不搭腔。红姑佯做怒状道:“你这丫头,有什么话明说就是!”二姑娘笑得愈狡,只道:“此男绝色也!”红姑脸红,诘道:“不要取笑与我,适才见你初见他的样子,不也是心头有鹿乱撞吗?”“初见罢了,那样的人物却不是我能记挂的。”二姑娘忍笑答道。红姑大奇:“为何?”二姑娘收了笑,眼光闪烁,思考片刻后答曰:“那样的人,迟早死在女人手上。”
红姑仍不明白二姑娘所指,二姑娘却不再解释,只把话题拉开,问道:“既然是好容易找到了,为何不陪黄公子在山上多聊聊?”“我猜他有心事要自己独处,”红姑说,“况且你让我与他聊些什么?”二姑娘恍然:“也是,总不好你向他开口求亲。”红姑默不作声。二姑娘于是说道:“若红姑不介意我是小辈,这个红娘自然是我来当,回去我会视情向黄公子明说。”
红姑一扫面上的欢色,心情并不开朗:“现在想想说不定是一厢情愿,想我已是要死之人,天赐怎会娶这等不吉之妇?”
二姑娘眼光飘往远山,随口答道:“他会允的。”
红姑一楞:“你为何如此肯定?”
二姑娘只淡淡一笑。
她们渐渐走至山下,抬头看,上面正是黄天赐站着的崖头,依稀还能看见他穿白衣的影子。
二姑娘故作讶异地问:“莫不是你故意引我走这条路好多看他几眼?”
红姑怒道:“挖苦长辈也要有个限度。”
虽做着口舌之争,二人还是禁不住向上望。
这之后过了数年,每当二姑娘在冬日里眺望远山时,总还能清清楚楚地记起那一日看到的一切。
那是一只白色的大鸟,优美而轻盈地跃入空中,风将它的羽翼吹得鼓起,却不能令它抟扶摇而上,于是它便往下落,落到离她们头顶两丈高的山石上,这景色是如此诡异不凡,令崖下的两个女子只瞪大了眼睛看着,却忘了从喉中挤出一声惊叹。
头上传来一声闷响,几点红色的东西溅下来,溅到红姑的脸上。
片刻之后,呆傻的红姑发出一声绝望地尖叫,向那山石奔去,然而二姑娘却死死将她抱住了。
“二姑娘,放手!”她大叫,声音骇人。
“不放!”二姑娘也是厉声答道,手箍得紧紧。
“再不放我就不客气了!”红姑的声音已是尖叫。
二姑娘的声音越发冷:“你也知道不让帮中兄弟看见你最后的样子,就不能成全你心里的那个黄公子吗?”
红姑浑身如筛糠。
二姑娘稍稍松臂:“你会见他的,但不是现在。你且回黄府去叫管家,我去看他。”
松手,红姑瘫坐在地上,半晌,她抬头说:“二姑娘,我腿软。”
二姑娘将长裙下摆稍系起,轻声道:“那你且坐这里等我一等,我陪你一起回去。”语毕,手抓山边的杂树枯草,几下子攀上头顶的山石。
黄天赐静静卧于石上,无声无息,二姑娘探探他的脉,抬头看看崖顶,那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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