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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郎俦 作者:乔悦蓝(晋江2013-10-23完结)-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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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时只是微笑道了谢,并没说什么。
吴嬷嬷赶着来宽慰,是怕沈时一来便遭信王白眼,就此短了志气,误了太后的差。她哪里知道,蕴墨虽是安着坏心算计,却正称了沈时的怀。
皇太后命沈时来尽心伺候信王,沈时本不情愿,只是为了躲避皇帝,不得已才领命。且不论她能否放下灭门之痛的隔阂来以身侍奉皇室男子;也不论她高洁自爱的心性能否容许自己去低贱地以色事人;就只说她心中对齐玉一片坚贞不渝,也绝不愿依了皇太后的心思行事。可太后既命她用心伺候,她自不敢明着怠慢。而至于信王会如何,她却并无把握,只能求天护佑。本也是被逼无奈的事,她入信王府也不过是缓兵之计,只打算见机行事、保得一时算一时,实在天不遂人愿时,再另做计较。却不想天可怜见,体谅她的这番心思,这次倒正好借着蕴墨的诡计,犯了忌讳,惹恼了信王。令他生厌,自己便算安然无忧了。便是日后皇太后怪责没有如愿,也不能说自己不曾用心伺候,实在是王爷厌憎,自己也无能为力。
如此想来,沈时顿觉宽了心,以为自此便可清静无为地在信王府安度时光,又几曾知天意若何。
3、寝袍
来信王府有几日了,春枝、春絮跟沈时才算知道、也习惯了这样一个事实:信王府的婢女,除了粗使丫头有浆洗、洒扫之类的差事要做,像她们这样不上不下的,其实就是吃闲饭混日子的。只要别犯王爷的规矩,日子便十分舒服惬意。然而沈时心里却时刻记着,自己在王府是个奴才,故而每天都会自成定例地去吴嬷嬷那里请安问好,并询问是否有何差遣。
吴嬷嬷也是时时不忘皇太后的托付,心里一直急着寻个机会把沈时往信王跟前推,可又顾忌信王的脾气,不敢轻举妄动,只等合适的时机。
这一日为信王整理衣物,发现内里有两件寝袍略有些旧了,吴嬷嬷拿在手里,计上心来。
沈时来请安的时候,吴嬷嬷正坐在榻上缝缀着什么。见她进来,吴嬷嬷停了手里的活计,笑着说:“良侍日日来问差使,今日倒是有了。老身听说良侍的针线女红甚是了得,正好老身眼花,做得慢,良侍可否替老身分担?”
沈时忙笑说:“蒙吴奶奶看得起,沈时乐意效劳。只不知吴奶奶说的是什么活计?”
吴嬷嬷朝她招招手,叫她到榻上坐。沈时过去坐了,吴嬷嬷将手里的活计递给她瞧,却是一件象牙色云罗寝袍,宽落舒垂,令人看了便不觉想象穿着者的风姿俊逸。
“王爷的几件寝袍都旧了,老身赶着给他做两身新的。这件缝缀得倒是差不多了,只剩花样儿没绣。另外一件裁还未来得及裁。人老了,不中用,眼花得做什么都慢。”
“吴奶奶,既是寝袍,素素净净的不好么?却为何要绣花样子呢?挨身穿着就寝,岂不难受?”
吴嬷嬷笑道:“良侍有所不知,咱们王爷古怪着呢。他自小有个习惯:在寝衣外头总还要罩一件宽宽的寝袍,一年四季、不论冷热,皆是如此。寝衣自然是素净的,这寝袍既不贴身,便总觉得还是有些点缀好。因王爷爱竹,老身每每会给他绣上几根竹枝、几片竹叶,既不喧闹,也不至太素。”
沈时一面听着一面点头:“吴奶奶好细致的心思,沈时受教了。既是奶奶的眼睛不得力,就别勉强了,余下的交与沈时做吧。有这件做样子,又听您说了花样子,沈时该能做得来。”
吴嬷嬷高兴道:“如此太好了。那便辛苦良侍替老身了了这差事。也不十分急,良侍只管慢慢做来。”说着吩咐跟自己的小丫头小柳儿将刀尺跟余下的料子拿给沈时。
沈时接了便告辞回恬园。
这样的活计,对精于女红的沈时来说,只算是小营生。她比着吴嬷嬷做好那件的尺寸,利利落落地将余下的料子裁了,依样缝缀好,便只剩下往上面绣图样了。
对她来说,绣竹子不难,可这这竹子要如何绣才能简而不空、雅而不喧,这点倒是颇费了她一番琢磨。
最后,沈时在左肩上绣了两片连缀在一起的竹叶,又在右袖口处绣了两片散开的竹叶,似飘飞在风中。而在后身偏左下处,自右而左斜伸出两根交叠的细竹枝,若实若虚,上挂着寥寥几片竹叶,似要零落而坠,直延伸到左前身一角。
竹叶用的是淡青色丝线,竹枝用的水墨色,以虚实相间的绣法,用针有疏有密,远远看去,清逸疏朗,俨然一幅淡墨写意图。
沈时打量着的自己的作品,嘴角淡淡的笑意倏尔凝住,脸上浮起一层哀伤。
竹,不是哥哥与齐郎结识的引证么?齐郎爱竹,每忧烦时好于竹下独坐,人亦如竹,拔逸忘俗。哥哥也正是以一根细竹枝救他免于蛇毒,两人才成知交,也才有后来齐郎与自己一番辛夷红梅的款曲相通……这寝衣,本该是自己为齐郎所制啊。
