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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影-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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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回到自己的医生处去检查时,跟他说起瞎子治疗师的事,当然被他大骂了一顿,我也就没有再回去给放马铃薯了。

今年换了居处,来了美丽的丹娜丽芙岛,这儿景色非常美丽,四季如春,冬不冷,夏不热,而我,在这么怡人的岛上,居然一连发了数个月的微烧,医生查遍身体,却找不出毛病。

在这种情形之下,又有人好意来带我去找“治疗师”了。

据说,那是一个极端灵验的南美委内瑞拉远道而来的治疗师,专治疑难病痛。我女友的母亲因为手腿麻木,要去看,把我也一同捉了去。

治疗师住在山里面,我们清晨几点到,已经有一长队的人在等著了,等待的人,绝大多数是没有知识的乡村妇女们。

她们说,这一个比较贵,多少要放五百、一千西币。虽然照习俗,治疗师本人是不定价不讨钱的,因为这天赋治病的异能,是该用来解除众生的苦痛,所以不能要钱。说是这么说的,可是每一个都拿。

南美来的术师长得非常动人,深奥的眼睛摄人心魂似的盯住每一个哀愁的女人。他是清洁的,高贵的,有很深的神学味道,在他的迫视下,一种催眠似的无助感真会慢慢的浮升上来。

每一个病人到他面前,他照例举木十字架出来在人面前一左一右的晃,然后轻轻的祷告,静静的听病人倾诉。当时场内的气氛有若教堂,每一个穷苦的女人受了他的催眠,走出去时,绿绿蓝蓝的大钞票就掏出来了。

这是个江湖术士,草药都不用了。轮到我时我退开了,不肯给他看。

同去的女友的母亲接受治疗之后大概一时感动得十分厉害,出门还流下了眼泪。

最假的治疗师最会赚钱,也最受人们爱戴,这是我的一大发现。

比较起来,我喜欢市政府那个叫人搬庆的治疗师,他什么气氛都不制造,连病人也不必看,多么干脆。

西班牙本土人爱孩子,加纳利群岛人也爱孩子,更爱男孩子。荷西与我结婚四年,没有生育,在这儿简直被乡下人看成人间悲剧,他们一再的追究盘问,实在使人啼笑皆非。

有一天,打扫女工玛丽亚匆匆的跑上楼来激动的问我∶“要不要一个男娃娃?”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马上想到一定是个弃婴,叫了出来∶“在那里?”

“什么在那里,我打听到一个治疗师,治好了不知其数的不孕妇人,生的都是男娃佳。”她愉快的向我宣布。

我听了叹了口气。这些愚民村姑,怎么会无知可怜到这个样子。

“什么口欧!我不去。”我很无礼的回答。

“你去,你今天下午去,明年这个时候请我参加孩子受洗典礼。”玛丽亚有这么固执的信心。

“我不相信,不去,不去。”简直神经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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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亚走了,过了一下,带来了我很面熟的一个希腊邻居太太,手里抱了个小婴儿。

“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结婚几年没有孩子,也是别人介绍我去那个治疗师那里治了几次,现在有了这么可爱的一个孩子,你如果肯去,我下午可以带路。”那个太太很温柔的说。

“我们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小孩。”我硬著头皮说。在一旁听的玛丽亚做了一个昏倒的表情,她三十六岁,有四个小孩,最大的十七岁。

“千万不要这么说,你去试试,太多的女人被这个老人医好了。”希腊太太又说。

“痛不痛?”我动摇了。

“不痛,要拉手臂,两手交抱,治疗师从后面抱起来拉,脊椎骨头一节节响,就好了。”

“嘎!”我听了脊椎马上真痛起来。

“我们都是要帮助你,去一次怎么样?”

我开始愠怒起来,觉得这两个女人太讨厌了。

到了下午,希腊先生热情的来了,不由分说,就拿了我的毛衣皮包自说佾话的下楼了。

我无可奈何,强忍了怒,锁了门,走下楼时,他们这对过份热心的夫妇已在车内等著我了。

治疗师也是个老人,他很得意的说,连葡萄牙那边都有不孕的女人慕名来找他,结果都怀孕了,而且生男孩。

接著老人站在一格高楼梯上,叫我双手交抱,手臂尽量往背后伸,他从后面抱住我,将我凌空举起来乱晃,骨头果然卡拉拉乱响,我紧张得尖叫了起来,他又将我上下乱顿,这一来,受伤过的脊椎马上剧痛,我几乎是打架似的从老人手臂里又叫又喊的挣脱下地。

在一旁看的希腊夫妇很不甘心,一齐叫著∶“这不算,再摔一次,再摔一次。”

“差不多啦,下次再来,下星期六早晨来最好。”老人被我乱叫得有些不乐,门外候诊的另外几个女人马上露出了害怕的神情来。

我送了治疗师两百块钱,那么少,他还是谢了又谢,这一点使我十分喜欢他,可是我再也不会回去找他了。还是把时间让给葡萄牙女人去吧。

治疗师,我们背地叫他们巫师,在这儿还有很多很多,我去过的还有其他三四个,不过都没有什么过份特别,不值得记述,比起我所见过的奈及利亚与贝宁国(早先称做达荷美),真正非洲丛林里的巫师又更是厉害恐怖邪门了千万倍,我在奈及利亚看过一次女巫对当地女神“水妈咪”的献祭,当时身受的惊吓可能一生也不能忘怀,这是加纳利群岛之外的故事,放在以后再说了。


