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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历史的边角料 张鸣-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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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上私塾的人,实际上是被正规教育淘汰出来的,绝大多数是初中毕不了业或者根本没有上中学的人,这些人在乡里社会是很难得到尊重的,尤其是当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能通过收费低廉的私塾教育收获一些乡邻的目光(当然也有一些物质上的好处),毕竟是个合算的“交易”,对于学生和家长都是如此。从这个角度也可以说,对乡间风俗活动的参与,要算是私塾教育的一种出口,虽然这个出口不那么正式,但已足够拉动这种非正规教育继续前行。平江的诗礼之风,从1905年清朝废科举时,就使得“旧教育”难以像其他地方那样的被弃之如敝屣。据对平江历史了如指掌的彭以达讲,那时候新学堂的先生,往往是白天教新书,晚上教老书。只是到了解放后,“旧教育”才被彻底地驱逐出“教育战线”,只能以不合法的形式存在。
其实,私塾的存在,除了平江独特的文化风貌的因素外,跟我们现在的正规教育在农村的失败也有很大的关系。在这里,我用“失败”这个词可能有点过分,但绝非无稽之谈。我们现在的正规教育,事实上只成就了极少一部分能够爬进高考阶梯的农家子弟,而大多数人从这个教育体系获益甚少(付出很多,而且越来越多),相当多的农民孩子接受不到九年义务教育,即使勉强接受了,却根本达不到这个教育要求的基础知识和素质水准。有太多的农家子弟,受了六年或者更多的教育,却连基本的文字能力都没有,连封信都不会写。看来我们的母语教育,真像吕淑湘老先生说的那样,真的很成问题。但是,恰恰就是同样一批农家子弟,而且还是他们中间程度差和比较差的那一部分,在读了两三年甚至一年的私塾后,不仅可以对对子,而且可以流畅地作文了。我在平江所接触到的读过私塾的年轻人,差不多都是这个情况,在正规学校里的学习一塌糊涂,考试总是不及格,最后连初中都毕不了业。但进私塾读了两年之后,虽然数理化谈不上,但语文程度却有脱胎换骨的改进。口说无凭,举两个例子给大家看看,一个是平江长田乡傅家村的傅晓东,上学时成绩差得让爹妈头痛,作文不仅不通,而且白字满篇。1998年到1999年间读了一年私塾后,出门打工,下面是两篇他打工期间的日记(节录);
2000年11月1日,星期三,小雨
一个月又匆匆地过去了,新的一月又来临了。这个月能够搞多少钱,那还是一个梦,离回家的日子不远了。……我在这里当打工仔,饭还是能够吃饱,但很多事情是不方便的,做事要看别人的脸色。打工是非常辛苦的,现在正是冬天来临,呼呼的北风,吹得浑身冰冷,晚上睡觉也是一样的,要想脱离苦海,就一定要付出代价。这个世界上没有办不到的事,只要自己争取,不能守株待兔。历史是不可更改的,这与人处世是一样的,不能受到一点挫折就放弃,要重新再来,不达目标就不放弃。
2000年11月2日,星期四,晴
眼看一天天地过去,既没有事做,又没有钱赚。白天连去玩的地方也没有,真是闷死人了。只好整天在床上睡觉,吃三餐饭,就这样一天天的光阴浪费了。在这里工作,只是人生的第一步阶梯,在这里见识一下世面,以后人生的路还很长很长。……要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做法,那么人才有立于不败之地的优势,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要有三人行必有我师的行为,才能适应当前社会变化的走向。
虽然文字还很幼稚,但行文已经相当流畅,基本上没有错别字,思想表达和成语的运用也都不错。第二个例子是长寿镇的刘伟东,当我去访他的时候,这个当年学校的淘汰生,已经是镇上农民诗书画协会的成员了,下面是他的两首诗:
打工纪实
赴广离湘十几天,未曾进厂夜难眠。
风餐露宿毋须记,最怕招工上黑船。
丰收自叹
日出而耕日落归,总期时雨润苗肥。
艰辛换得丰收果,硕鼠便便我却饥。
这样的诗如果放到我们的诗人堆里肯定不算什么,但其清新和真切却不是我们这些书斋中人所能玩出来的。
看来,私塾教育在语文教学方面,效率还是蛮高的。