两滴清泪悄然滑落,滴在手中的衣襟上。沈时猛醒:自己已不是那个能够情思缱绻、侯望佳期的金闺少女,而是王府的家奴;手中所执的,也非寄意情郎的托心之物,而是为高踞五云之上的主子敬制的衣衫。
她慌忙去抹衣襟上的泪,可已然留了痕,只好打来一盆清水,用指尖沾了水,小心地轻捻,将那泪痕揉去。
待干透之后,看看无什么痕迹,沈时将两件做好的寝袍仔仔细细叠了,又怅然地望了一眼,才拿着往吴嬷嬷那儿去了。
意料之中的一番赞叹称奇,吴嬷嬷欢欢喜喜、匆匆忙忙地拿着两件寝袍往信王跟前去了。她心中确信,如此精妙的心思、手艺,王爷看了,定会对沈时另眼相待,至少不会像原先那般厌恶。
存心殿里,华灯初上。
信王正在灯下看着上回在南市偶得的那支红梅玉簪出神,手边还放着一个锦盒。
常顺儿进来报说吴嬷嬷来给王爷送寝袍,信王微微蹙了蹙眉,道:“叫进来吧。”
吴嬷嬷进屋行了礼,恭恭敬敬将寝袍捧到信王眼前:“老奴前两日为王爷整理衣物,见王爷的几件寝袍都旧了,便给王爷做了新的。”
信王浅浅一笑,面色和悦:“吴嬷嬷有心,劳动你了。放下吧。”
吴嬷嬷一面答应着放下东西,一面觑着信王的脸色小心开口:“老奴怎敢当王爷一声‘劳动’,本都是老奴份内的事。何况这次的寝袍并非老奴亲手所制,而是沈良侍……”
信王骤然蹙眉,脸色刷地一冷。
吴嬷嬷心里顿慌,赶忙说道:“沈良侍是见老奴眼花,做得吃力,便好心帮忙。早听说沈良侍女红一绝,果然名不虚传。王爷只看那寝袍上的竹绣就知……”
信王的脸色愈发难看,突然冷冷打断道:“本王这些年穿惯了嬷嬷的针线。若是嬷嬷眼睛不得力,往后就叫宫中御锦房的奴才们做便是。这个本王用不着,嬷嬷拿走,不拘赏给谁穿了去吧。”
吴嬷嬷怔在当地,不知该说什么好。
“莫不是本王的话说得不够明白?”信王语气中已是明显的不耐。
吴嬷嬷只得将寝袍捧回,喏喏应着往外退。正要出去时,却听信王说了声:“等等。”
吴嬷嬷大喜过望,以为信王改了心意,要收下寝袍,忙站住脚等着吩咐。
信王嘴角挂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沈时既这么会做针线,又难得她这么勤快爱做,本王便人尽其才、才尽其用:往后这府中奴才们的衣裳,就别叫外头的人做了,都交给她。也省得她闲得不安心。”
吴嬷嬷又一次愣住了。王爷的奇思妙想实在是她始料未及的。
“怎么?嬷嬷觉得本王的安排不妥当?”
“啊不,老奴不敢。王爷的安排……很是。”
“嗯。退下吧。”
看着吴嬷嬷出去,信王收了嘴角的笑意,眼中闪过一缕疼痛:琴红书画……那个振振毁棋、妙于女红的佳人,带走了自己所有的爱恋,却不知究竟魂归何处。如今却有个额角斜贴着花钿的轻佻贱人走来,处心积虑地想要取而代之,简直是痴心妄想!沈时,本王要让你知道,无论你如何煞费心机,都绝不会得逞。你越是想讨巧,就越是会自取其辱!
吴嬷嬷抱着两件寝衣郁郁地出了存心殿,往东跨院的一路上犹自不解地想着:王爷这是怎么了?沈良侍那么好的一个姑娘,就便是他看不上眼,也没缘由会如此厌恶、处处无故刁难她啊。
唉,沈良侍,老身弄巧成拙,实实对不住你!本是想着帮你的,却不料给你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劳乏还是小事,这羞辱却叫人难堪。老身该怎么跟良侍开口啊……
翌日,晨。
“吴奶奶早。那寝袍,王爷可中意?”
“……呃……呵,中意,中意得很!这不,王爷赞良侍手艺好,因此说……说……”
沈时见吴嬷嬷吞吞吐吐、面有难色,不知王爷究竟要怎样,心下不觉生出一丝不安来,忙问:“王爷……有何谕令?”
“王爷说……别浪费了良侍的手艺,往后府上奴才们的衣裳,就交给良侍做了。”
沈时虽然意外,但心里却大松了一口气:信王越厌恶她,她越安稳。累些不算什么,只要能保得清白,便于心足矣。
“良侍,老身对不住……”
见吴嬷嬷满面愧色,沈时忙笑着安慰道:“吴奶奶快别这样说!您一片好心为沈时打算,沈时若是不知,也太不识好歹了。左右闲着也是闲着,既蒙王爷不弃,赏沈时差事做,沈时该谢恩才是。回头烦请奶奶领我去把尺寸跟料子都领了,我这就做。”
“良侍,委屈你了。放心,我叫小柳儿、蕴藻、蕴墨都帮着做。不然你一个人,就是累死也做不过来。”
沈时笑着摇头:“不必惊动那许多人。有春枝跟春絮帮着我就足够了。要使唤了旁人,倒多是非。”
吴嬷嬷想起先前蕴墨的把戏,知道有理,只好点头,心里百般过意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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