饺子大王


永远的夏娃

我个人在日常生活上的缺点很多,优点却很少。

比较认识我的人都会发觉,就因为我做任何无关紧要的小事情都过份专注的缘故,因此在大事上反倒成了一个心不在焉的糊涂人。

套一句西班牙的说法,我是一个“常常在瓦伦西亚的月亮里的人”,也就是说,那个地方的月色特别的美,对月的人,往往魂飞天外,忘了身在何处,而成了嫦娥一枚也。

当那日我极专心的提了两大包重重的食物和日用品从小铺子里走出来时,虽然觉得眼前寂寂的窄街上好似有个影子挡在我面前,可是我连无意识的抬头望一下的想法都不曾有,茫茫的越过这个人往我的车子走去。

虽然当时正是烈日当空,可是我一向是踏在月亮里走著的人,心没带在身上是十分普通的事。

走了几步,这个人却跟了上来,居然又犹犹豫豫的在侧面看我,再看我,又打量我。

我一样茫茫然的开车门,弯下身将手里的东西丢进去,对身边的人没有什么知觉。

“请问你是三毛吗?”这个人突然用国语说。

听见自己国家的语言多少使我有些意外,很快的站直了身子,微笑著客气的说∶“是啊!您也是中国人吗?”

不知为什么,这个人听到我那么客气而有礼的回答,居然露出窘气不堪的表情来,斜斜的侧过头去,自言自语的用乡音长叹了一声∶“唉莽记塌啦!”

一个长久失乡的人突然听到乡音,心里的震动是不能形容的,虽然我们家自小讲国语,可是父母亲戚之间仍然用家乡话。眼前这个人一句话,轰开了我久已不去接触的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的人、物,像火花一般在脑海里纷纷闪烁起来。而我,张大著眼睛呆望著来人,却像被点穴了一般不能动弹也不能言语。

“这个人我认识的呀!”我心里喊了起来。

“哎呀!表姐夫啊!”终于尖叫了出来。

这个姐夫将手一摊,做了个“这不就是我吗!”的表情,默默上前来接过我手里另一包东西放进车里去,我呢,仍然歇斯底里的站在一边望著他,望著他,呐呐不能成言。

我的表姐,是父亲嫡亲大姐的第六个孩子,所以我们称她六表姐。多年前,表姐与现在的表姐夫如何认识,如何结婚,我都在一旁看过热闹,跟这位表姐夫并不生疏。当时家族里所有的小孩都喜欢这个会开船又会造船的人,跟著他四处乱跑,因此我们总是叫这表姐夫是“孩子王”。

想不到十一年的岁月轻轻掠过,相逢竟成陌路。

表姐夫犹犹豫豫不敢认我,而我,比他更惊人,居然笑问他是不是中国人。

相见之后快快开车带姐夫回去,心绪虽然稍稍平静下来,却又再生感触,但觉时光飞逝,人生如梦,内心不由得涌出一丝怅然和叹息来。

这一次表姐夫从纽约运高粱来丹娜丽芙岛,船要泊一个星期,他事先写给我的信并未收到,停了两天码头仍不见我的影子。这一下船,叫了计程车,绕了半个岛找到我们住的地方来,来了却没有人应门,邻居说,三毛是去买菜了,就在附近呢。表姐夫在街上转著等我,却在路上碰到了。

这几年来,我一直以为表姐夫仍在日本造船,却不知他为了航海年资,又回到船上去工作了。多年前的他,是个日本回来的平头小伙子,而今的他,却已做了五年的船长,头发竟然也星星的花白了。

十一年不见,这中间迅多少沧桑,坐定了下来,却发觉我这方面,竟没有太多过去值得再去重述。

表姐夫一向是话不多的,我问,他答,对话亦是十分亲切自然。

先问家族长辈们平安健康,再问平辈表姐妹兄弟事业和行踪,又问小辈们年龄和学业,这一晃,时间很快的过去了。

说著说著已是午饭时分,匆匆忙忙弄了一顿简单的饭菜请姐夫上桌,同时心里暗忖,这星期天还得好好再做一次像样的好菜请请远客才是。

说著闲话,正与姐夫商量著何处去游山玩水,却见荷西推门进来了。

这荷西,但见他身穿一件蓝白棋子布软绉衬衫,腰扎一条脏旧不堪牛仔短裤,脚踏脱线穿底凉鞋,手提三五条死鱼,怀抱大串玉米,长须垢面,面露恍笑,正施施然往厨房走去他竟没看见,家里除了我还有别人坐著。

平日看惯了荷西出出入入,倒也没有什么知觉。今日借了表姐夫眼光将他打量了三数秒,不禁骇了一跳他那副德性,活脱是那《水浒传》里打渔的阮小七!只差耳朵没有夹上一朵石榴花。

这一看,微微皱眉,快快向他喊了过去∶“荷西,快来见过表姐夫!”

荷西回头,突见千山万水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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