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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窝-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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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头的花纹,象征着毛主席万寿无疆;罩上个凹的有机玻璃,能把小小的毛主席头像放大好几倍;换上个凸起的罩子,毛主席又好像处于极其深远宽广的所在,显得万分肃穆……底坯的背景也千变万化,有的在一片红旗的大海洋中,有的在万山红遍的红叶里,有的在全国、全世界的地图前…… 
  他们制作的毛主席像章越传越广,连农场附近城镇的造反派和红卫兵组织都来请教。节政委和几个女队长看着这些表忠心的标志如此受欢迎,更觉得设立这个小工场是上应天时,下占地利,中符人和。 
  “别保守,要毫无私心地支援兄弟单位!”节政委命令诸葛麒。 
  诸葛麒把旧模具给了取经的人,又得开夜车为自己的工场设计新的模具,忙得脚丫子朝天。可是在百忙中,他还得抽出时间设计他和柳薇的未来。每次他把图样交给柳薇时,都附上一张小小的纸条。 
  一般说,人在大欢喜和大悲哀的时候都要寻找一个倾诉的对象。这样才能保持心理上的平衡。柳薇也不例外。 
  “他今儿在小条上画了幅画。”一天晚上,她羞涩地告诉谢萝。 
  “画的是你吗?” 
  “不是,画了个小孩……” 
  谢萝探头一看,条儿上用钢笔勾勒了一个小小的娟秀的“贝贝”,脸蛋儿酷肖柳薇,旁边两个小字:“结晶。” 
  过了几天,谢萝又看到一幅画,上面是一幢红砖平房,大开的门窗可以窥见室内整洁的布置。旁边写着:“鸟窝。” 
  谢萝苦笑了。美术家的愿望不高哇!不过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但是她朦朦胧胧地感到这一对可怜的鸟儿能实现他们的愿望未必那么容易,许多跟着像章上的那个人出生入死的人,不就是在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下家破人亡了吗? 
  姑娘却感到无比的幸福。每天晚上,她躲在被窝里又看又写。感谢上帝!劳教所是不准许熄灯的。二十五支的灯泡一夜点到大天白亮,给姑娘读情书写情书提供了好条件。每个白天,她都能收到新的字条。那些充满热得烫人的词句的条儿,成了姑娘生活中的精神佳肴。 
  柳薇悄悄对谢萝说:“我真感谢传大领袖毛主席啊!要不是为他老人家做像章,我和小诸葛能有这么一天吗!” 
  因此每天在小工场早请示、晚汇报的时候,这一对年轻人都挥舞着小红本,衷心高喊:“祝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嘿!嘿!”每逢这个时候,便有人冷冷一笑。 
  可是谁都没注意。   
  瓦妖 七(1)   
  轰!一声闷响。 
  火焰随即蹿出房顶。 
  毕毕剥剥,火神贪婪地吞食着一切。 
  “起火了——”裂帛一般惨厉的嚎叫。 
  当!当!当!报警的钟声急骤地响起。 
  三里地外的葡萄园,又是一年春草绿。 
  正在做埂埝的女囚们看到远远竖起一根烟柱,灰黑的烟迅速变成红黄的火。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面对这支巨大的火炬,也失去了它的光芒。 
  “伙房起火啦?”女囚们惊恐地停下手中的铁锹。对于她们来说,最可怕的灾难莫过于伙房发生危机。一次仅仅由于伙房的灶塌了,便让女囚们整整饿了一天。 
  “口瞿——” 
  “紧急集合——跑步——走!”秦队长锐声呼喊。 
  正当惶惶不安的女囚们沿着土路向号房跑去的时候,一个高大的人影箭似地掠过队前。是诸葛麒!小伙子头发散乱,血红的眼睛好像也喷出烈火,嘴角挂着一团白沫。他也在拚命向女囚的号房奔跑。 
  离影壁一百米处,队伍被大王队长拦住。两位队长交头接耳一番后,发出了新的命令: 
  “全体就地坐下!不准乱动!谁动一步,一切后果,自己负责!” 
  大王队长背后立刻转出两名荷枪实弹的武警,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女囚的队伍。 
  当!当!当!不祥的钟声越响越急。 
  呜——呜——,场部的救火车赶来了。 
  队长、会计、干部、职工……全场自由的和半自由的公民,扛着水龙,拎着水桶,匆匆奔向火场。只有这一百多名女囚,静坐不动。起火的虽是她们的号房,但她们只许旁观。不仅是她们,所有丧失自由的囚犯都不许动。这样做有其一定的理由。过去曾经发生过囚犯乘乱逃跑的先例,因此这里规定:一旦出事故,先严管囚犯,谁敢擅动,枪子儿不长眼睛!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半天…… 
  隔着个大影壁,女囚们像听隔壁戏,用耳朵捉摸墙那边的动静。 
  “哗啦啦——砰——”挠钩把墙拉倒了。 
  “嗤——嗤——”水龙和泡沫灭火器行动起来了。 
  “水……水……快——快——” 
  “往这边浇——这边——” 
  “啊呀!屋里还有个人——” 
  …… 
  人们逐渐判断:起火的不是伙房,是离队部最近的值班室。谢萝的心格登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制作毛主席像章的工场!柳薇——柳薇怎么了?” 
