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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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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台彻底被时间排除在外,壁垒分明。
 
  我常常看着远方的铁轨,等待着不知何时来到的暂停火车。有时火车来了,却只是匆匆经过,放着我在后头嘶声力竭地哭喊。
 
  肯尼迪告诉我,这里的磁场只有当正常世界的火车,在零时零分零秒暂时停车在这月台边时,月台的空间才会跟外面的世界接合,此时车上的旅客才有倒霉的机会下车,我也才有机会登上火车离去。
 
  我只好等了。
 
 
 
 
  还好在这里不会饿、也不会渴、当然也不用便溺,生命的机制随着时间的冻结完全停摆。我抽着烟,却闻不到尼古丁的香味,也好,让我快速有效的戒了烟。
 
  我向二老询问上一次火车进站的时间,他们说印象很模糊了,只记得上次来的旅客是个来台湾旅行的香港作家,不过那作家比较幸运,只待了一天就等到下一班火车离去,他临走前非常兴奋,还大呼这是毕生难得的经验,令他灵感泉涌不已。
 
  听二老残破记忆的描述,那人似乎是享誉亚太的科幻小说家,一个极少数以写作致富的大作家。
 
  但我可没那作家好运,我夜复一夜等待着突破时空偶然的火车,也看着一枚不定时炸弹终于在寂寥的月台爆发。
 
 
 
 
 
 
 
 
 
 
          那枚炸弹叫做沙仁王。
 
 
 
 
 
 
 
 
 
 
 
 
 
 
 
 
 
 
 
  在认清了二老早已萎靡的事实后,沙仁王终于厌倦担任五星上将跟副总统的日子;有一晚( 当然),沙仁王发狂般冲向毛泽东,挨了两枪后夺回手枪,大吼宣布自己是月台的君王。不过此举搞得二老很不开心,老蒋生气地用拐杖刺向沙仁王,却使自己被沙仁王开枪射中左眼,从此变成独眼龙。
 
  在无聊透顶、免吃省喝的月台待了一个月多,沙仁王脾气暴躁异常,一拿到枪便时常没来由地朝两魔头拳打脚踢,把原本身体就极衰微的二老揍得毫无尊严。不仅如此,沙仁王还把毛主席的鼻子割了下来,再朝蒋介石的脖子开了两枪,轰得蒋介石身首分离;最后蒋介石只好用皮带勉强缠住自己的头颅跟脖子,以免脑袋被沙仁王当球踢。
 
  狂傲一世、血洗千万人的两魔头,逃得过百万年的地狱刑,却自己困锁在败破的月台上,整天被一个地痞流氓痛扁,也真是报应。
 
  但沙仁王的邪恶却不仅如此。
 
  零时月台可以冻结运转的时间,可以隔绝两个世界的接触,却无法阻挡人性的败坏。
 
  过了两个月,沙仁王脱下自己的裤子,拿着枪爬上月台屋顶,喝令肯尼迪跟我跳下月台,看样子是要强奸梦露!
 
  在这个月台上没有死亡的忧虑,连痛觉也随着时间消失在神经里,但一旦走出月台磁场,身上积累的痛苦必会发作,致命的伤将会夺走生命,这对等待医学发达的肯尼迪与梦露来说,沙仁王的枪足以毁灭两人白头偕老的梦想!
 
  于是,梦露哭着要肯尼迪快走,但肯尼迪愤怒地咆哮,靠在绳索边不肯跳下。我眼看沙仁王疯子般的脾气就要发作,灵机一动,赶忙跳下月台用英语请求二老踩着我的肩膀上屋顶帮忙。
 
  谁叫沙仁王平时太爱乱揍二老,故二老没多想就答应了,立刻踩上我的肩,冲向正要非礼梦露的沙仁王,沙仁王一枪命中毛泽东的肩窝后,立刻被我们联合压倒,肯尼迪赶紧夺下手枪,朝沙仁王的小鸟开了一枪,精血四溅。
 
  「别光顾着自己开心!」老蒋抢下肯尼迪手中的枪,朝沙仁王两臂各开一枪,再轰掉沙仁王的膝盖,四枪下来沙仁王的四肢被子弹斩离身体后,众人一番忙乱,将血肉模糊的淫贼丢下月台。
 
  两个身躯残破的老魔王看着再也无力反击的沙仁王大笑,我想他们一方面是因为痛宰这个疯狂流氓狂喜,但另一方面,却是因为做了生平罕见的见义勇为而开心吧!
 
  肯尼迪把蠕虫般的沙仁王丢到月台后面的大瓮里,我好奇地跟过去看,发现大瓮里还塞了个半死不活的「尸块」。
 
  肯尼迪盖上大瓮的盖子,压上块大石,说:「那是柬普赛的屠夫,赤柬领袖波布,他付不出五百亿美金全额,只能拿出两百亿与零时组织达成协议,自愿被斩成十八块放在大瓮里,波布的意思是:反正在月台感受不到痛苦,总比下地狱好。」
 
  我没空同情自愿被剁成十八块的波布,总之沙仁王被塞进大瓮后,月台的确和睦多了,两个整天痴呆闲晃的老人也免受侮辱。
 
 
 
 
 
 
 
 
 
  过了好久,我依旧守在清冷的月台等待命运向我招手,也耗了很多时间跟老蒋两人谈天,逐渐了解他们内心的后悔与苦痛。
 
  老蒋发誓,要是此生重来,他绝不搞特务暗杀、甚至愿意当个小人物平凡一生,就算光荣地战死沙场也不错;毛主席送了千万条人命,他虽不愿承认自己决策错误,但从他寂寥的眼神中清楚可知,他心底其实充满了浓厚的矛盾与挣扎。
 
  我开始同情他们。这两个老家伙即使免于地狱万年期限的惩罚,却自己套上无穷无尽的枷锁,在空无一物的老月台上过着毫无意义的生活,追悔往日沾满鲜血的日子。
 
 
 
 
 
 
 
 
 
 
 
 
 
  这不就是另一个地狱吗?
 
