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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33-大地的事-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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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海螺声成了年节祭典欢庆的预奏,海螺声等于宣告节庆的来临,成为乡村里的一个特色,和城镇是不一样的。
乡村里有时也有卖什细的人来。脚踏车后头载了一个小玻璃橱子,玲珑满目,尽卖妇女的化妆品,手里拿着一个小铫鼓,两边转着打击出声,另是一种风味。
此外乡村里再没有访客了,农民们就像土拨鼠般,永远守着这一片野地。
【注释】
[1]喝:唱价。音hF。
[2]捋盐:施盐。捋,音lV。
《大地的事》 第四部分九月二十三日:秋分
今日是秋分。今日太阳回到赤道上,明日起,太阳进入南半球。一想起太阳离开了北半球,心里面就觉得很快乐,不是我憎恨太阳,实在是太阳因位置之不同,而有着性格上的大差异。太阳在赤道这一边时,它是暴烈的,就像人当青壮之时,血气方刚,不免盛气寡恩;反之,太阳到了赤道那边时,它是和煦的,就像人当老大之时,血气既衰,自然慈爱仁善。我总觉得人类比鸟兽差了一大截。鸟兽,特别是候鸟,一年迁徙两次,一往一复,永远跟着一个慈爱仁善的太阳公公走,它们不肯愚蠢到像人类,待在固定的地点上,任太阳公公愈来愈凶恶,受其凌虐。人类也是动物,动物之所以可贵,厥在能动,可是人类却变成了植物,钉根在某一定的地点上,放弃了他作为一个动物的优特之性,你说比起候鸟,人类显得多么愚蠢啊!若要数一数地球上的优秀生类,鸟类实在应数第一。
秋分这一天,我总会欢喜得不知所措,手舞足蹈,呼啸歌讴,无法在家里坐着。我牵出了脚踏车。花狗见了,一直摇尾绕着我跳,知道我要出去。脚踏车对它来说是新奇的玩具,每回我踏车出去,它无不跟着我蹦跳竞跑,已成了不具文的协定。这脚踏车是特地为着溜达购置的。太阳移进南半球这么大的日子,无论如何得出去溜达溜达,以表庆祝欢欣。
出了庄,花狗早知道我要走向西的路。这是一条顺坡的路,平均坡度每百公尺为两公尺半,这里出发点海拔五十三公尺。将朝阳背在背后,放轮向西滑下去,空气刚孵出叶脉,还带着叶液未干的味儿,散发着蔗叶香、薯叶香、番麦叶香,甜甜的,迎面扑鼻而来,而蔗叶绿、薯叶青、番麦叶翠,田园的主色配着难以计数的微妙间色,好像一阕小提琴曲,在主题贯串之中悠扬着不尽的变奏。轮子轻快地滑转着,一点儿也不费力。从今天起,太阳有半年的时间在南半球上,要等到半年后,亦即明年的三月二十一日或二十二日,太阳才会回到赤道来。再过些时,北极圈将沦入永夜之中,南极地将陷于永日之下。然而南台湾将有最美好的气候与天色,有夜略长于昼,供人们有充足睡眠、适量活动的时间。一年里有半年的无上天宠,还往哪里去寻?这里简直是仙境!
转了一个小弯,看见一只褐毛野兔坐在路上洗脸。一条牛车路,一天里难得一辆牛车经过,难得见到一两次人影,你说这里,田野里的老居民们——各种动物们——会不将路面当闲坐场散步道吗?除了雨天,任何昼日,每一百公尺的路段上,任何时都可见到斑鸠或鹌鹑在踽踽闲步。田野里的路是有生命的,若车水马龙,路就给碾死了踏僵了。
云雀是晴日的风铃,是任何时都可听到的。路南、路北的天空上各浮悬着一只,过了这里,那里又升起一只,大晴日的田园里说是会断了云雀的歌声,那是不可能有的事。
路一直往西倾泻,宛似一条小溪流,朝宗于海,不论怎样地转怎样地斡[1],总是朝西泻去。花狗先前领路,到后来就落在车后了,好在它落在车后,不然野兔便不免被追逐了。打扰了人家闲坐,委实是失礼之至。野兔见到我,连忙逃入蔗田中。花狗才瞥见了影子,汪汪地吠,追了进去,卡得根叶切切作响,我只好停下来等它。怪不得野兔选在这里曝日洗面,路边照例都留有空地,各有五六尺宽,南边是番薯田,北边是蔗田。蔗高过人头,将整个北面遮盖在后头,成了宽厚的树篱。番薯地再过去,南边是溪,对岸有个村庄,叫南岸,是客家庄。这番薯地实在是一片隐蔽的境域。东北风从路北的蔗梢上溜下来,弱得吹不动路南的番薯叶。对于小动物而言,没有比这一段路面更好的闲坐场散步道了。将脚踏车拄好,坐在车上,把自己投入这一片静谧中。宋人诗云:万物静观皆自得。真的,这里几乎没有一件事物是不自得的。蔗田、番薯田,透过空中,落在这一切之上的阳光,以及天上的薄云,甚而隐藏在叶下地中的一切生命,即连人类的我,我也和这里的任何物一样,心无一事地在安祥地眺望着。只有野兔受了一点儿打扰,但那也是自然界无足挂齿的事。此时它或许早到了另一头去继续洗着脸面了。而花狗在蔗田中钻着,假想着原始本能的狩猎,也是极其自得不过的事啊!
