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堡门坡-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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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香居”内自是热闹非凡。
五六个伙计都是外乡人,按理俗,都应得回了家去团圆,却见少东家留下过节,便纷纷打消了回乡的念头。这三晋出外谋生者,走南闯北惯了,生了哪里都是家的念头。节不是正紧,挣得银钱才是理。
“天香居”当日歇业一天,院里院外,一派忙碌气色。店里几个伙计按照范忠庭吩附,出街面上弄了好大一副猪骨头,不及晌午便洗净了安顿进厨下的大锅里,炖了多半天,到得日落时分,已是香气漫得一院。
宫兰杏俨然成了半个主,指使伙计们搬桌抹凳点香上供,忙得喉咙倒有些嘶哑,却是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
当院摆了一张可容十五六人同座的桌子,十多个凉菜热菜一溜水往上端。一个伙计当院大叫:“起锅喽!”早有人上前便揭了炖锅头的锅盖。
范忠庭坐在桌首,回头朝东房望望,叹了口气道:“云鹏兄弟倒累得不轻,堪堪儿过节竟病得下不了地。”宫兰杏一边在桌上分发碗筷,一边笑道:“前儿个着人看了,受了寒气,一是累得二是熬的,配了些药,躺得歇息个三五天,些许好了。”范忠庭起身道:“不能起身儿么,我去看看。”宫兰杏笑道:“少东家,用不着你,他全身烫得历害,没力气下不了地的,我自给他做了一些爽口素食。这一大家子人,能离得了你,你须得招呼他们,我去看吧。”
宫兰杏从南房端了一碗韭菜炖蛋黄,又拿了两个酥油饼儿进了南房。
大炕上,贺云鹏躺在中间一动不动,唇角干裂,眼窝深陷,面色腊黄,眼睛瞪着屋顶直愣愣一动不动。
宫兰杏用手试了试额头,竟还是有些发烫。
“兰杏姐,月亮圆了么?”贺云鹏微弱地问道。眼见得平日里铁打的个后生说病就病得起不了炕,宫兰杏竟不住有些哽咽,跨坐在炕沿边上,用小勺子将蛋黄搅烂了,又将月酥饼儿叉碎了,拌在一块,道:“一天只喝了些水,却没吃丁点饭,不是个事儿。来,我喂你。”说着用勺子挖了半勺月饼末蛋黄儿送到他唇边。
贺云鹏张开嘴,费力地吞了,问道:“唉,兰杏姐,这些天我这心里一直不大畅快,却似有个症结堵得慌。”宫兰杏怔了怔,道:“云鹏兄弟,你和你爹你娘一样,是个要强人,你是惦记这个饭庄的生意,我知道。”贺云鹏顿了顿,道:“开这庄子花了近二千两银子,你却不知,那一千五百两银钱本是范老东家的。范东家是个唯义之人,他收留了我,我却擅作主张说动少东家动用这笔银子开了这饭庄,少东家又未经老东家同意从粮款里提了三百两银子,原想指望将这生意开得大些,我自苦些累些不当紧,却不料成这般不死不活的光景,我心里堵得慌。”宫兰杏奇道:“我原以为那一千五百两银钱是你的股金?竟是范老东家的。”贺云鹏摇摇头,便简略将二十年积攒北上天延村还钱却被范成德拒收,自己入商铺的事说了,提及二十年母子俩相依为命的话头儿,宫兰杏竟听得眼泪汪汪。末了,劝他道:“你且莫要为这事伤心,范老东家这番情自是有的时候报,再者,我隐约听得他们几个正为生意想法子呢,原是你病着没跟你说。我倒觉得,少东家并没有丝毫怪怨的意思,你却多了心。”贺云鹏道:“可我却觉得对不住范东家,没给他挣着银子倒罢了,反积压了在这摊子上。我咋就没我爹那本事。可怜他们去得倒早。哎,我也是个苦命之人啊。兰杏姐,你在我跟前儿,我总觉得我娘好似还活着,我想我娘!这大过节的,不知道我爹娘在地下吃得什么、穿得什么,想得我么?”说着说着,大滴大滴的眼泪便不住地顺脸颊滚落,“你道少东家不回家过节,他是想着还有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兄弟,怕冷落了。他的心,我知道,可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对不住范家。我也觉得不应如此想,可由不得我。这些日子,一到天黑些,我睡不着就躺炕上瞎想,可这由不得我。”宫兰杏停了手中的碗筷道:“我们都是苦命人儿,没有个家,没有个遮风避雨遮风之地,原想了这一生便算了,却被你们救了来,想死却是不容易。你看看这周围街道儿,大老远都不是外地商人,他们岂不是同我们一样,有家回不得么?谁让我们都是商家,生在这商家里。可想想也是,既是商家,就得受些妻离子散、两地分居的苦楚,你们男人还是好说些,我们这当女人的,纵有苦还没地儿说。外人还道我们这些商家有的是银钱使,尽自眼热,可谁又能尝得我们这些苦味。”
贺云鹏叹了口气道:“自古商道凶险,外势尚不算得凶险,精神却是种种熬练,这才是大凶险。兰杏姐,现下我倒觉得好了许多,心里头也舒松多了。你放心,好些了我自会振作起来经营这摊仗,咱商人从来都是受得天下苦楚的,范老东家说得对,我们这些年轻人尚正少了历练,比起范老东家和我爹那阵子,已不知好了多少倍了!”
