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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隆德誓言 作者:亮炯·朗萨-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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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是什么人? 讨口的? ”
泽尕摇了摇头但马上又点点头。那蓬头垢面的孩子的目光却紧盯着茶壶,看得出来他们都已经是饥肠辘辘了。这个长发盘顶、皮肤黎黑的中年男子摇了摇头又说:
“进来吧,不要再淋雨了! ”说着就把茶壶端起来走到已经站在灶塘前取暖的两个讨口的面前,母子俩忙从怀里拿出他们随身揣着的小木碗伸了出去,好香好香的酥油茶啊,郎吉眼里绽放着光芒,他咕咕地一下就喝光了,又把碗伸过去,这时,对面帐篷里走出两个男人,一个大声说:
“欧珠,怎么啦? 你在和谁‘共饮吉祥如意茶’? ”
另一个说:“今天我们真的是‘第一道香茶敬贵客’啦,你看那儿有两个贵客。”
“你们等着,我去拿些吃的来。”打茶的人给他们俩又倒了茶,端着茶壶就跟那两人走进帐篷。
不多会儿,打茶的人空着手出来了:“聪本叫你们到帐篷里去烤火,里面暖和。”
泽尕感激地千谢万谢,但她难为情地推辞着说:“我们就在这儿坐坐吧,看我们这身又脏又湿,怎么好意思进聪本的帐篷,谢谢聪本啦! ”
“等会儿火一灭,这儿就冷了,到处都通风,你看孩子都冷得流清鼻涕了! ”他抬手示意他们进那边帐篷,不再劝说转身先走进帐篷。
泽尕和儿子拘谨地进了帐篷。里面很暖和,正围坐着吃东西的几个男人都看着这两个乞丐一样的人,里面虽然有堆小火,但是因为有淡淡的烟雾,光线又有些暗,他们看不清楚泽尕的面容,加上她脸上抹的黑膏残痕已经把脸弄得很花,看起来脏兮兮的,额上的“十字”疤痕被她刻意地把头发剪出浓密的刘海遮住了;孩子的眼睛水灵而晶亮,从脸到手都很脏,清鼻涕挂在冻得红红的鼻子下面,但轮廓的俊美却是让人不禁想多看一眼。
坐在上首靠着一堆黑色牛毛口袋驮子、长着络腮胡须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他用锐利的目光看着郎吉,脸上没有笑容,声音洪亮地说了句:
“阿嘎( 孩子,娃娃) ,把清鼻涕揩干净。”
泽尕忙拉起自己的衣袖想给儿子揩,郎吉却转身冲出帐篷,在外面用最快的速度把鼻涕清理干净,又进了帐篷,大家都被郎吉的灵敏和纯真可爱逗得哈哈大笑起来,郎吉和母亲也笑了。
“真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 你们一定是母子俩吧,来,到火边来坐! ”坐在上首的那个中年男子微笑着说。
“他就是聪本,是聪本让你们进来的。”
郎吉低声问母亲:“聪本是不是头人? 阿妈。”
大家还是听见了,其中一个年轻的说:“不是头人,也不是土司,是挣钱的头。”
“那比头人土司大吗? ”
郎吉的好奇又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起来。母亲悄悄地轻轻拉了他一下,示意他别再说了。
“来来,坐下喝茶吧,糌粑、面馍都有,这儿还有奶酪! ”一个男子边说边给他们母子俩让着坐位。
泽尕不好意思地推辞着,这些好客热情的马帮娃们不由分说,已经给他们斟上了热气腾腾的酥油茶,粗面馍已经递在他们手上。
“去拿两件皮袍来给他们换上! ”聪本对旁边的人说。
泽尕忙说:“谢谢啦,我不换,身上没湿,给我儿子换换就行了,太感谢你们了。”
这支商队中是没有女人的,见泽尕不好意思换衣服,也就不勉强了。
郎吉穿上一件大人穿的红色缎面短羊皮袄,正好长及脚背,他和母亲坐在温暖的锅桩旁,饱餐了一顿久违了的暖暖热热的晚餐。
天色暗下来,吃过晚饭,年轻人集聚到其他帐篷去下藏棋或听故事去了,两个年龄较长的跟聪本住一个帐篷,他们都躺在火边睡下。郎吉躺在马帮娃给他铺的卡垫上盖着聪本的皮袍睡着了。泽尕正举着儿子的湿靴子一声不响地烘烤着。
半闭着眼靠在货物前休息的聪本在静默中突然问了句:“你们是哪儿的人? ”
“我们是从阿须来的。”泽尕撒着谎说。
“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那么远的路! 是出来流浪? ”
泽尕沉默了会儿才说:“家里出了事,我们就……我想到卡称麦卡西河谷。”
“哦? 你听不出我们的口音吗? ”
“听得出一些,你们是康南来的吧? ”
“是,我们是桑佩岭马帮。”
泽尕高兴地想说什么,但马上忍住了,她放下手里的靴子,起身向聪本跪下激动地恳切祈求着说:“请聪本可怜我们母子俩,带我们也到桑佩岭去吧。我知道麦卡西河谷离那儿不远,求求您! 聪本。”
