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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文学奖提名 阎连科:日光流年-第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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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小叔的死尸拉了他的手。

  因为蓝百岁扭着小叔的胳膊给小叔换穿寿衣时,蓝百岁的膝盖把小叔的胳膊肘儿顶曲了。小叔寿袖外的青手指就如椿树枝样勾起来,司马蓝从他一侧走过去,他的勾指就抓了司马蓝半松半紧的拳头儿。司马蓝感到右手的中指被小叔拉住了,寒气又一次袭遍他全身,连他小小脉管里的血流都在转瞬之间闸下来。他声嘶力竭地叫了一声娘,脆白的唤声如折断的树枝样,咯咯嚓嚓颤抖着,轰一下就把一个屋子填满了,然后他就像一粒石子样倒在了娘的怀里。

  当司马蓝从娘的怀里醒过来,已是落日净尽,村落里布满了黄昏的颜色。空气中弥漫着草香的气味,小叔的草铺已经被抬在了院外的空地上。不知从哪年开始,那空地就是三性村东半村人灵棚的专用地,东村人死了都在那儿搭灵棚,村西人死人都在村西牛棚前的空地搭灵棚。哭声像旱天的河一样断下来。司马蓝偎在娘的怀里,他感到娘的怀里又暖又热,强烈的奶腥气,熏得他喉咙仿佛有干香的稻草在抽来抽去。他挣了一下身子,母亲的喜悦便挂在脸上了。

  他醒了,母亲大声地唤,他醒了。

  叫他先吃饭,父亲说,先喝一口水。

  司马蓝听到了一股轻柔细腻的喃喃声,这时忽然大起来,像虚软的棉花绳样从他的耳边抽过去。他努力把自己的眼睛睁大些,看见屋子里挤满了人,蓝家的七个女儿都在界墙下,她们的母亲梅梅披头散发,跪在屋中央,面前烧了三灶香,手里拿了一把牛尾巴似的棕刷子,在空中边舞边唱。他听不清她的唱词儿,可他明了她是正在乞求他的魂儿赶快回到他身上,并且永远也不再离开。他还听见她在乞求中,不断地怒骂他的小叔子,说小叔无情无意,自己离世走了,还要拉上自己的亲侄儿。

  司马蓝有些感激这位几年前曾喂过他奶水的女人,并且给他起了名字,叫司马蓝。他转了一下眼珠,看见原来躺放小叔死尸的地方,坐着、蹲着村里的男人们,他们的说话声,像他们吸吐的烟雾缓缓流过来。

  父亲说,今儿那老汉也说人家是成年累月吃油菜。

  蓝百岁说,吃油菜就行了?

  村长杜拐子说,我喉咙疼了,活不了几天啦,药书上都说没法儿,还是让女人多生孩娃,让孩娃们从小多陪死人吧。村长说到这儿,用手在喉里掏了一下,咳出一口带血的痰接着道,我死了停死半月,让全村十岁往下的男女娃儿都去陪夜,从小就让他们明白死就死了,就和灯灭了一样,没啥了得的事情,别一辈子活在世上,对死惊惊怕怕。就都一片沉默了。

  司马蓝听见了从那沉默中挤出了一丝哭声,把头往娘的怀外伸了伸,看见杜梅梅不再喃喃下神了,她的七个闺女也都不再看她了。屋子里所有的目光都在盯着村长嘴里说出的话,像盯着飘飞的柳絮一样儿,就都看见,姑姑司马桃花,在他男人杜岩的身后蹲着,一天胳膊拦了女儿竹翠,另一只胳膊拦了孩娃杜柏,凄婉的哭声,像房檐上滴滴嗒嗒落下的秋雨水。

 第四十八章  
阎连科  
 

  冬天如期而至。

  有天夜里,村长让他的儿媳司马桃花和儿子村松不停地把村里男人往他床前叫。每进去一个男人,在他床边站苍蝇蚊子那么一点功夫,就都出来了。进去的脸上平平静静,出来时都泪水汪洋。问说了啥?答还是那事儿。男人们在杜家院里擦肩而过时,这么两句话,就都明白村长的喉病加重了,多则三五个月,少则十天半月,也就要离开人世了。于是,在初冬  
的那个夜里,女人们不知道村长给男人们一一说了啥,男人们回到家,先在床上静默悄息地躺一阵,然后冷丁儿就从床上坐起,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行起了房事来。

  初冬的寒气里还夹杂有秋末最后的黄香。玉蜀杆都靠在房前屋后,未及干枯奶的气息和挂在檐下、树上的金黄的玉蜀黍的味儿从门缝叮咚着挤进屋里,醒着的村人们,都闻到了那半潮半暧的浅黄色气息。村街上夜深人静,飘零的枯叶声如更鸣一样响亮。司马蓝不知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不在了原来的床上。原本他同虎、鹿与母亲是睡在东屋床上的,可他翻了身用手去摸母亲的袋奶时,却摸着了哥哥司马森那和石头一样的头。

