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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历史的边角料 张鸣-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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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明白地表露出来,却也不乏悔意。

这个教案的案卷给我们透露的另一个消息,就是中国农民对于基督教在文化上的抵触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大,即使是乡绅,也不是所有的地方都对基督教天然的反感。富有的农民张洛待可以与教民是好朋友,他们的儿子在一起读中国的圣贤书,准备将来的科举考试,而本村的绅士、张洛待的岳父副榜刘洛明对此事也不反对,甚至当女婿要请洋教士来驱邪时,他依然“没有理会”,当然更谈不上出面阻止。这里有两种可能:一是当地的乡绅不像南方那样有威信,不可能对乡村事务事事干预;二是天主教的进入,还没有构成对当地乡绅权威的实质性威胁。在我看来,更有可能是两者兼而有之,乡绅的权威应该还是有的,他们所具有的政治与文化权威看来并没有受到很严重的挑战,此案的了结,官府还是借助了他们参与。信教的李洛来和不信教的张洛待,他们的儿子在一起读圣贤之书,日后可能还会一起走乡绅们走过的科场之路,虽然一个信仰外来的天主,一个迷信本土的神仙,可要背诵念熟的却是一样的“子曰诗云”,关键是两人都自觉不自觉地把天主教限定在传统认定的领域,事实上是将天主教看成了本土宗教更具灵验的替代。

但是,如果说在此案发生之前双井村一带的乡绅的权威和乡村固有秩序还能维持的话,那么从教民告官的那一时刻起,这种权威和秩序就开始被破坏了。按乡村社会的惯例,发生纠纷首先要经过亲族邻里乃至乡绅的调停,实在调停不了了,再进入法律解决的程序。调停不了那是乡绅的权威和能力的问题,而经不经过调停则是对乡绅权威和乡村秩序的尊重和承认的问题。教民在被火药烧了的第二天就把事情直接捅到了官府,不仅没有打算经过调停,甚至不给乡绅以及乡里宗亲过问的机会,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都明白地蕴涵着对固有乡村秩序的挑战。也就是意味着,当教民们自以为遭到了迫害时,有别于原来的乡村秩序中心的另一个中心就浮出了水面。道理其实非常简单,当人们以为施与他们迫害的是与乡绅有紧密关联的一方时,他们会自觉不自觉地求助原来秩序中心以外的力量。一般来讲,农民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才会出此下策,而此案中的教民显然是过于轻率了。可以想象,在此案结束之后,张洛待一家很可能会由对天主教的亲和态度变成敌对,与他有关系的亲族和乡邻以及被教民们冷落的乡绅们,对待天主教的态度也会发生相应变化。不言而喻,一个局部的民教对立的时代就会由此而到来了。我们知道,宁晋县后来成了义和团运动相当热闹的地区之一。

遍翻此案的卷宗,我突然意识到,对基督教在中国的存在最在乎和最有敌意的其实是清朝官方。基督教的开禁,是在西方列强的炮口下被人强按头的结果,这口恶气当然是官府方面的肚子里比较多一点,是气总要出一点的,逢着民教冲突官府总是有意无意往往向着民方,唯洋人之命是从的情形一般是义和团闹过以后的事,而19世纪60年代,各地官府大凡遇到民教冲突案件,还是以偏向民方的居多,虽然事情闹到北京以后,在西方的武力压力下,最终往往会以民方的败诉告终,但在案件的初始阶段却往往相反。在福建、江西等地,居然还出现过由官府出面操纵的所谓教案。在双井村的案件中,县令汪显达居然连火是从何而来的这种最基本的案由都不愿意追问,就糊里糊涂地结案。当然有张洛待打点(贿赂)的可能,但更可能的是县令出于保护本地乡绅富户的本能(别忘了,张洛待还有一个副榜的岳父)。更加令人不解的是,当案情大白,当事的教士和教民都无意再追究时,官府却对这件本属于平常的民事纠纷的案子痛下杀手,竟然把张家父子依“妄布邪言”和“汤火伤人”之罪,“加一等”处罚,判刑的判刑,流放的流放,而且这种加重处罚绝非洋人的意思。(如果此事在平时,就是惊动了官府,顶天了也就是赔些钱算了,也就是说,即使按清朝的法律,这只能是个民事赔偿的“细事”,断然不会有人因此而被判罪。)而在同时期,同样惹出外交麻烦的教案,对民方较重的处罚都是在西方的直接压力下做出的。张家父子的遭遇,并不全是因为他们给官府找了麻烦,惹来了外交纠纷(惹起外交纠纷,其实主要责任应该汪县令来负),更重要的是由于张家对洋教中人的友好和信任的态度。清朝政府从来对于非正统的宗教怀着一种强烈的政治戒备,对民间非法宗教如此,对基督教在华各派更是如此。虽然在各个时期和各地政策有所不同,但在庚子以前,官方的遏制政策还是占主导地位的。正是由于遏制政策的屡屡受挫,才使得相当多官员对基督教积怨甚深,实际上只有官方的遏制政策与乡村的乡绅以及农民和教会教民在文化和具体利益的冲突纠葛到了一起,两者交互作用,教案才会愈演愈烈,才会有义和团运动那种排外(主要是排教)的浪潮。也可以说,义和团运动的爆发,就是遏制心理的大宣泄。