聪本沉默着不言语,她急切地说:“我和儿子可以给你们做事,我们会放骡马,会……”
聪本打断道:“好啦,就不说这些了,你们运气真好,我的商队今年是提前离开了达折多回家,但是到了桑佩岭我就不管你们了。”
泽尕谢着说着感激的话,聪本却问道:
“你家有人在麦卡西河谷吗? ”
泽尕却迟疑地摇了摇头。精明的聪本看出这女人一定有难言之隐,就不再问,闭上眼休息了。
泽尕专心地烤着儿子已经半干的靴子,寂静中只听见帐篷顶上淅沥的雨声。
又是十几天过去了,跟随马帮行走在起伏、跌宕的高山峡谷、平川草坝间,当他们越过海子山,走过桑堆,快进入卡称地界时,泽尕难以行走了。虽然母子俩可以骑马走,但是泽尕长期焦虑疲惫,积劳成疾,虚弱的身体已经无法抵挡病魔的侵扰,她一直是被信念支撑着走过来的,只希望安全地把儿子送到亲人那儿,只想如此! 看着希望一天天地要实现了,她也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多久,便决定把家族的事告诉儿子。一路上,每天晚上歇息时,背着其他人,她把她所知道的关于翁扎土司家族的一切都详细地讲给儿子听,讲翁扎家族的来历,讲阿伦杰布之死,最后她拿出一直怀揣着的阿伦杰布给儿子打的银鞘宝刀,一再告诫儿子,这把刀一定要珍藏好,因为它是父亲亲自找康区最好的银匠和工匠做的,鞘和柄上裹的雕花银壳工艺精湛,刀刃极为锋利。
元朝朝廷给翁扎家族正式命名土司后就颁发了印信和诰纸,但家族内还有规定,就是印信和祖传诗诵并齐才是真正的王的继承者,布隆德草原都知道,翁扎家族为王者还应该会诵读祖传的《白狼王歌》。而多吉旺登不会背诵那首《白狼王歌》,所以即位那天多吉旺登装出很痛心的样子宣布以后继位者不再吟诵什么祖辈的诗歌了,土司官印就是真正继位者和权力的象征。
泽尕教会了儿子背诵翁扎土司家族继承人一直口传下来的祖先白狼王诗,很早很早以前,这首《白狼王歌》是用古藏文记载在狼肚柔软皮子上的,上面记载的诗歌就只能是传位者亲口传给被选定的继承者,后来这诗歌的名字就成了“布隆德誓言”,能够完整诵出者并执有这块两个巴掌一般大的狼皮才是真正的王,再后来这张皮不知在第几代白狼王手里失传,就只是口口相传了。过去泽尕不知道丈夫为什么要叫她熟记这首诗,当阿伦杰布出事后她才明白当土司王要考虑的事真是太多了,有些事是不得不防啊。
泽尕看着天资聪颖的郎吉把这诗倒背如流,心里不无遗憾,如果没有这场灾难,郎吉已经会读《水树格言》、会念《教戒集》了,她一再叮嘱儿子,智慧、坚强、品格、勇敢是男人必须拥有的,报仇雪恨是他终生的责任,他肩负的是“布隆德誓言”,将来真正的土司应是翁扎.郎吉,也就是翁扎·坚赞,这是阿伦杰布给儿子取好的成人名字!
……泽尕虚弱到极点的身体终于抵不住风寒,她病倒了,当马帮经过山谷地一个村子时,她连坐在马上的力气都没有了,衰弱得从马上跌了下来。聪本感到孩子的母亲怕是不行了,他决定先不再行走,在村外的草坝上安营扎寨,让郎吉和母亲多待一些时间。郎吉哪里知道,近日来母亲给他讲了那么多他过去根本不知道的东西,母亲给他说了那么多的话,这一切全是母亲临终的嘱托。黄昏,太阳还那么亮丽地照在山谷,照在村庄,照在坡下的河流上,郎吉和母亲诀别的最后时刻也到了。虚岁才十一的郎吉几年中就经历了几次生离死别和苦难,这次却是他一生中最为痛苦的死别,过去无论经受什么苦难,母亲总像太阳、像明灯、像神灵和菩萨一样爱护着他,保护着他,他那么挚爱的母亲怎么会离开他? 母亲还没等他长大怎么就会匆匆离去? 他还有那么多的梦想没有实现,还要做那么多的事要想让母亲看到啊! 郎吉忘不了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流着泪说的一切,忘不了母亲放不下心地一再请求聪本照顾好他并把他平安送到舅舅家的情景,这一夜他守着母亲,依偎着母亲已经冷却的遗体哭了一夜,谁也无法劝开他……
脸上还挂着泪痕的郎吉不知什么时侯疲惫地睡着了,他被马帮们吆喝骡马回来的声音晾醒,他才发现自己身上被人盖了件毛毡子。聪本这时走了过来,摸着郎吉的肩说:
“孩子,我们该把你母亲安葬了,午后我们就离开这儿啦。”
郎吉却突然抱住聪本的一条腿,用他已经哭哑了的嗓音哭喊道:“求求你了,聪本,带走我阿妈吧! 她没有死,到了舅舅那儿,他会找喇嘛医生给她治好的,肯定会的,我求你啦,求你……”
“孩子,”聪本这个硬汉子终于忍不住眼里盈着泪说,“郎吉,你是懂事的孩子,你阿妈走之前给你说的话你怎么忘了? 她要你坚强地长大,勇敢面对所有的苦难,你再哭,她都不会醒来了……”
“你胡说,她会醒来的,”说着郎吉开始用拳头打着聪本,“你胡说! ……”
太阳升起来了,天空晴朗得没有一丝云彩,那些爱说爱笑的马帮娃们都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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