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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33-大地的事-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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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总不是有节律的,坐了许久没再看到什么,只多观望了这么久的蓝天和芒花。远远地望见南面芒花尽处一个小盆地里有个村庄。那是这一带最古老的村庄,有三百年以上的历史,名字叫粪箕湖,住着马来种的平埔族。我决心到那里去,不耽搁地走还要走三四十分钟,若是信步而行,大概要一个钟头。
下了高地没多远便有一条溪流,比先前涉过的大些,但也不怎样大,最深处才有一尺多水,还算清澈,掬了手饮了几口。在一块石头边,居然发现一尾苦臊鱼[3],很小,大概是迷了路,从山涧里溜下来的。我跺了几脚,把它赶向上游,大约赶了五十弓[4]远。只要它努力一直游上去,一两天内可以到家,否则顺流入海,绝无生理。
经验告诉我们,沙漠中的水窟、河流,是动物聚饮之处,时间多在晨昏和中午。只要再守望一些时候,这里的居民定会露面。若是带了照相器材来了,或许我会在溪边再耽搁几时,既非有此必要,便随兴之所之,太刻意又未免执著了。
再向前走,又涉过了一条细流。走完芒花地,一条较大较深的溪,环绕着沙漠边缘。对岸是一条高地,高地下去便是粪箕湖了,一个状如粪箕的盆地。
村庄不大,约有四五十户。正是炊烟袅袅的时候,女人们都在厨间里忙着,男人们则多在厅间、树下吸烟,小孩子们在户外嬉耍。棕黑色的皮肤、深目,是他们的特色;操的是不变调的闽南话,他们的母语早失传快两百年了。他们一律姓潘,这一带自蜈蜞岭至大武山西麓有几十个村庄,都同取用潘姓。相传是跟某个潘姓县老爷姓的。这情形正如我们的陈姓。闽南陈为大姓,闽南人大部分是越族,当年大概也是跟着某个陈老爷整族尽姓了陈,才有那么多的陈姓。
一进入村庄,便受到热烈的招呼。主人们以为我是牛客,来买牛的。他们听我说是对岸邻村来的,都笑了,说只隔一条溪都不认识,真是失礼。问我,抱孙未?我说,都还没娶,哪来有孙。他们都笑了,说从来没见像我这样的人。于是附近几家男人都集拢了来,小孩子们也挤着来看生人,瞪着大眼睛,大部分都赤身裸体,连裤子也没穿。
男人们各邀我到他们家吃饭,为了礼貌,还是留在主家吃。一大锅番薯签饭,一盘半煮炒的番薯叶菜,一碗公荫豉煮鲔鱼,外加两个煎蛋,是款待客人的。吃饱饭,各人舀一碗番薯签泔[5]喝。这是农家家常吃食。
聊到了下田时间,我告辞回家。我答应他们,除夕前过来替他们写门联。
这些马来族,纯朴善良,最大的好处是不动脑筋。据我所知,他们不争不斗,连吵架都不会有,真可称得是葛天、无怀[6]之民。人类的好处在有智慧,坏处也在有智慧,两相权衡,不如去智取愚。智慧是罪恶的根源,也是痛苦的根源。愚戆既不知有罪恶,也不知有痛苦。
【注释】
[1]菅:音jiQn。
[2]苘麻:苘,音qJng。
[3]苦臊鱼:澄清湖水面常见此鱼,乃山溪常见之鱼。臊,音sQo。
[4]一弓:六台尺。
[5]泔:煮米汁。音gQn。
[6]葛天氏,无怀氏:传说中的远古帝名。一说为远古时期的部落名。——编者注。
《大地的事》 第三部分九月十一日
一早打开门,出去给牛放草,新奇地看见一只橛鸟[1](蓝矶鸫),停在牛涤上,见了向我敬礼。不细察就知道是雌的,果然腹下没有赤狐色。此鸟据往年的观察,差不多都在中秋节的时候到,且是雌的先到,雄的总要迟上十天八天。它们是很有礼貌的鸟,任何时都可看到它们在向四周围鞠躬,母的全身灰色鳞羽,微带蓝色;公的腹下有显眼的赤狐色,头背粉蓝鳞羽。美洲种的,公的像亚洲种的雌鸟,腹下没有赤狐色;雌的全身斑褐鳞羽。还是亚洲种好看。此鸟性最近人,喜欢人家屋顶,夜间即在人家屋檐或屋角横木上栖息,差不多栖息在固定的一家。天还没亮,东方刚透出一点儿鱼肚白,就在檐下窗前扑食早蚊。往往扇得窗格子咔咔响,农妇们被打醒,正好赶上煮早饭,因此视为司晨鸟,而怀着很大的好感。白天里,农夫在犁田,它就停在附近木橛上,活像从木橛上暴出来的,故叫它橛。农夫犁出了虫类,它就飞过来啄,再回到原位,吃下了虫;不停地鞠躬向农夫致敬。母的倒不怎么惹眼,公的那一身粉蓝加上腹下显眼的赤,委实不能不教人喜爱。橛的歌唱很美,只嫌太细。要知道它们是多礼的鸟,它们一方面想唱给人听,又怕打扰了人家,因此只在嘴里低吟浅唱。果真有一天,让它们引吭高歌,大概没有一种鸟唱得过它们。它们不分雌雄,都能唱。
