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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骨之梦(上)-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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沮丧。这时候,降旗要将那不知是气愤还是幻灭的心情镇静下来,或是使其更亢奋,
以回到正常的人格,大约要花上半天的时间。降旗比牧师打扮得更好看,加上过着与
牧师相同的生活,因此包括信徒,几乎所有的人都认定他是一位牧师。然而,降旗非
但不是正式的牧师,就连一首礼赞歌也不会唱,甚至连教义都没认真地学过。他的真
实身分只是教会的寄居者。本来,降旗就不曾用有虔诚的信仰。不过,他从小就熟悉
基督教,也经常读圣经。母亲的遗物是一串玫瑰念珠(注:玫瑰念珠(rosary)为天主
教徒祈祷时用的念珠,由六颗大珠与五十三颗小珠,以及十字架所组成。)母亲曾是
天主教徒。
但父亲是个毫无信仰的人。因为母亲并没有勉强丈夫或儿子跟随自己的信仰,因此降
旗没去过教会,也没有祈祷过。总之,充其量只能说是还满熟悉的,除此之外就没有
了。
这与其它家庭的小孩习惯于佛教相类似吧,降旗如此认为。就如同,尽管很多人会为
佛教寺院出钱出力,却无法简洁地说明天台宗、净土宗和净土真宗的关系,或是其教
义的差别一样,降旗长时间来,也无法明确地辩别天主教和新教哪里不同。在基督教
圈的社会里,应该无法原谅像降旗这种随随便便的接触方式吧。而那随便的态度波及
他往后的日子,而且日久月长。降旗现在委身于一间名字既无品味又没亲切感的“饭
岛基督教会”,只有一名叫做白丘亮一牧师的小教堂。从白丘不是神父而是牧师,就
可知道这间教会属于新教而非旧教。白丘是一位四十多岁,看来很敦厚的好好先生—
—因为他是牧师,所以要说理所当然也很理所当然——不过,只要没特别的事,他并
不会打扮成牧师模样,因此平常只觉得他是个深藏不露的男人。再加上,他有点怪。
“早上,果然,很舒服。”
有时候只为了听他说这一句话,降旗就一大早被叫起来。
这时候的白丘,真的只说了这一句话,毫无任何有关信仰的说教训话。这样就结束了
,简直更接近禅问。然而,也不是彻头彻尾一头雾水。
降旗从白丘那儿学到了很多事。这位白丘先生,与其说他是个布道者,不如说更像是
宗教历史学家。他上课比说教有趣,并且相当雄辩。特别是——或许该说是理所当然
的——对基督教史博学广闻,其解说不但详细而且易懂。因此降旗托白丘的福,多少
懂得所谓基督教的事,也理解了旧教与新教的差异。不仅如此,甚至连新教中也有从
原理主义到自由主义等各种派别,它们成立的背景,现在又有何关联等等,大概都可
以理解。降旗刚来这里时,不管白丘说什么喀尔文教派怎么了,卫理公会怎么了,约
翰史密斯啦、马丁路德啦,完全无法理解,但现在已经到了多少能相互讨论的程度。
并非要降旗追求教义,他也不可能全盘理解。白丘知道降旗不懂,便在自己所知范围
内,教他专业知识,并且滔滔不绝地陈述。因此只要拥有基本学习能力,即使不想记
也会记起来——情况就是如此。然而,白丘对荷兰或英国的亚米念主义(注1:亚米念
主义为基督教神学之一派,由荷兰神学家亚米念[Jacobus Arminius;一五六0~一六0
九]提出。)者如何受到一位论派(注2:一位论派(Unitarians),是一个否认基督神
性和三位一体教义,主张上帝只有一个位格的基督教新教派别。)的影响,导致发生
什么问题,相对地卫理公会或英国圣公会信徒准备了什么样的解答——等此类话题,
可以侃侃而谈好几个小时,但,那么自己到底是什么教派?对信仰抱持什么样的信念
?——这方面的事几乎未曾提及。有关圣经的解释也是,这个教派如此解释,一方面
这边是这样的,如此说明。又说也许以后自己会选这个吧,却一点说服力也没有。所
以白丘说教很无聊,大部分的信徒无法从他的说教中找到真理,于是忍不住哈欠连连
,打道回府。对降旗而言,这很有趣。
降旗认为,他是无法做决定。
白丘当然是新教徒,也就是说真理只从圣经去追求,为了获得正义(justification)
,唯有信仰是很必要的——应该吧,事实是,他是采取这样的态度。很显然地与旧教
分道扬镳,这是不会错的。不过,白丘的老师好像是铜墙铁壁型的喀尔文教派,看来
他对此有几分批判。有时会对三位一体表达出特别否定的言行。有此层面,他似乎是
一位论派,但他好像对于将自己放在那个位置上相当犹豫,这包含承袭称呼、历史背
景等。只听白丘所说的话,降旗认定,他作为信徒的轨迹忠实地顺从了基督教的历史
。“想看清看书”。而现在,寄居教会大概也是基于相同的理由。
