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地窖-第2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不喝了,睡吧!不早了。”
“你又喝酒来?我闻见酒气了,熏死人!”
“今日不喝不成哇!我们把狗日的‘老保’的老窝儿给捣了!可惜……让关志雄那个老狐狸跑他妈的了!”
他不由得又掐住了两腮。唐生法和他女人说话的声音一丝不漏地传到地窖里来,甚至那孩子吸吮母乳的吧唧声也能听见。唐生法大约刚刚喝罢庆祝攻克河西镇的胜利酒,顺路回到老窝来与孩子和女人欢聚。
“你抓人家关社长做啥嘛!”
“关社长!死不改悔的走资派!你还叫他社长!关社长!我抓住他……”
“他都垮台了,还碍着你们啥事?”
“他妈的!这老狐狸又臭又硬!他‘亮’他妈的个球‘相’,竟敢‘亮’到‘老保’那边!我不拔了这颗钉子……”
“气也没用——他给跑了!”
“能跑到台湾去!?哼!”
“你想逮住他,又逮不着,猴急了吧?你今黑不该回来,该是连夜去查问,看他藏在谁家?”
“查个屁!不用查也知道,他肯定到保皇狗家藏起来了。”
“那不一定——”
“嘿嘿!听口气儿,好像你倒知道下落?”
“那也说不定。”
“在哪儿?”
“在咱家这厦屋里。”
“净说梦话!”
“在红苕窖里藏着。你下去逮去!”
“耍笑我哩!哎!你这婆娘……”
他听见唐生法吹灭煤油灯的声音,地窖口那个圆水泥盖板没有合严的缝隙透着的亮光消失了,灯灭了。脱衣服的窸窸窣窣的响声。唐生法躺下身去时的一声呻唤。他揉一揉掐得僵麻的脸腮,终于松了心,缓缓吁出聚压在胸膛里的闷气,捂着嘴巴无声地打个哑巴呵欠,想瞌睡了,几乎折腾了大半夜了。那头顶的厦屋的说话声还是传到地窖来,虽然细弱,仍然清晰——
“甭胡骚情……甭……”
“我早想你哩!想得很哩!”
“天知道你心里想着谁!哄我……”
“别冤枉人噢!不论走到天南海北,我都想着你,还有咱的亲蛋蛋娃。”
“我可不是瓜呆儿!村里娃儿们唱说,‘造反队,造反队,公猴母猴一炕睡。’你和母猴睡来没?”
“那是保皇狗侮蔑俺们造反派哩!你咋能当真?跟上他们瞎哄哄,乱叨叨。”
“你看看你那东西,软不拉唧的!还说人家侮蔑你哩!”
“我半个多月没回家……夜格黑间……跑羊了……”
“倒是跑马了!你的羊跑到谁的大腿弯子去了?我早都知道!”
“尽瞎胡说……”
“你跟那个女政委,那个婊子,村里都摇了铃!你还哄我……”
“那是保皇狗给我造谣!”
他已经用指头塞住了两只耳朵孔,再不想听下去了。他已经半年没有挨过自己老婆那温热的胸脯了。他受到这种炕头枕边的口角的刺激,心里潮起一股燥热。他闭了眼,塞实了耳孔,努力想这地窖,这是地窖而不是他和老婆的软床,使自己的情绪渐趋平静。他想到自己听人说过的唐生法和造反司令部那个女政委的风流传言,简直跟真的一模一样。甚至传说,有一晚,一个造反队员想吃鲜物,溜到农民的包谷地里去掰棒子,一脚踩住个软囊囊的东西,吓得跳起来,用手电一照,唐生法和女政委光溜溜地摞在地上,身下铺着一件旧军衣。他现在蜷卧在唐司令和他女人睡觉的火炕旁边不过五尺远的浅浅的地窖里,听他们的房话,真是太难为情了。难为情不可躲避,他却断然料定,唐司令现在不会再去考虑抓他逮他的事,因为他无法向女人辩解那个家伙为什么会蔫软……他已经很累了,心里的危机刚一缓解,就感到累死了,瞌睡一下子袭上心来,靠着窖壁睡着了。
四
卜卜卜……卜卜卜……
他惊醒了,头顶的水泥板盖还在卜卜卜向。
他咳嗽一声,示意他已听见了,随之就听见她叫他:“上来吃饭。”盖板揭掉了,地窖里透进亮光来。哦!已经到了吃早饭的时辰了,他站起来,腰脊酸疼,挣着忍着爬上地窖来。
屋里真亮啊!冬日温柔的阳光洒在庭院的地面上,看一眼也能感到温暖的滋味。他不由地舒展活动一下腰身,蜷卧太久的腰舒活了许多。厦屋的脚地上放着半盆温水,冒着热气,他洗了手脸,看着方桌上已经摆好的饭菜,对她说:“还是让我到地窖里去吃饭。大白天,说不定有人来……”
“放心吃吧!”她说,“大门我关着。”
他放下心来,走到方桌旁坐下,端起碗来。熬煮得又稠又粘的包谷惨糊糊,香甜可口,有一股油腻腻的粮食本身的香味。一碟冰凉沁人的酸渍红苕杆儿,绿茵茵的,调着红艳艳的辣椒星沫儿,酸辣味长。竹篾编成的空心小篮里,垒堆着三四个烤得焦黄酥脆的包谷面馍馍,似乎比白面馍馍甚至比面包还要香甜。他吃得很香,确是饿急了。
他转过脸,看见女主人坐在炕边上,怀里搂着那个亲蛋蛋娃。那孩子偎在她的解开了衣襟的胸脯上,吸吮着乳汁,两只脚还在不安生地乱蹬乱踏。她一任儿子吃奶,一任儿子用手抓那露出衣襟的肥实的乳房。她低头看着儿子吃奶,一绺头发从鬓角垂吊下来,遮住了侧对着他的半边脸颊。他说:“你也吃饭呀。”
“我等会儿再吃。”她扬起头来,宽厚地笑笑,问他说,“你夜个黑受罪了,那地害里潮湿得很哩!”