  他睁开了眼。

  他发现他们弟兄六个像一排萝卜顺在西屋床上,用一条被子盖着,而父亲却不在西屋时,司马蓝的心莫名地跳起来,身上的狂热,把血管煮得四处崩裂,仿佛立马会把黑的屋子溅染浸淫成一方红池子。他慑手慑脚下了床,耳朵竖起来,往正间堂屋走了一步,听到东屋的床铺哭哭泣泣,干床腿在床板下面压着嗓子叫。于是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全身,汗水轰一下把他淹没了。他知道有一件事情已经发生了,正在进行着。他不明白了到底是一件啥事,但他朦胧明洞,那是父亲欺负母亲,母亲又甘愿受欺的事。床铺干裂的嘶叫,像刀子破开的毛竹,时断时续的叫声中,隐藏了父母那急促的喘息。司马蓝闻到了从那喘息中传来的浑汗味。他小心地穿过堂屋,朝东屋靠近,为了不再出响动,他用手摸着东西探路。椅子又冰又凉。木凳腿像树一样粗硬。界墙下卷站的苇席和竖起来的棺材一样。走到屋子中央,他分明记得那儿是放着一簸箩玉蜀黍粒,是娘领着他们剥蜀黍,剥满了簸箩才都让他们上床睡了的,可这会儿摸不到那个簸箩了。地上的玉蜀粒在他脚下硌得脚心又痒又疼。他不敢挪动一步。他怕冷丁儿踢出一个响动惊了父亲和母亲。他有一种被父母从东屋骗进西屋的受辱感,还有一种他发现了贼的紧张感。他觉摸他眼下是在进行一件惊世骇俗的大事情,仿佛经过了这件事情,他就成为一个大人了,世界就是他的了。床铺声忽然歇下来,诱人的喘息也略显平静了。司马蓝在屋子中央,冷丁儿被失落浸泡着,好像眼看要捉到贼时,贼却拔身跑掉了。

  他以为是父母发现了他。

  他把自己的呼吸戛然截断在喉咙里。

  屋子里静得仿佛连屋子也不复存在了,暗黑流动的声音一如乌云样从他耳边飘过去。

  ──会怀上吗?

  ──会。村长说初冬也是女人最能怀娃的一个季节哩。

  ──他真的要死了?

  ──过不了冬,喉咙肿得像是一块烧红铁。

  ──我怕我再生一胎就流血流死哩。

  ──哪会哩,你放宽心。咱有六个娃,再生一胎说七个,一条命换七条命,都像你和梅梅,三姓村就不会人头也越来越少了。

  接下来床铺就又轰轰隆隆响起来,喘息声像鞭炮一样炸鸣着。响声急促而又激烈,父母的喘息也是急促而又激烈。屋子里塞满了干柴烈火的灸烤,司马蓝被炽热烧得浑身刺麻肿肿。他希望那声音如刚才一样戛然而止。他忽然没有了捉贼的兴奋的激动。他朦胧知道父母是为了按着六弟虎往下生娃儿,可心里的屈辱却无论如何不肯退下去。他知道他该回到西屋的床上去,可不听使唤的手脚却爬在地上了,猫儿狗儿样,小心翼翼地往东屋父母那儿爬过去。东屋床铺的叫声无休无止,父母的喘息也无休无止,且还夹有母亲快快活活细润的尖叫声。母亲快活的尖叫从他耳边红绸子样滑过时,他豆粒一样幼小的心缩成籽麻子。他感到他的心被母亲的叫唤抽得一紧一缩,变成血汁要从胸前的毛孔眼里流出来。他爬到了东屋门口儿。屋子变得小起来,墙壁朝他哗哗啦啦挤压着,他仿佛被锁进了母亲那半截砖头样的针线盆子里。他爬过了界墙门,心跳得如他和森、林、木们在山坡上拾柴用石头砸那露天的棺材板,咚咚咔咔,震得他胸脯的骨胳跳跳荡荡。为了平息心跳,他又蹲在那儿不动了,床铺唤唤叫叫,床板笑笑闹闹。母亲说不管你让不让我活过四十,我这辈子都会像牛马一样待奉你。父亲说只要我当了村长,我就让全村人满山遍野种油菜,让人人都活五十六十,七老八十。母亲说你能当上村长吗?父亲说我能哩,我妹妹都嫁给他家孩娃了。司马蓝的心里开始有一层温水在浮动,心在温水里慢慢地舒展开,像一样东西在水里膨胀着,活起来,如羊羔样在田野跳动了。他抬起了头,月光从柳条窗里泄过来,如一盆井水泼在床铺上。把目光投在床铺上,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起来。他看见被子落在床下边,父母在床上相叠着,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四条腿像四条在床上游动的大白鱼。他闻到了一股拌有咸味的奶腥气,拌有血味的腥臊气和拌着汗味的肉香味,混合着从父母紧抱的身子中间挤出来,吱吱啦啦浸下床,把一个屋子淹没了。司马蓝被那一股白色.一股红色,又一股紫色的气息的五彩线缠绕着,喉咙里又干又痒,极想咳嗽一下吐出一样东西来。床铺的响声依然无休无止,鹅孵石样往他的头上打,父母白条鱼的身子诱得他手如蚊叮一样痒,使他直想过去摸摸那身子。他想把父亲如掀掉一条麻袋一样从母亲身上掀下来,然后偎在母亲的怀里,双手抱着母亲的奶袋子,这当儿,母亲把头从那叽哇声中挣出来,司马蓝看见月光里母亲的脸呈出的深红,宛若一块红布湿了水。父亲把她抱得又死又紧,如要把母亲勒死在他怀里。可母亲却说,森他爹,你再搂紧些,越搂紧我就越受活。司马蓝听到了父亲用力搂抱母亲时,母亲上身的骨头白亮亮咯咯的响。司马蓝感到了喉咙如得喉症样憋得发慌,手里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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