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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34-万物花开 :野生的万物-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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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被子里拱来拱去,梦中的三躲不知什么时候又变成了四丫姨。
四丫姨喜欢让我给她暖被窝,我小的时候,王榨还不兴打麻将,一到冬天,吃过晚饭,四丫姨早早就上我家抱我,她说小伢暖被窝比提炉还好,不伤被子,不燥人。
《万物花开》 第三部分面容(二)(2)
这件事情我差不多记不起来了,但忽然,四丫姨说,大头,你晚上跟四姨睡一个被窝吧。我想四丫姨肯定以为我还只有十岁,我虽然不长个,但实际上我已经十五了。四姨看我犹豫,眼睛暗了暗,脸上的手绢好象也拉长了,她说大头,你怕看四姨破相的样子是不是,我说不是。不是就赶快洗脚上床,四姨的被窝像冰窟似的。
我卷曲在四姨的被窝里,她的被子好久不盖了,一直收在柜子里,有一股樟木味,还有点潮呼呼的。四姨洗脸洗了好半天,她钻进被窝,带进一阵又香又冷的风,我的脊梁骨一阵发紧,又一阵酥麻,她的身子随即贴到我的后背上。
我替四丫姨恨五丫,四姨一骂五丫,我就跟着骂。我说五丫是个妖精狗婆子×烂×绝八代的,我说五丫抢人家的老公不得好死,不是被车撞死就是掉河里淹死被药毒死,我跟四姨商量去弄点甲铵磷拌在五丫的饭里,四姨不让,说咒咒她就行了。
但我还是觉得假如五丫吃了甲铵磷,事情就会不同。
王大钱在县城给五丫买的商品房我能找得到,我要去找她,要跟她撒谎。我将不停地喊她五丫姨,夸她长得好看,比赵薇、张惠妹、杨钰莹都好看,全县第一好看,要是她去演电影,保准比章子怡还红,要是她去唱歌,往台上一站,肯定台下都疯了,就像把马蜂窝扔到火堆里,火和马蜂一齐尖叫,人和椅子一起跺脚,人人挥舞小光捧,又吹口哨又拍手,献花的人多得挤都挤不到跟前,五丫姨,要是有花你就全扔给我吧,我把它们发给台下的追星族,让她们排着队源源不断地再把花献回给你,五丫姨啊,你就等着鲜花把你堆起来吧。
我还要夸五丫姨身材好,那年我在四丫姨家里看见她唱卡拉OK,她扭得像一条蛇,她就是认为自己身材特别好,特别性感(这词她是从电视剧里学来的,我知道是什么意思,就是指屁股和奶坨子都比旁人大,但我奶奶看不惯,奶奶说这么大的奶坨子,哪像个姑娘家)。此外我还要夸她的嗓门又甜又沙,跟七月的沙瓤西瓜一样,人人都爱,夸她会穿衣服,特别有港味,像个港姐。
五丫仿佛就在我的眼前,她说好大头嘴真像抹了蜜,你先喝一瓶娃哈哈,五丫姨给你下碗肉面吃。她一转身,我就从怀里掏出甲胺磷,但甲胺磷在大瓶子里,太不好拿了,我决定还是换成芙南丹,像红色的沙子,可以用纸包起来,拌在饭里,什么鸟吃了都死,以前我看安南爷下稻种,拌这种红沙子时还戴着手套口罩,后来老鼠偷吃了稻种,就被药死了。不久前我看见二皮叔的柴屋角落里还有一点芙南丹,但不知道是国产的还是日本的。听说国产的不够毒,有一年细婆想不开,吃了半斤也没死,去马连店洗肠,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八十多岁了,走路飞快。
但我不能把王大钱也毒死,他死了我四丫姨怎么办。这时五丫就把一碗热腾腾的肉面端上来了,上面还卧了一只胖胖的荷包蛋,香喷喷的面条撩着我的鼻子,一直香到我的瘤子,我的皮肉,我的下水,我吱溜吱溜地吸着面条,就把毒药的事情给忘记了。
《万物花开》 第三部分一条狗对着谁叫
夜里我躺在床上看见一条狗,是黑的,尾巴有点秃,很像我以前养过的黑子。但它的眼睛不像,它不认识我。
黑子早就死了。
那时候不让养狗,所有的狗统统要杀光。民兵连长上我们家,要把黑子弄死。我没生出来的时候黑子就在我们家了,我用土块扔民兵连长,不让他抓黑子,但我被我爸抓住了。
黑子跑到房顶,被民兵们用长竹竿硬赶了下来,黑子就被他们抓着了。他们把黑子吊在我们门口的桐子树上,他们一抓住黑子,我就开始哭,我哭得满地打滚,死去活来,那人看我哭得厉害,怕出人命,就把黑子放了下来,没吊死。过了不久,黑子还是被弄死了。
我们村的狗只剩下三条。
从前差不多家家养狗,谁家的孩子去上学,总有一条狗跟在屁股后面,学校门口有各种各样的狗,狗把孩子送到,就各自回家,大路小路,田埂河岸地里,到处都是狗,大狗叫,小狗也叫,汪汪的连成一片,跟过节一样。
