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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供-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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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把周怡嘴里的巧克力挖了出来。巧克力化得真快,挖出来的时候,已经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大了。看周怡的嘴唇,粘了乱七八糟的咖啡色,像是吐了一口血。
丹玲的手上全是巧克力,她在水龙头上洗了很久。巧克力好像真的是血一样,很难洗去似的。她用了两次肥皂,还能隐约闻到巧克力的气味。她闻了闻自己的手,她闻到了从香皂气味后面穿透而出的巧克力的香。丹玲一向都是喜欢吃巧克力的,但是,这种好闻的香气,现在却让她感到异样。这是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似乎会令她突然呕吐似的。无休止的化疗,就像对她施行了魔法一样,把许多原先的感觉都改变了。她变得像一个有孕在身的人,动不动就恶心,就要呕吐。最糟糕的是,她一感觉到有风,哪怕是非常微弱的风,甚至只是某个人走过她身边而引起的空气的些微流动,都会让她紧张起来。她感觉到自己帽子里的头发,所剩无几的头发,因了这风,因了这空气的微动而又一次飘落。如果不是帽子压着它们,它们一定会像蒲公英的绒絮一样,随风而去!
她没有想到冯其也站在水龙头边上,正站在她的一侧,等着她洗手呢。虽然刚才他的手上也粘着巧克力可怖的赭石色,但他已经在她之前洗好了手,他为什么还站在这里呢?他把她吓了一跳。丹玲洗手洗得太投入了!
他伸出他的手,他手指细长而白皙的手,竟然向丹玲伸了过来,它伸向了丹玲的脸。丹玲没来得及让开,他的手指已经抵达她的面孔了。你这儿有一点巧克力!他的指尖在她脸上刮了一下,然后把他的成果递给丹玲看。丹玲看到,在他的指尖上,果然有一点巧克力。它像一只赭色的瓢虫,在他的指尖上爬动。
丹玲完全有理由怀疑,她的脸上,其实并没有巧克力,巧克力怎么会到她脸颊上去的呢?而冯其指尖上的一点,也许原本就在他的指尖上。他所以这样做,只是为了要让他的手指在她面孔上刮一下而已。不会吧?很快丹玲就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过敏,他可绝对不会是这样的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丹玲在心里笑了。她因此对他说,谢谢你!接着还侧过自己的脸,问他说,还有么?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丹玲老觉得自己的脸颊上,还有一点巧克力没有擦干净。它像是一只赭色瓢虫,在她脸上爬爬停停,这种感觉怎么擦都擦不掉。几次她到护理室那只熟悉的抽屉里取出镜子来照,左照右照,当然不可能再发现赭色的小昆虫。丹玲,你照什么?你不用照,谁都不会否认你是东外科最漂亮的!丹玲的一个同事这么对丹玲说。丹玲说,我这儿痒痒的,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同事说,丹玲啊,你不要老是疑神疑鬼,我看你脸上真的是什么都没有。你觉得痒痒的,一定是被蚊子叮了一口。丹玲端着镜子,忽然笑了。她已经好久没有看见自己的笑容了。蚊子?那是一只什么样的蚊子,在她的脸颊上叮了一口?
12
后半夜下起了雨。雨像一只千喙鸟,在病房窗外的广玉兰树叶上,啄出嗒嗒嗒的声响。丹玲在雨声中醒来了,她看到黑暗东一块西一块地贴在病房里,墙上,地上,以及天花板上。她侧过脸,看到了周怡的病床,以及王银芬的病床,她们的床上,也贴着一块块的黑暗,斑驳的黑暗。
远处隐隐地传来了哭声。如果不是下着雨,丹玲相信,这哭声一定会非常清晰,风会把这深夜的声音传送到她的耳朵里来。丹玲知道,那是太平间的方向,又有什么人被哭声之风,吹到那个地方去了。那个狭窄的通道,像一片树叶,被哭声吹出去,吹出去之后就不见了。
雨打碎了这哭声。这哭声和雨渗透在一起,好像只是雨在轻诉着什么似的。
丹玲忽然感到神清气爽,仿佛病已经远离了她。她躺在黑夜里,一点都不像是一个病人。她觉得自己身体轻盈,如果她这时候起身下楼,她一定会飘然而行,走多少路都不会有问题。她觉得她不像是躺在床上,而像是浮在水里。她这一刻的心情,真可以用甜美来形容。她觉得曾经出现在她身体里的病,那些围绕着她所发生的一切,其实根本就是虚幻的,不真实的。如果一定要说它们确确实实发生过的话,那么也只是发生在别人的身上,和她几乎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如果一定要说是有一点儿关系,那么,它们只像是一本小说,或者说小说里的一些事情,被她偶然阅读到,在书页上,水一样从她的目光之下淌过。