过分强调晚清教案的文化冲突意义,在今天看来应该是有些问题。认为晚清基督教传播过程中纠纷不断,冲突连连,主要是由于文化上的阻碍,显然不好解释为什么在基本文化因素并没有根本改变的今天,基督教在中国农村却会以惊人的速度扩张。中国农民包容性极强的宗教观念,往往会在实用的尺度面前遮蔽了文化的冲突,所以,晚清教案的发生不大可能多是文化冲突所致,无论如何,教案的政治因素还是第一位的。不过,这种政治因素并不是(至少主要不是)我们某些主流历史学家所力主的“反帝爱国主义”,而是清朝官方政策的直接和曲折的反映,至少,在庚子以前是如此。

洋教士的大胡子碰到了中国古老的发明——火药,究竟为什么发出火来其实还真的需要琢磨琢磨才是。

69。洋人的八股取士

西方人在近代中国的口碑不好,这是自然的事,因为他们是打破大门进来的。在中国读书人的笔下,我们知道洋人在中国做了很多很多的事,当然都是坏事,其中有一些事西方人虽然并没有做,但还在他们的想象之内,比如我们的人说洋教士“拍花”、挖心肝做药、取中国人的眼睛加铅炼银子,说早在莱特兄弟没发明飞机之前洋兵就坐着能飞的东西在北京上空飞,还会放一种用气流伤人的“气枪”之类。而有一些中国人安在他们头上的事情,却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洋人的八股取士就是一个。

第一次鸦片战争期间英国人曾经短时间地占据过浙江的定海,英国人在定海都干了些什么,我们的朝廷大员们当时委实是一盆糨糊,糊里糊涂,不过倒很快传出洋人在那里开科取士的消息,说得是有鼻子有眼:“庚子秋,闻夷逆酋长在定海开科,应试得四十余人,只剔去未完卷之人,余皆中试。题系‘中天下而立’二句,榜发后,饬各生领旗匾银,每名领到数百元,酋长悉请入船,带见国王,当即往粤东而去。”(刘长华:《鸦片战争史料》,《鸦片战争》第三册,147页。)

我们实在不能不佩服中国人的想象力,英国人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刚刚打下一个孤悬海外的小县城,就开科取士,竟然还能用四书章句出题,只是录取的时候有些草草,凡是完了卷的统统取上。不知是嘲笑老外办事不讲规矩呢,还是羡慕人家的宽松。

虽然英国人已经打上了门来,而且把中国人打得脸面丢尽,一败涂地,但是让中国人尤其是读书人睁开眼睛看他们还是挺难。我们这些熟读圣贤之书的学究们,非要想当然地以为红头发蓝眼睛的英国人也跟自己一样,用的是方块汉字,读的是子曰诗云。虽然仗是我们败了,但胜利者却偏偏对中国的酸儒生青眼有加,乱七八糟取上一堆带去见他们的国王,想必是有大用。

无独有偶,事隔近六十年后,八国联军再一次打将上来,这次不仅门被打破了,人家居然升堂入室,在太和殿前跑起马来了。于是乎消息又传出来了,先是说我们京城那位曾经做过状元如夫人的名妓赛金花泡上了八国联军统帅瓦德西,就睡在紫禁城里,然后赛金花就跟瓦德西吹枕边风,说是“满清搜人才,在八股试帖,将相于斯出焉”。老瓦还真的从谏如流,“瓦乃于金台书院考试,学期悬榜如昔,文题‘以不教民战’,诗题‘飞斾入秦中’。是日,人数溢额,瓦为评判甲乙,考得奖金者,咸忻忻然有喜色”。结果是原来夸赛金花的人,又开始骂她了。(柴萼:《庚辛纪事》,《义和团》第一册,318页。)似乎是由于有了赛名妓做参谋,老瓦的这次考试弄得比当年的英国人像样得多,不仅考八股文,而且还有试帖诗,只是题目出得有点恶毒,文题虽然也出自四书,但却有只叫我们单方面爱好和平的意思,诗题就更恶,居然想打入秦中,明摆着是要毁我们逃到陕西的小朝廷。

一个名妓出于市场的缘故,自诩跟什么大人物睡过,而一干文人跟着捧臭脚,以假作真,这倒是情理之中的事,可是说那个普鲁士武夫操练八股试帖,而且还“评判甲乙”,除了我们中国人有这样伟大的想象力之外,换了别个,累死他们也不敢这么想。

用西方文字有没有可能做出八股文来?鄙人对语言学一窍不通,不敢下断言,但至少西方人做不出来,因为他们根本就不会有这根筋。什么算“国粹”?如果是一国独有而他国绝对没有的就算国粹,那么八股文笃定要算一个。这玩意是中国人自隋唐科举取士以来,琢磨了几百年才琢磨出来的,命题作文,起承转合,两两对仗,句句押韵,既要阐发题目,又不能碰到题目上的一个字,这样奇妙的文字游戏,试问这个世界上还能有哪一个民族能想得出来?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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