“没事儿。”他说,一边抬起头来,漫不经意地打量着她。她比他昨晚第一面见到时要年轻些,不会超过三十岁。她露出的胸脯皮肤很细很白。她的脸颊显得干燥,尤其是一双手,手背和食指上炸开一个个黑色的小裂口。他想,她的手和脸要是稍微做一点保护,甭说香脂之类,即使有一点凡士林膏或者甘油,那手指就不会裂了,脸色就会滋润柔和了。尽管这样,她的模样还是很好看的,一双灵活的眼睛似乎总怕羞,显得秀气的直直的鼻子,使人可以想到她年少时一定很可爱。
“那墙上有一张生狗皮,铺上可以隔潮气。再下去时拿上,铺着,能坐也能睡。”她说。
他往门扇后面的墙上瞅瞅,那儿确实挂着一张狗皮,纯黑色,黑得油光闪亮,像一块黑缎。他点点头,笑着说:“有这样的好褥子,享福了。”
“享什么福哇!”她撇撇嘴。她撇嘴的样子很好看,也很自然,显示着她的真诚。她说,“那地窖湿溜溜的,站不起又躺不下,够受罪咧!还享啥福!享‘豆腐’——”
街门响了!有人要来。
他紧张地站起,碗里还剩下半碗糊糊没有喝完,放下碗,就慌忙往方桌底下钻。她挡住他,用嘴努努墙上。他记起了生狗皮。他从墙上拉下狗皮,回身走到方桌跟前,看见她已把孩子用被子围在炕上,端起他喝剩的半碗包谷糁糊糊,摆出一副正在吃饭的架式,心里不由颤了一下,就溜下地窖去。
他在地窖里听见有人走进屋来,尖尖的嗓音十分响亮。
“大白天把门关得严严的,做啥哩?”
“猪呀狗呀,钻进院来乱攻乱拉……”
“噢!我还当是你在屋里窝着……野汉!”
“你有老经验了!你窝野汉窝惯了!我可没那个本事!”
“这本事好学。你要愿意,嫂子给你引个野汉子,比法法那货漂亮多了!”
随之是两个女人畅快的笑声。
“我的那个鬼,成天怕我拉野汉,一见我跟旁的男人说句话,他也起贼心。即就是七十岁的老柴禾棒子,他也不放心。”
“谁要你的脸蛋子长得那么好看哩!”
“他成天贼头贼脑地防着我。我说,我要是真心想拉野汉,你怎么防也是防不住的,除非你用铁链子把我的腿捆在炕边上。他说那不行,还要我挣工分哩。他说要是能给我那个地方安一把锁子就好了,钥匙装在他怀里。我说,你甭安什么锁子,你把你的章子盖上吧……”
俩人又是一阵疯狂了的死笑。
他一把捂住嘴,差点忍俊不住,笑出声来。
“说正经事儿吧!玉芹,借我些毛票儿,我要买一扎卫生纸……”
他静静地坐着。狗皮毛茸茸的,光溜溜的,暖柔柔的。这黑狗活着时肯定是一只极漂亮的狗。它奔跃起来,黑色的皮毛一定会闪闪发光。它叫起来,声音一定洪亮。它肯定是村子里狗群的“领袖”……他现在无异于那只有闪亮的皮毛而丢失了生命活力的黑狗!
即使像这黑狗的命运,他也只是觉得自己好笑而不觉得难受或痛苦。
难受和痛苦是他刚刚被揪出来批判斗争的事,那时真是有十万个为什么结在心头而一无答案。后来,刘少奇主席的名字打上了红X,西北局第一书记刘澜涛和陕西省委书记霍士廉被押到汽车上游遍西安东西南北四条大街,他的顶头上司河口县委杨书记和汤县长也被打倒斗臭了,反而全都想通全然没有痛苦心情了。他们比他垮得更惨,因为他们比他官儿大,官儿越大地位越高,跌下来时响声自然就越大,摔得也就越重越疼。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公社社长,出了河西公社的辖区就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叫关志雄了,不出河西公社也不是所有人都认识他的黑方脸儿,大多乡民只知道关社长而不清楚他的名字。他能不垮台吗?他能不狼狈吗?他能不威风扫地吗?这样一比一照一想,他心里那十万个为什么全都不释自消了。
造反派们要他交待“三反”罪行他就把自己臭骂一顿。造反派们要他手敲铜锣胸挂纸牌走村串巷去游村,他就一个一个村子往过游,铜锣敲得像耍猴。造反派们要怎样他就怎样。这种日子虽然不大体面也不大好过,又毕竟也是一种日子,一种过法儿。事情坏就坏在那个“亮相”上头。
“亮相”是戏里演员出场后的一个动作名词。《人民日报》的一篇社论借用了它,一下子普及到各个角落里来。其实就是要被打�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