黑暗已经涂改了所有的一切,病房,以及另外两张病床,和那病床上躺着的周怡和王银芬,以及,以及更浓的黑暗中不出一声的周怡的父亲,那个散文家冯其。甚至整个医院,和这段日子,都被雨声送进来的黑色一笔笔涂去了。只有丹玲的感觉,在水上漂浮,好像是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要不是一块更黑的人影在病房里移动,丹玲真的觉得一切都归入虚无了。可是这黑影让丹玲看到了,让她顿时呼吸局促起来。谁?她应该大喊一声。但她反而更缩紧了身子,连自己的呼吸都屏住了。她看到黑影这时候正站在周怡的病床边,这么说来,他是冯其了?可是,他显然不是冯其,冯其在这时候非常难得地叹息了一声。那是他的叹息,丹玲可以肯定,她觉得这样的叹息,就应该是从他的嗓子里发出来的。
丹玲的心脏咚咚地跳着。后来她看到,黑影到了王银芬的床前。接下来该轮到我了,她想,很快,这个雨声中的黑影就会飘到她的身边来。
当丹玲终于睁开眼睛的时候,病房里什么都没有,她只听到一串脚步声,在走廊里越走越远。
雨是在第二天的早上止的。一阵惊慌的嘈杂把丹玲惊醒,她一睁开眼睛,就得到了周怡已经停止呼吸的消息。医生说,周怡的身体已经完全凉了,死亡时间大概是在凌晨两点左右。丹玲回忆起那个黑影,心想他也许正是可怖的死神吧。
许多人都不同意丹玲去殡仪馆为周怡送行,但谁都拗不过她。丹玲用一根橡皮膏把帽子固定在自己的头上,是生怕车窗外扑进来的风把它吹落。橡皮膏紧紧地勒住了她的帽子和她的头颅,她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是被一根绳子牵着向前奔驰的。在美如花园的殡仪馆里,丹玲还见到了王银芬的丈夫小刘。他受王银芬之托,前来为周怡送行。他早早就到了殡仪馆,站在一堆假石旁边抽烟。丹玲走近他的时候,他对她点了点头,丹玲也点了下头。大家都只是点头,而回避了微笑。这确实不是一个适合微笑的地方。
在周怡即将被送进焚尸炉的时候,丹玲看到周兰青抚尸大号,许多人前去想把她拖开,都未奏效。仿佛周兰青是被周怡紧紧抱住似的,周怡像是一个无敌大力士,谁都不能将周兰青从她的怀里抢走。这时候周兰青的前夫冯其上前去了,他伸出他散文家的手臂,去拖周兰青。奇怪的是,他几乎没费多少力,就令与周怡紧抱在一起的周兰青直起了身子。但人们很快就知道,这并非他力大无穷,而是因为,周兰青直起腰来,是要用力将冯其推开。悲伤之极的人,要么浑身无力,要么力能扛鼎。周兰青这一推,居然把冯其推了一跤。哀乐被开到了最响,震耳欲聋,掩盖了3号遗体告别室里所有的声音。
丹玲忽然感到一阵晕眩。她看到哀乐像一座森林,她看到自己的身影,在一棵大树后一闪,就不见了。
醒来的时候,丹玲发现,她躺在冯其的怀里。无数张脸凝望着她,在她的四周,在她的视野里,这些脸就像葵花一样。
原发《花城》2002年第5期
入选《2002中国最佳中篇小说》
(辽宁人民出版社2003年2月)
入选《2002年最具阅读价值中短篇小说》
(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3年3月)
革命家庭走向夕阳(1)
最让人受不了的是跟老爸一起去看演出。每个节目演完,老爸都要很当回事地鼓掌。
要知道我们没有鼓掌的习惯,尤其是碰上那些不好不坏的节目,半点鼓掌的热情都没有。而老爸却那么认真地拍手,仿佛听了什么重要领导的讲话一样。妹妹曾就此问题向老爸提出过建议(我们当然不能抗议),建议他不必每个节目的间隙都鼓一次掌。妹妹表示,全场只有我们这个角落响起掌声,无疑吸引了广大观众的注意,这样使我们感到十分难堪。老爸却根本不接受这样的建议,他严肃地指出,鼓掌是对演员的尊重,同时也反映了我们的修养。我们要做文明观众,老爸强调说。当演出结束,老爸就会从座位上站起来,长时间地对着舞台上鼓掌。他仿佛是一名首长,给人的感觉是,他很快就要走上台去,与演职人员一一握手。老爸认真地拍着手,直到场内的观众差不多都走完了,他才迈着矫健的步伐出场。我们跟随着老爸,觉得自己像个滑稽的士兵。
我与妹妹曾就此问题达成共识,那就是,我们都决心不再跟老爸一同去看演出。要看让他一个人去看!妹妹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恶毒。是啊,我接着说,让他一个人去拍手,让全场观众都来欣赏他的文明!可是,到了下一次,我们还是乖乖地陪着老爸一同走进剧场。想到老妈的临终嘱托,我们的决心顿时动摇了。
老妈活着的时候,陪伴老爸的工作就由她一人包了。他们不仅一同去观看演出(在剧场里是不是与老爸一起鼓掌,我们不得而知),而且还保持着黄昏双双外出散步的习惯。这一习惯,延续了几十年。晚饭之后,老爸喝几口茶漱口,他的牙不是太好,他因此对报上茶水利齿的观点深信不疑。在老爸漱口的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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