 
 
 
 
 
 
 
 
 
 
 
 
 
 
  道别的日子终会来临,只是机率的问题。
 
  在一个偶然中的偶然,一辆平快车停靠在月台边,我赶忙跳下屋顶,含着眼泪挥别不舍的二老,屋顶上的爱侣也为我唱着骊歌,我就这样搭上通往正常时间的列车。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在月台已经待上一年半之久。
 
  我怀念命运赐给我这次奇异的经历,也珍视这经历带给我人生的机会。我放弃了从政的不归路,投向广告设计的怀抱,以免迟早向地狱报到。
 
  但缘份的奇妙之处,就是它永远令人捉摸不定。
 
 
 
 
 
 
 
  在离开零时月台后十八年,我搭乘夜班火车北上时,火车恰恰在零时暂时停车。我站在车厢间大感奇异时,两个熟悉的人影跨上火车,冲到我身边。
 
  你猜是谁?
 
  当然是月台屋顶上的老友。
 
  他们看见我时惊异万分,但随即与我笑成一团。
 
  梦露挽着为他放弃江山的肯尼迪,甜甜说:「小甘决定试试现在的医术了,另一方面,我们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久违的日出,就算死了也不后悔。」
 
  我拥抱着两人,瞥眼看见月台上两个孤单又熟悉的身影,正向我点头示意。
 
  「又见面了。」我轻声说,将皮箱里的纸牌丢在月台上,看着两老渐渐远去。
 
 
 
 
 
 
 
 
 
 
  梦露两人同我在台北下车后,就消失在霓红夜色中,继续他们的爱情故事。
 
  「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梦露临别时的感叹,后来成了我令人赞赏的广告文案。
 
  如果有一天,你搭的夜车在零时暂停时,要是你有胆量下车,别忘了替我向老朋友问声好,说声晚安。
 
  短篇.绿色的马 End
 
绿色的马。一。
 
 
 
  我打开门的时候,立刻就被牠刺眼的青绿色给吸引住。
 
  牠的鼻子在喷气,但我并不是因为这样才知道牠是活的。当一个东西活生生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会清楚明白牠是活生生的。而且是匹马。
 
  是匹大马,青绿色的鬃毛、青绿色的身躯、青绿色的尾巴,青绿色的蹄,只有眼睛是炯炯的黑色,牠庞大的身躯将走廊挤得满满的,只留下刚好让一个人侧身掠过的一点空间。
 
  我吓了一跳,但牠显然也很不舒服,这样的空间对牠来说实在太局促了,一匹这么大的马是不会自己把自己塞到窄小的这里,不管牠是什么颜色。
 
  这里可是公寓五楼!
 
  「嗯。。。。。。」我看着牠,牠咧开嘴看着我,低下头、嗅着我的皮鞋,然后啃了起来。
 
  当一个人早上出门,门一打开,就看见一匹绿色的马卡在门前的走廊上,第一个反应多半是关上门、然后再打开,看看自己刚才是不是看错了,或是用力咬自己的手指。
 
  但我没有,事情既然发生了,你作任何确认都无法阻止它存在的事实。我只是怔怔看着牠下垂的大脑袋。
 
  总该有人为这件事负责。
 
  我小心翼翼脱下牠极感兴趣的鞋子,惦着脚沿贴牠颤动的身躯走到对面敲门。五楼就只有我们两间住户,马不是我的,就一定是她的,一匹马不会无端端出现在窄小的走廊上。
 
  没有人应门。
 
  我一边敲门一边看着那绿马,深怕牠狂性大发用马腿将我踢翻,但牠只是自顾自将我刚刚脱下的皮鞋咬成穿了一百七十年的样子。
 
  「肚子饿了吗?」我问,停止敲门。大概是出门了吧?
 
  其实我也不太相信对面那个姓王还是姓汪的寡妇会突然弄一匹马在走廊上,虽然这年头谁也不大认识住在对面的人,但依照常理来说,谁都不会就这样丢下一匹马。。。。。。然后出门做其它事吧?
 
  所以说,这是一匹走失的马?
 
  绿马挥挥尾巴,然后将我的皮鞋啃进肚子里。
 
  「这年头真鲜,谁会把一匹该死的马漆成绿色的?」我发笑。
 
  绿马吃了我一只皮鞋后还不满足,巨大的鼻子嗅了嗅,竟将门口的鞋柜给推倒,许多鞋子都翻了出来。
 
  我吓了一跳,赶紧挤过绿马身边,蹲下来将鞋子一双双丢进门里,不然这匹饥饿的绿马肯定将他们吃个精光,这样我就必须打赤脚去上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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