  “小平车呢?快!快!送她上医院——” 
  “没车了!没有了!小平车都调去拉水了。” 
  不一会儿,两个大值班一前一后地监视着一个人蹒跚地走出大门。走过队伍,大家才认出是林金生。她的脸几乎成了花的,一道道烟炱,一缕缕血痕,头发燎去一半,露出头皮。她伛偻着身子,背着一个焦木头似的人。那人浑身焦黑,只有一只光着的脚是惨白的,五个纤嫩的脚趾头还在瑟瑟地颤动。 
  直到火被全部扑灭,女囚们才准许进去。工场已全部焚毁,包括全部原料和做好的像章。连毗邻的一组甲号也被烧掉一半。原来的大值班室只剩下水泥预制板的骨架,骷髅似的矗立在余烬之中。遍地是泥和水,满院子盖着一层厚厚的黑灰,一股子焦臭味直冲鼻腔。 
  傍晚,柏雪从队部回到三组乙号。女囚们围着她,上上下下地审视,一根毫毛也没少,依然白白净净,漂漂亮亮。怪了!她不也是工场里的一分子吗?火神爷为什么那么照顾她?其他两个烧得那么惨,她却嘛事没有! 
  “没鼻子”关切地掸着她的黑衣黑裤,心疼地问道:“吓着了吧?” 
  她摇摇头,不说话。还是那么阴郁,不过那苍白的唇边却隐隐约约露出一丝不可名状的狞笑。 
  晚点名以后,林金生才从医院里回来。她只受了点轻伤,头上包了绷带,吊着一只左手。问她怎么会起火的,她茫然不知—— 
  “我正在院子里扫地呐,屋里就柳薇一个人,轰地一下子,火苗就蹿了出来,真吓人……”她木讷地回答,“就数柳薇烧得惨……她还忙着抢搬像章……叫烟熏倒了……” 
  “柏雪呢?” 
  “她上厕所了……救火的来了,她才跑过来的……” 
  厕所在院子的另一头。 
  “小诸葛呢?” 
  “他一早交了图纸就走了……” 
  队部紧张地研究起火原因: 
  “是气温太高,化学制剂自燃吗?” 
  不对,还不到三伏天,摄氏二十多度汽油、酒精根本不会自燃起火。 
  “谁放火呢?” 
  林金生、柏雪、诸葛麒都被排除了。 
  “屋里只有柳薇一个人,肯定是她不小心……” 
  “不小心?哼,没准是她点的火呢!” 
  “故意放火?那她为什么不跑?” 
  “嗐!苦肉计呗!一点都没烧着,不就更露馅儿了吗?” 
  节政委和方队长都摇摇头,觉得这种分析根据不足。但是这火也起得怪,难道真有鬼? 
  处于昏迷状态的柳薇正躺在农场医院的病床上,不能为自己辩护。 
  医院里的大夫多一半也曾经当过犯人。物伤其类,他们竭尽全力抢救这个苦命的姑娘。   
  瓦妖 七(2)   
  “她能上审讯室吗?”秦队长带了个武警来提柳薇。 
  “您自己决定吧!”大夫让秦队长走进病房。吃了多年管教饭的秦队长也愣住了。她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法把这个插着好几根输氧、输液的橡皮管的焦木头弄回去;再说即使弄回去,能说话吗? 
  柳薇的伤情使怀疑她放火的队长们动摇了。就算她用苦肉计,也没必要叫自己受那么大的罪! 
  火是怎么着起来的?成了慈渡劳改农场的一大疑案。据说女队的队长、大值班有一个算一个都受了处分。在那个年头,制作伟大领袖毛主席像章的工场焚毁,是多么严重的政治事件!何况还找不到首犯?据说上头曾经要追究其中唯一的一个右派——诸葛麒,他虽不在现场,但谁能保证他不使坏?节政委和方队长极力争辩:不能制造《十五贯》那样的冤案。上头恼了:“不处理他就处理你!”于是摘了节政委的乌纱帽。 
  谢萝足足有半个月失眠。每天晚上,月儿从窗外探进头来,一缕清泠泠的白光,探照灯似的一寸寸移到炕上那个空着的铺位。她的心里便是一阵针扎般的绞疼。那个窈窕的身影好像还在擦着后窗户,还会低声对她说:“……今儿又有一张小条……” 
  “嘿!嘿!”窗外传来两声阴鸷的冷笑。谢萝矍然惊醒:没有一个人会平白无故发出这种可怖的笑声,只有她!是幸灾乐祸?还是存心报复?可是起火时她在厕所。不在现场就不能放火吗?一根导火索可以使炸药包在三分钟后爆炸!三分钟!足够让她走到院子那头的厕所了。 
  谢萝把头探出窗外,寻找冷笑的人。只见满院子的月光,鬼影都没有一个。如钩的月儿挂在树梢上,像一个极大的问号:是谁?是谁?是谁? 
  是她!一定是她!只能是她! 
  谢萝没有把她的推理告诉任何人。在劳教队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即便是惩治了凶手,柳薇还能恢复原状吗?   
  瓦妖 八   
  秋去冬来,春去夏来,日子像流水一般过去。林金生、柏雪……都解除劳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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