一条狗要是平白无故冲谁汪汪叫,那人肯定就活不长了。王榨有个老头叫细棍,黑子一看见他就叫,一听见他说话也叫,细棍走路的声音它也认得,他在狗背后好远走路,狗都汪汪直咬。细棍说他从来没碰过这狗,谁都不知道狗干嘛光咬他。
细棍弄了鱼肉,一大碗,给它吃,吃完了它还叫。有时细棍的三个亲侄子路过它也叫几声,好象是要提醒他们。没多久老头果然病死了。
村里有人死了,狗叫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是哭的腔调。人还没死,它就开始哭。
我夜里看见的黑狗在房间里走,但它不是黑子。它不叫,只是走来走去,很轻,像影子一样。它围着四丫姨的床走,走了好几圈,四丫姨明明睡在床上,但四丫姨的床是空的。
我觉得奇怪。我问奶奶看见黑狗了没有,奶奶说我是做梦。
一只狗对着谁叫谁就快死了,梦中的黑狗绕着四丫姨的床转,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万物花开》 第三部分面容(三)
没过几天,四丫姨喝了甲胺磷。她喝了半瓶,没送到医院就死了。我奶奶说,这都是四丫的脸闹的。
四丫姨在一年内去做了十一次整容手术,在武汉做了五次,到上海做了六次。前面几次都是要把大腿和屁股上的肉挖来补脸上,这事听起来挺稀奇,但事情就是这样。
头几次回来四丫姨眼睛都带着笑,她的眼皮天生很薄,细长细长的,有一点笑意就很中看,带得她脸上的手绢好象都在笑。她总是一回来就摘下手绢照镜子,照完镜子就叫我来看她的脸。她说大头你快帮姨看看,姨脸上的洞补平了没有?
她坐在床上或椅子上,好让我够着她,有时我用手碰她的脸一下,她就喊痒痒,把我的手打掉。每次我都大声说:比上次平多了,把手绢摘下来吧!
有一次她高兴,拿着我的手按到她大腿上,让我摸她割掉肉的地方。她的腿很光滑,跟茄子一样。她又让我看,那上头除了有几粒很小的肉钉,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次她从上海回来,脸上没挂手绢,脸皮又平又光。光看一眼觉不出奇怪,再看一眼就觉得不太像四丫姨。她左边脸的下半块太亮太紧,好象两边有手揪着这一块,而且无论她说话还是笑,那块皮肤都不动,就像一块死皮。
这使我有点害怕。
我趁她弯腰,飞快地在她脸上碰了一下,她几乎没什么感觉,等她坐下来,我又凑上前去按她的左腮,按完左边又按右边,手上好象碰到的是两个人的脸,软硬体温都有点不同。
四丫姨知道她的脸变奇怪了。
一个人的脸有点奇怪就值得喝甲胺磷吗?奶奶说她到底不是王榨的人,王榨的人长得像猪八戒也照样好好活着,说她也不像她家大丫,四十多岁了拉屎连屁股都不会擦还活着。
王大钱又提出离婚,四丫姨说她的脸弄好了就离。王大钱给了她一笔钱,在最后的三个月里,四姨又一气做了四次整容手术,在家没呆几天就往上海跑。最后一次从上海回来没几天,就喝了甲胺磷。
《万物花开》 第三部分菩萨
我奶奶喜欢慈灵观和林师傅。
慈灵观是林师傅的庙,她是自己得道的道姑。庙就在四季山的坡底,我们村的后头,离她家不到百步。听我奶奶说,林师傅是我生的那年得道的,本来她跟平常人一模一样,后来“过阴”到阴间走了一趟,就得道了。那几年她老得怪病,一病就死过去,总是衣服棺材准备好了,她又自己活过来了。
没盖庙的时候林师傅的家就是庙。我奶带我去过好几次,每次要去,她从早上起就不吃荤。我喜欢咸萝卜用猪油炒,她不吃,把咸菜从坛子里掏出来用水洗洗就下饭。所以每当看见我奶生啃咸萝卜,我就知道晚上肯定上林师傅家。
我一点都忍不住笑。
太好笑了,林师傅散着头发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一边一只扶着膝盖,一边转头一边唱:“嘿嘿嘿嘿嘿~~~”,又像咳嗽又不像,说是唱又没有词,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拼命忍都忍不住,只好用两只手捂着嘴,但还是笑出了声,笑得呼嗤呼嗤的直喘气,眼泪都笑出来了。但林师傅像一点都没听见,还是一边转头一边嘿嘿嘿嘿的。
后来就不好笑了,变成了唱楚剧,楚剧的曲子,林师傅自己的词。她唱道:哪方的主人,谁碍着你了?放他一条生路吧,他给你烧救苦钱。而且她耳朵下面的头发剪掉了,头顶的长发束起来扎成一个鬏,看上去像戏里的道姑一样,这样就不好笑了。
庙里做泥菩萨的时候我去看过很多次。我没事天天都去看。他们是从马连店请来的,做一个泥菩萨一百多块钱。
先用一长一短两根木交叉绑一个木桩,再用稻草搓绳子往木桩上缠,缠上去就像一个人了。猛一看,吓我一跳。
抹黄泥一开始不太好看,一大堆泥,湿了水挺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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