降旗是小石川一位牙医的儿子。
是一个虚弱、神经质、难以亲近的小孩。
他自己也这么想,当然别人这么说他时也点头称是。虽然不是胆小鬼,但因为毫无抵
抗力而经常被欺负。一副小大人样的任性个性,被欺负也是正常的,从小时候他便这
么想。
当时,提到游戏玩耍,大概就是模仿战争游戏。
小孩有小孩的社会,当然也有阶级。上有大将、副将、下有佣兵。小孩的状况——说
不定不止小孩——大部分是依腕力、智力的高低顺序,也就是年龄顺序。年幼者往往
位阶低。但是,不属于任何阶级的人,再怎么年长也是佣兵角色。降旗就是如此。
从组织逃脱的人,无论处在哪个社会,都会被人厌恶。那是因为即使再怎么弱势,对
于掌权者而言,这个人总有一天会变成足以造成威胁的存在。只有两个选择,排除他
或叫他屈服。所以,降旗往往成为被攻击的对象。而不管杯怎么攻击也不俯首称臣的
降旗,便成为某种程度的威胁。
降旗被欺负得很惨。
但不论别人怎么劝说,降旗就是讨厌战争游戏。
因为竞争得胜所以强大,因为强大所以伟大,这一点他怎么也无法认同。再怎么强大
总有一天会死去,死了就成了骨头,变成骨头后就没有所谓强或弱。降旗这么说之后
,又被认为是不服输而挨揍。什么都不说被揍得更惨。
——你们有一天也会变成骨头。
降旗怎么想,忍耐着。
父亲责骂这样的儿子是胆小鬼,感叹儿子没骨气。父亲的说教,与小鬼头的幼稚,在
理论上并没有差别,也就是说,对降旗而言,父亲也只不过是一种集团的头头罢了。
因此,只是同样地忍耐,结果同样被揍了。虽然没哭,一旦超过忍耐的界线,降旗就
呕吐。
——即使如此,连父亲也会变成骨头的。
他仍然这么想。
母亲因为信仰,非常地温柔。然而,那样的母亲对降旗而言也只是单纯的无条件庇护
者,没有任何可作为指引或值得依赖之处。再加上,总有一天会变成骨头的人,反正
是成不了绝对者(注:绝对[Absolute],在哲学上,它通常用来指称那唯一的,但
又同时是万物所从出的终极存在。)的吧。
——即使是母亲,死了也是骨头。
看来悄悄地左右着自己无聊人生的关键词是骨头。。。。。。
从很久以前,降旗就做如是想。大约未满十岁,便已经怀有这样奇怪的思想了。当然
,还只是很漠然的。
他也曾经有过一段思索期,经常想着为什么非得是骨头不可。但是,如果慢慢想,其
实也不是什么难事,自己会对骨头这么坚持,其实有个很单纯的原因。
梦。
降旗从小开始,有几次作了同样的梦,过了三十五岁也还作过那个梦。
通常是夜晚的风景。
即使如此,天空仍然明亮,因为到处燃烧着红红的火焰。
炭火弹裂的声音噗滋噗滋响,黑烟蒙蒙地升起。
简直就像有画里所见的地狱一般。
中间堆积着不知什么东西。
坐着几个男人,但因为漆黑一片,看不见脸。
——喔吗喀卡啦呀索哇喀
大概是这么念着。
喔吗喀卡啦呀索哇喀喔吗喀卡啦呀索哇喀
喔吗喀卡啦呀索哇喀喔吗喀卡啦呀索哇喀
喔吗喀卡啦呀索哇喀喔吗喀卡啦呀索哇喀
听起来是这样的,完全不解其意。绵延不绝地重复着。仅是重复念诵,没有抑扬顿挫
。
靠近看看。
有什么白色的东西纠结在那些男人身上。
刚开始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只觉得,是很恐怖的东西。
那是,全身赤裸的女人。
因为小时候并不知道男女之间到底在做什么,只觉得很恶心,一味地觉得害怕。过了
很久之后才知道。
男人们坐着,与女人交欢。
了解的当下,受到非常强烈的冲击。
因为再怎么说,那样的梦,是从理解那行为的更早更早以前开始,就不断重复地出现
。
男女默默地进行着。
喔吗喀卡啦呀索哇喀喔吗喀卡啦呀索哇喀
喔吗喀卡啦呀索哇喀喔吗喀卡啦呀索哇喀
喔吗喀卡啦呀索哇喀喔吗喀卡啦呀索哇喀
喔吗喀卡啦呀索哇喀喔吗喀卡啦呀索哇喀
律动与咒语同样的调调。
然后,又认知了更恐怖的东西。
中间所堆积着的是——骷髅头。
那数量,不止是十个或二十个,头盖骨层层迭迭地往上堆积。
简直就像骷髅头金字塔,骨头、骨头、骨头、骨头。
数量相当庞大的骷髅头,骨头、骨头、骨头、骨头、骨头、骨头。
恐惧达到最高峰,然后醒了。
有时也梦见被一个男人斥责。
或是女人看见自己。
无论如何,梦都在这里结束。
这就是骨头梦,降旗对骨头有所坚持的理由。
确实,对小孩而言,是深具冲击性的情景。
不懂为什么会不断重复作那个梦。
百思不解。
降旗不觉得是现实情景,不过,也难以认同那是想象的产物。那不是正常人想像得到
的状况,遑论是年幼孩童。然而事实上,他的确自小便作着同样的梦。但是,若问是
几时开始梦见的,却又无法回答。
不过,降旗现在还确实拥有某种程度幼年时的回忆。
是出生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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