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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蓝与黑 作者:王蓝-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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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找不到机会。其实,并非没有机会;而是机会之门,永远不会为胆怯的孩子而常开的。如果,我有足够的勇气,任何一分钟,我都可以告诉她:
“琪姊,你知道吗?我那么地爱你。”
“你喜欢那些女明星?”滑行在冰上,她把头一侧,像老师出题目考试似地,郑重地问我。
“珍妮葛娜、薛爱梨、珍妮麦唐娜、嘉宝、菊痕克萝馥、玛琳黛瑞西、碧蒂黛维丝——”我实在再想不起更多的名字,亏得我偶尔看几次电影或是翻翻电影画报。
“这些老牌明星都不坏,除掉她们,我更喜欢杅尔柏、桃乐丝拉玛、希地拉玛、西蒙西蒙、狄安娜杜萍、金洁萝洁丝——而我最喜欢的则是琶琶娜史丹薇与刚刚出名的妲耶黛尔尤
。”
是的,妲耶黛尔尤,这个美丽的法国新星,正在许多中、英、日文画报上做着封面,给我的印象倒是颇深的。猛然间,我发现到唐琪的面庞很有几分和她相像,虽然她俩一个是东方人,一个是欧洲人;可是她们的一对大眼睛,一条直鼻子,一个花朵样的娇小嘴唇,确给人一种相像的感觉。我想:天下丑的女人,有各种不同的难看相;而漂亮的女人,却会有着共同的动人的地方。
只是,唐琪比妲耶黛尔尤稍稍胖一点点。于是,我马上想起,难怪她喜欢琶琶娜史丹薇了,看来琶琶娜史丹薇比较丰满一些,而她在影片上的表情与神采,有些地方很像唐琪。
我想,我并不太笨,我很快地想到了一句话,应该告诉唐琪——告诉她:她长得很像她最喜爱的那两位女明星,并且她比那两位女明星更漂亮!
真遗憾,我心跳了半天,始终讲不出口。我再三思虑这一句话并无轻浮下流的成分,而是出于真的赞美;然而,我早已说过,对于谈情说爱,我的胆怯,使我木讷,使我毫无风趣。
“你喜欢那些男明星?”唐琪继续问我。
“柯尔门、莱昂巴里穆、贾里古柏、华莱斯比雷、马尔芝、罗勃泰勒——”
“我最喜欢李斯廉郝华、和泰伦鲍华。”唐琪说,“李斯廉郝华的温文、典雅,泰伦鲍华的潇洒、英勇,真令人倾倒。我尤其喜欢泰伦鲍华,他有一股青年人特有的活泼健康的生命力,男孩子应该那样。”
“你不喜欢查里鲍育和嘉伯尔吗?”
“你正说对了!查里鲍育的表演,太柔腻了些,有点使人心烦。嘉伯尔的演技当然很棒,可是他那个小胡子真讨人厌,还有他那两只眼一玻В迪啾下叮桓伊旖獭薄 �
“琪姊,你真有资格做一位影评家。”
“不,”她一摇头,“我不想做影评家;可是要永远做一个影迷,我好喜欢电影喔。有时候我还想做一个影星呢!不过我知道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我觉得做一位护士比做一个女明星伟大。”我马上说。这是我的真心话,这种观念的由来可能是受了我那姑母半古老家庭的影响。对于唱戏演电影的女人,在那个年代,确实尚未在我的心目中建立起崇高的地位。当然,十七岁的我,对于这个社会、这个世界,了解得还委实太少。
“不,任何正当职业都对人类有贡献。”唐琪反驳说,“一个不尽责的护士,不比一个认真工作的伶人或影星更可爱。当然,一个仁慈热心的护士又比一个演技不佳而生活堕落的演员强得太多。”
我不住地点头,认为她说得很有理,很深刻,难怪她比我长了两岁。
“反正,最坏的‘职业’就是寄人篱下,给人家打杂儿,看人家脸色——”突然,她把话题转到她自己身上。
我实在怕看她那想起无限委屈的面容。一方面,我不知道该如何加以劝慰,一方面由于她的眉梢、眼角,充满忧郁凄冷神情时,她乃有着另一种特殊美丽令人爱怜的魅力,使我心深处的火焰,烧得更为灼热——
“告诉你,我昨天算了一卦,很不好。”唐琪接着说,“是用‘牙牌神数’算的,结果是上上、上上、下下。卦词说:百战百胜无往不利,忽闻楚歌一败涂地。”
“你是问能找到护士工作吗?”
“不是。”她几乎笑出来,“是问一下我们滑冰的事!”
“滑冰还用算卦问个甚么劲儿,我们不是滑得很好吗?”我也忍不住地笑出来。
“我也晓得我这一卦问得很滑稽;可是,我有预感:不久我的姨妈和高大奶奶就会干涉我滑冰了,尤其常跟你在一起滑冰。”
“怎么?我怎么啦?”我诧异地。
“你没有怎么,不过你是个男人呀!”