记得美籍华人学者唐德刚先生提到过,他十二岁的时候从私塾转新学堂,插班读小学六年级,入学之后,他这个已经能将《史记》的《项羽本纪》背得烂熟的学生,却要跟学堂的同学一起大念特念课文《早晨和雄鸡》——喔喔喔,白月照黑屋,喔喔喔,只听富人笑,哪闻穷人哭……弄得他胃口直倒。看来,在从一开始,新式教育的语文教学,就有效率上的问题。当年一哄就抹掉了文言文和旧诗词,将之贬成“妖孽”和“谬种”,虽说畅快淋漓,但未免倒洗澡水的时候连小宝宝也扔了出去,忽视了汉语教育的一些本质性的东西。20世纪30年代的时候陈寅恪先生曾经提议大学语文考试用对句代替作文,很是遭到一些新派人士的讥讽,但今天看来其实不无道理的。平江的私塾教育,其实已经很难像古代那样,靠背古书一步步打基础,而代之以比较实用的方法,在熟悉文言文名篇的基础上教对句和熟悉礼仪,结果效果良好——事实上,如果不好,在环境的压力下私塾本身就会消亡。
当然,平江私塾给我们的启示并不止语文教学这一点。放得更远一点,我感觉不仅当年我们新文化的先驱们对新旧文化和教育的转换认识过于简单,可以说,中等于旧,西等于新的等式,在今天依然存在于我们大多数学人中间。眼前正火的素质教育改革,语文教学众矢猬集,然而却没有人提到私塾教育,或者说传统教育是否能给我们某种借鉴。
实际上,平江的现实告诉我们,任何一种教育形式都是与其所在地区的文化生态密切相关的。过去的旧教育,看来并不仅仅是科举制度的附庸,跟那个时代的社会生活息息相关。从农民方面讲,讲理与讲礼,是农民抵抗政治的不合理作为的一道防线,即使在今天,在讲求诗礼的平江农村,某些被我们不齿的旧道德也很有市场,而农民的诗书画协会之所以能形成某种隐形的舆论压力,跟此地有“讲理”的氛围,而农民也善于“讲理”不无关系。我们知道,在古代,“礼”本身就蕴涵了“理”。
最后我想要说的是,历史告诉我们,对于我们这样一个具有过于浓厚的文化传统的国度,任何人想要抛弃传统事实上都是很难的。每每大力抛掷的结果是传统中像样的东西没有了,但那些最恶心的东西却留了下来,在你的行为举止中不时显现,或者以某种先进和时髦的形式再现。当人们得意于其时髦和先进时,却偏偏露出恶俗的尾巴,令你当众出乖露丑。所以,即使在学人们已经纷纷进入后现代的今天,对传统的思考依然是我们的一个重大课题。现在,传统的风俗礼仪又在大规模地复兴,连多年被批倒批臭的迷信做法也袍笏登场,党员干部厕身其间早就不是什么新闻了,然而,与此同时,农村社会却呈现离析的状态,农民日益原子化,道德氛围变得越来越淡,原本对地缘和血缘极度依赖的农民,居然可以坦然地“杀熟”,甚至坑自己的亲人。我们的农村,虽然绝大多数并没有因我们国家高速度的现代化发展而进入现代的门槛,但传统习俗的内核,诗礼的精神乃至形式却基本丧失了,热热闹闹的婚丧嫁娶,只剩下了一个恶俗的空壳,人们在行礼如仪的时候,只在意那些对自己福祸相关的禁忌,而对礼仪的内涵毫无所知。我们替农民抛弃了传统,粉碎了古老的乡社结构。甚至扫荡了农民的宗族组织,将他们圈进了一个半军事化的集体化空间,当这个空间和相应的革命话语失效时,农民离传统已经太远了,他们想要找回过去风习,但只抓到了几分皮毛,既没有了自己的空间,又难以找回本属于自己的传统话语。传统的士子已经没有了,传承昔日风习的文化内核也没有了。
我想,在国家还没有将所有农村的人们变成欧美式的公民之前,拥有私塾的平江农村是有幸的。
23。在私塾和读经之间
眼下,读经是一种夹杂着反对声的小时髦,伴随着读经的呼吁,各种形式的私塾竞相出现。新私塾虽然也号称读经,但多半是些蒙学读物,《三字经》、《千家诗》之类,或者干脆就是学点文言文和古诗词,真正读四书五经的非常罕见。老的私塾自新中国成立以来,虽然不断有孑遗被发现,但每次发现,都会伴随一次剿灭,我在新华社的内参里,发现过不少这种“发现—剿灭”的痕迹。2002年,我因一个偶然的机缘,发现了湖南平江乡村的还存在的老式私塾,披露后,虽然没有剿灭随之,但这最后的私塾却在学者、官员尤其是媒体的众目睽睽之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前些日子,当年陪我一起在平江调查的彭以达老人,介绍一位从上海来到平江办私塾的人来找我。言谈之间,虽然我对这个富有献身精神的年轻教师很是佩服,但也明白了,他办的私塾,其实已经以教英语和电脑为主了。
过去的私塾都要读经,虽然,有的村塾掺杂着教一点跟经不太沾边的日用杂字,但不读经的私塾却从来没有听说过。读经当然有程度的差异,“一日三行读大(学)(中)庸”的有,一上手就读《左传》的也有,将“郁郁乎文哉”读成“都都平丈我”的可能不一定有,但读错别字的三家村学究肯定少不了,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凡是私塾就都要读经,在读经过程中进行文字训练。读经和文字训练的目的,当然跟科举考试有关,但并不单是为了科考。离我们最近的王朝清朝,一般情况下人口是三亿上下,进过私塾的人上千万,可算得上读书人的至少有上百万,而科举的金字塔,进士不过每三年取三百个左右,每年万分之一的几率。举人稍多一点,各省多则上百,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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