正说着,南房门开了。范忠庭一干人进来,聚在炕沿边上。
范理阳奇道:“兰杏姐,你咋的了,好端端的怎地……?”宫兰杏嗔怪道:“谁知我好好地喂他,他倒想起他爹娘来了,搅得过节的心思儿也没了。”范忠庭道:“兄弟,你自养病要紧,生意上的事我们自会想法子,等你好了,生意想来就有起色了。”贺云鹏艰难地侧了侧身子,道:“少东家,你放心,我这身子我心里有数儿,过不得几日便会痊愈,这些天累了大伙,好些了,我自当补报。”范忠庭笑道:“都是自家兄弟,说这些倒是见外了。我们几个倒有了想头,等你好些我们自会和你说。”贺云鹏道:“真的?”范理阳端了碗,用筷子敲得脆响道:“你倒放心,保准难赚得多得数也数不清的银子。”贺云鹏点点头,道:“我没别的想头,自想把这饭庄开得红红火火,为范老东家在这塞外大同府开得一片天地,立了脚跟就行了。”范忠庭道:“不光要开得红红火火,我们要把这‘天香居’做成全大同府最大最赚钱的饭庄,以后还要将生意往各铺柜拓了去,岂是这点子摊仗就能容得下我们么!”贺云鹏的眼睛一亮,道:“少东家,你的心比我大得多了,我自愧不如。不过,我贺云鹏既把这生家全部交了你范家,我自会随你一条道儿走!”
说着,竟是挣扎着坐了起来!
宫兰杏笑道:“云鹏兄弟,一听这生意,便精神了。”范理阳边上打趣道:“想是把兰杏姐当娘了,既让兰杏姐喂你,你当得叫一声娘亲,我们好听听!”
一屋人哈哈大笑。
宫兰杏道:“你倒一碗骨头也堵不住你嘴,你当这娘是好当的么?明日,你起不了炕了,我自会喂你,你当我娘么?”范理阳笑道:“使得,使得。有人这样子喂我侍候我,别说是娘,就是叫声奶奶,也是值得。”宫兰杏起身,放了碗筷,作势往出扶他,道:“你这嘴!快快吃饭去!”一伙人笑着涌出来,自去饭桌边吃将起来。
宫兰杏道:“兄弟,觉得好些了?”贺云鹏笑道:“心里却是不堵了,身上倒有了劲,恨不得这就下地经营摊仗去。”宫兰杏将勺子匀了些饭食,又吹了吹道:“做这商家,银子得失原不可看得太重,身子骨儿却是正经本钱,没个好身板儿,甚都做不来。”贺云鹏一口吃了,道:“兰杏姐,你且不知,我们晋北商家想这千里苦寒,却不是尽为了那名利银钱!”宫兰杏笑道:“不为银钱为的甚?”贺云鹏掉头望望窗外那明崭崭的月亮儿,正容道:“为那摊仗,大大的摊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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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让利待客天香居名声露外]
第十一章让利待客天香居名声露外
题字传情福利堂倾心微荡农历八月二十三,节后的塞外,天气便变得带了些寒意,从外长城一望无垠的戈壁滩、大漠中掠过的苍劲啸风夹了沙尘扬扬荡荡一路拂过来,浮游在整个大同府的上空,恰又同那包围了城效的煤粉搅了一处,缓慢而绝不停留地边浮边落。一夜工夫,城外城内垛口上、树枝上、屋檐下、青石板地面上已自腻腻乎乎地盖了一层,滑溜溜、黑黝黝的。连日来本自客流稀少、门可罗雀的大街上愈发冷静,竟是一只狗也没有。
天色尚自混沌,宫兰杏早早起来,在院外大灶边便揭了锅盖准备烧水,忽听得临街门板上“咚咚”地响。
远处天边太阳的丝影儿也还没见,只隐隐透了些微末光亮。这大早,难道有客人么。宫兰杏自道:许是远地而来的客商,这寒的天,先让人进了屋再说,喝些热茶。
东房、西房内一片寂静。这些天,饭庄里本没几个人影,范忠庭索性吩附早早上了门板,几个人便招呼了三个伙计一处喝酒,反正也是没有生意可做,便喝得畅快,睡得半前晌再起。
宫兰杏开了大门,从门板缝里见外边阶台下站了一人,忙卸了门板,却是一位年约四十多岁的汉子,圆胖脸,宽额头,穿戴倒也齐整。
“客人是……”宫兰杏奇道,怔了一怔,忙道,“且进来,这天怪寒的。”那人拱拱手,笑着踱进楼内。一进门,便四下里瞅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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