“男人犯甚么罪呢?表哥不是男人吗?高老太太很喜欢他呀!我不相信她们会对我不好,尤其高老太太一向对我很客气。”
“等着瞧吧,但愿我猜得不对。”
我实在不懂她的话,我不相信高家一家人会有任何一位将要阻挠我和唐琪的往来。因为我和唐琪不但有着“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又是在极自然的环境下认识的,这总不能和那些冒失鬼或小流氓们硬给唐琪写信求爱,相提并论。何况,我并没有向任何人宣布:“我爱唐琪”。就连唐琪本人也尚未听到我说出这句话,这有什么值得别人非议或干涉的呢?
然而,唐琪的多虑竟不幸言中。
隔了不到一周,我和表哥照例在下午准时到达高府时,高老太太正在客厅的里间大发脾气,我立刻听明白了她是在骂唐琪。高小姐、高大奶奶、高二奶奶都侍立一旁劝请老太太熄熄火。由话里头,可以分出高小姐与高二奶奶对唐琪存有同情与怜悯,而高大奶奶那张会说话的嘴,却用最富技巧的措词对唐琪加以伤害,她一句一个“娘呀,娘呀,”亲热地叫着高老太太,显然高老太太对她这位大儿媳妇颇为欣赏,而对高小姐与高二奶奶的态度,则认为有所偏袒了唐琪。
“娘呀,娘呀,”高大奶奶一面叫着,一面又给高老太太不住地倒茶,又不住地给高老太太卷着水烟袋用的纸捻,“您姥可犯不上跟唐表妹生真气,又不是自己的亲闺女,气个好歹的,要我们做小辈儿的可怎么办?唐表妹不孝顺您姥,我们可还得孝顺您姥呀!娘呀,娘呀,消消气儿吧!再说唐表妹正是十八九好辰光,过了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儿啦,趁着年轻捞捞本儿狠狠地玩个痛快,也是这年头时兴——”
高老太太已经看到表哥和我在客厅外间老半天裹足不前,便召唤高大奶奶:
“好了,别提这一段了,快请他们两位客人里屋坐吧!”
高大奶奶连忙出来向我们“礼貌”一番:
“天冷吧,烤烤火吧,快吃点热茶吧——”
我尾随表哥进入里间,表哥蹑手蹑足地,似对高老太太的威严相当畏惧,尽管平日她对他这位“东床娇客”极为宠爱。
“无论如何,今天不能叫小琪再去溜冰啦!越玩心越野,将来怎么做事?怎么嫁人?听见没有?一个礼拜她顶多去一次!”高老太太吩咐着高小姐。
“嗯,”高小姐点一下头,“可是,我们可以随便天天去,却让琪妹七天去一回,多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高老太太理直气壮地,“你和震亚去溜冰,我当然没话说,早晚你是季家的人,别人也不会见笑。醒亚是个男孩子,当然也可以天天在外面玩。小琪能和你们那个比呢?少爹没娘的娃娃,自己还不知好歹,将来可怎么办?这几个月好容易被我关在家里,总算静下了心;从一滑冰,可又要回原样。把我惹急啦,连你也永远不许再去冰场
!”
高小姐一向柔顺,听了这番教训,再不敢稍有异议。表哥偷偷向我耸耸肩膀,吐一下舌头,这是他在家里偶尔被姑母责骂时,惯作的表情。
我很窘。我不知道,我在这个家庭中,该是一个站在什么地位的角色。高大奶奶搀着高老太太上楼去午睡了。表哥和高小姐开始做去冰场的准备。
我想上楼去看唐琪;可是我从未到她的房间去过一次,我又没有勇气请求高小姐带路。我不想陪表哥他俩去溜冰;然而,面对他俩我没有可说的理由。我木偶般地,跟着他俩走到街上。
“妈何必生这么大气呢?”一路上,高小姐对表哥和我说,“我看琪妹近来满好,妈恨不得立刻把琪妹变成一个静如止水的烹饪专家、缝纫专家、兼家庭教师、家庭褓姆,这哪是一天半天办得到的事呢?昨天三个孩子的学校成绩单来啦,都是丙等,我大哥大嫂把三个孩子打了一顿,妈疼孙儿,认为孩子没有错,应该归咎于唐表妹给三个孩子补习功课太不负责
。又因为近来她常滑冰,许多妈叫她做的毛线活儿和剪裁、织补一些零碎事,都没有按时交卷;更巧昨天一大早她帮老妈子洗茶具不小心打碎了一只茶杯,妈最忌讳在阴历腊月打碎东西,为此大发脾气,认为这个年准过不顺心。多亏我大嫂在一边劝,大嫂可真有一套,两只眼一闭,两个手掌一合拢,嘴里紧着念叨:‘不要紧,不要紧,碎碎平安!碎碎平安(为取与“岁岁平安”谐音)!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心中一个石头落在地,原来,高老太太的一场发作,其中并没有我惹的祸。我想,她老人家大概还不知道我和唐琪中间的事。然而,唐琪是多么无辜,多么可怜呢?无论如何,我不能心安地在冰场里逗留下去。
每一个溜冰的人都那么狂欢;而我孑然一身,无精打采地,垂着头倒背着手,用最缓慢的步子在冰上滑进。我强烈地感到孤寂。由大喇叭里流泻出的,往日听来那么优美悦耳的音乐,今天变得那么忧郁、闇哑,令人烦躁。如果,这时候唐琪马上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想,我会有足够的胆量,紧紧地抱住她痛哭一场。
回到高家,因为外面开始落起大雪,高老太太便留表哥和我吃过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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