另四分地的番薯,也到了非收成不可的时候。上午割了两分地的番薯藤,下午原打算犁番薯的,却为骤来的天气所吸引,放下了穑头[2],到旷野中去。上午还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刚一到午,便骤然变了,白云气弥天漫地,天地忽然变小了,笼罩在浓厚的白云气之下的,只见到几个村庄而已。骤然令人觉着冬天居然到了,无怪昨天有那一阵浓雾。小时候看见起这种大云气,便害怕着不敢走出庭外一步。的确,至今看了这厚厚的白,仍不免觉着一种压迫。如今尽往无人处走,想赤裸裸地将自己投进这大苍茫里。气温是骤降了,空气虽似静定着,但隐约有北风的气息。那低厚乳白的天,正像新缠的茧,蕴孕着一番造化,当那大云气揭开,重见碧蓝的大天空时,便已蕴孕出了另一季——南国里最美好的冬天。
【注释】
[1]
橛:音bK
juR。
[2]穑头:稼穑。穑,音sF。
《大地的事》 第三部分九月十二日
昨天下午从旷野中回来,赶犁了已割藤的两分地番薯,昨晚摘蒂摘了一车份,今早一早赶往镇上出货,回到家已是顶半晡,又摘了另一车,向晚前再出一趟货。
上午晴,下午阴,凉甚,气候确是在转变。
晚上自镇上回到家来,只见黑暗暗的屋檐下,有一星点般红红的火,花狗伏在庭尾,直等着牛车进了庭,方才起来摇尾蹦跳,还汪汪地吠着。停了牛,红火点往上浮了起来。这月黑星暗之夜,檐影下黑压压的实在看不清。正纳闷着,听见叫我名字的声音,原来是一位族兄,怪不得花狗伏在庭尾,见了我还吠,就为檐下有人。
卸了牛,推开了门,点了灯,问族兄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找我。说是家乡有人写信来,要我替他看看是什么事。原来是族兄的一个堂叔下个月要娶孙媳妇,一定要他们一家人回去热闹热闹。族兄嘱我回了信,又谈了一些家常事,就回去了。我对村里好处虽不多,看信写信是我的专责。族里人只有我们一家人识字,若不是我归隐田园,族亲们看信写信都得到镇上央人了。一般农家生育蕃[1],糊口且不足,还能供小孩子们上学?因此村里人老老幼幼,全不识字。前年一个外姓的人名叫臭腐的,出外做工去了,他的老母央我写信给他,我说怎么写,她说惨的多下些,倒把写信当开药方似的。其实也真的可怜,她这个儿子名虽出外做工,因性情懒,一个月做不到半个月的工,自给且勉强,哪能时常寄钱给他的老母?难怪她老人家要我惨的多写一些。
花狗刚两岁,算得是乖。一向我喜欢独来独往,不愿意它跟着我。我要它也像我,独来独往,不要当奴才。这个家算是我和它共有,各自当家。因此,我在家时,它或许也在家,或许自己去玩去了。我不在家时,它也不一定在家,但总是在家的时候居多,它伏在庭尾瞪着不速之客,也许它是对族兄烟斗上那一星点的火红感兴趣。总之,不论如何,我总觉得它是条好狗。客人走后,第一件事就是弄点东西给它吃;当然猫是没份的,夜间猫照常例不喂食。
【注释】
[1]蕃:子孙昌盛。——编者注。
《大地的事》 第三部分九月十三日
一整天里把剩余两分地番薯给割、犁、收了,踏进家门,早已不见人面。
幸喜这一两天都没有下雨,自今晚起下雨也不碍事了。这一季,番薯的收成还算顺利,价钱也不太坏。明天再出两车货,这个月份便没事做了,可以好好地到外面去走走,或是去访山或是去访海,不然在家好好地读几十本书,写点儿什么。
刚放下了碗箸,便听见一只猫头鹰在西边牛涤旁的老杨桃树上叫。说是叫实在不对,我们的语汇实在太贫乏,叫是吵人的,声音很尖的,猫头鹰只能用鸣字来形容。古文用鸡鸣狗吠来表达,可说各得其所;现代人鸡也称叫,狗也称叫,这两种生物声音相差实在很远。况且同是鸡,也有啼和鸣的分别,母鸡下了蛋,只能称鸣,不能称啼,公鸡司晨,可称为啼也可称为鸣。语词约定俗成,自没话可说,如啼字,本来是痛苦悲哀之词,公鸡鸣,却叫做啼,也是很不当的。不论如何,我们的语汇愈来愈笼统,欠分别。猫头鹰白天几乎看下到,但是一入晚,家屋附近的树上它常来。它的鸣声很特别,一声gù
——,大概要停八秒至十三秒,然后再一声gù
——。在寂静的夜里听来很有诗意。本来想出去给牛放夜草,去喂花狗,这一下却不敢出去了,一出去必定飞了。反正听见猫头鹰的鸣声,照例看书时放下书,洗涤时停了洗涤,躺着之时停了思维,一心只沉迷在它那声音所开出的深邃之境,乃是我的老习惯,赤牛哥和花狗只好委屈几分钟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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