不久,花狗落空地走了出来,意兴勃勃地,鼻孔里直喷着气,有点儿打喷嚏似的。好吧,走吧!于是路又把我和脚踏车向海的方向倾泻过去。不多久,远远地看见一并排南北向的路树麻黄,那是通往台湾南端的唯一大道,由北边的潮庄,经过这里的打铁庄。既见了大通道,我便勒住了车,转回头,循原路骑回去。方才一直是顺坡,现在换成逆坡,车再不自动的跑,但踏起来仍然十分轻松。不见眼前矗立东方的太母山,北太母西侧断崖直削两千六百公尺,世界第一削山正摆在眼前,一百公尺两公尺半的陡坡算得了什么?太母山百看不厌。李白诗云: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那真是小巫见大巫。令李白生于此地,敬亭山永远入不了他的诗。孔子自云: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那也是小巫见大巫。泰山只有太母的一半高,才只有一千五百四十五公尺。太母不止是高,它擎天笔直起于海平面,照临千里,那才是它伟大之处,世界上没有一座山可与它媲美!朝着海倾泻,固然不费力;朝着这伟大的世界第一削山转进,由于受到激励产生劲力,反而比朝海轻松。对我来说,一条朝着太母山而进的路,永远是顺坡的,脚底下有的是无限的劲力。
看着太母两千六百公尺的断崖削壁,只有满心的赞叹,真美!世界任何险山奇峰无不被登山家征服过,即连圣母峰也早已失去了她的权威,但登山家无人敢于动征服太母西侧的念头,两千六百公尺全线近乎垂直的高度,远非人类的体力精神力所能到。几处山褶,清晰得可看到几乎是垂直的涧水,整条都是白的,与瀑布无异,只在褶缝里隐没一段,出了褶缝又是一长段的白,一段大约有两三百公尺,远远看来像一条雪沟,凝结着,在秋阳下异常地耀眼。
被太母吸引着,没看路,几乎连人带车跌进番薯田里去。索性停了车,在番薯田畔坐下来看个足。溪边一棵苦楝树上,一只画眉正引吭高唱,鸣声响遍四野。此地可以终日,有山可看,有鸟可听,饥来有薯,渴来有溪,秋分的斜日,清新的空气,静谧的釉绿,辽旷的田园,无边的蓝天。前人诗云:偷得浮生半日闲。说是偷来的闲,多可怜啊!
【注释】
[1]斡:转弯。音wH。
《大地的事》 第四部分九月二十四日
农闲屈指过了整整一周,本来打算好好儿读点儿书,实际上多半时间还是在田园里走。不论田园里有事没事,田园好像老要我出去,和她在一起。其实,我住的平屋就在田园的正中央,满屋子浸透了田园的气息,纵然不出去,仍旧在田园之中。我出去,是一种生命内里的渴求,想拿脚底去亲亲田园的肤表,接触接触泥土、沙砾、草叶,充一充生生不息的地气;想随着无边的蓝天舒展开我的眼眸,莫要像石块下的草芽,令眼眸郁而不伸;想承受一点儿阳光,见见四野的风,好打开全身的毛孔,任光热气流通畅地左右穿透;想成为一只野兔、一只野雉、一只野鸟,恢复原始的自然生命。是田园呼唤我,也是我自发地回向自然。
读了一整个上午的书,下午出去巡看番麦,捉了几十只金龟,割了几十总草,想一劳永逸。一只草[1]向我抗议,尽对着我疾鸣,还跟了我一段路。大概那片地是它玩耍找虫吃的好地方吧!也许它并非对我抗议什么,只是在展示歌声,试觅知音罢了!当然,我是它最热烈诚挚的知音了。可是我总觉得人类就是再怎样地克制,对于别的生类,一向是侵占者,甚至是迫害者。草热烈地歌唱,反使我自感歉疚,有了抗议的想法,但愿我是过分敏感!我向它举手致敬说:你的歌唱真好,你是这一带最出色的歌手!草是这一带最可爱的鸟,很亲近人,见人不畏怯,笔头大小的身躯,举着一把更长的尾羽,永远抽动着,多半时间尾羽都是垂直地举着,跟小身躯形成一个直角,灰绿带褐,和青草枯叶的混合色是一致的。草也叫裁缝鸟,鸟巢大都缝合两片树叶而成,宛如妇女穿针引线,将两块布缀成一个袋子一般。
【注释】
[1]草
:鸟书叫鹪莺。日本没有莺(黄莺),以报春鸟为莺,剖苇科叫莺科。台湾学界援用日名,造出不伦不类的“鹪莺”一词。
《大地的事》 第四部分九月二十五日:《颜氏家训》
以我的年龄,孑然一身,我倒时时爱拿起《颜氏家训》来读。此书辞旨恳切,包括立身、治家、处世、为学各方面,读来仿佛侍坐父兄之侧,勤聆教诲;又如与老友话家常,论古今,共抒人生真际、学问实况,侃侃娓娓,不知日之将暮,不识夜之且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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