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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何堪哀-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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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该说,陈独秀真是很幸运的。上苍给了他以无党无派之身、可以不计任何利害地独立思考与表达的几年时间。如果他当初不是被判处有期徒刑,如果像瞿秋白一样在被捕后便清楚地知道死期将至,不知陈独秀是否也会不顾被误解和被歪曲的可能而写下他的那些“最后的政治意见”。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写,他的这些“最后的政治意见”就必然会被看成是向国民党求饶输诚的“自白书”,就必然使陈独秀的“人格”受到“难堪之诬蔑”。——而这样的不幸,就曾落到瞿秋白头上。 
  瞿秋白被捕后,面对国民党的劝降,说过这样的话:“我不是顾顺章,我是瞿秋白,我不愿作个出卖灵魂的人。”(3)像顾顺章那样为苟且偷生而现实地出卖原来所从属的组织和原来的所谓“同志”,在瞿秋白看来,无异于出卖人格和灵魂。像瞿秋白这样的知识分子,在以被告的身份回答国民党的政治讯问时,也是决不会把自己当下最真实的思考、反省和悔悟说出来的。这关乎他看得比生命更重的人格、灵魂和名誉,当然也因为他即便自己原有的政治理想和信念有所改变、即便他对自己已有的政治生涯有所悔悟,也不意味着他对国民党政治的认同。在生死关头,瞿秋白只可能向真理屈服;而他在国民党手里,并没有看见真理。于是,面对国民党的政治讯问,他就只能以“政治家”的腔调,说一些策略性的话,说一些无损于自己原本所从属的政治阵营的话。事实上,瞿秋白在被捕后也的确对国民党写过一份“供词”,周永祥编撰的《瞿秋白年谱》对这份“供词”有这样的评价:“(瞿秋白)在长汀狱中,写了一份所谓《供词》,真实地反映中央苏区的政治经济面貌,热情地歌颂中共中央,同时谴责国民党的罪行,驳斥国民党的种种诬蔑和诽谤。”(4)这样的评价多少有些与事实不符。这篇“供词”语调是很低缓的,并没有慷慨激昂,对“苏区”和“中共中央”的歌颂并没有到“热情”的地步,对国民党的“驳斥”也不给人以义正辞严之感。但这篇“供词”的确是在为共产党说好话,的确是在为所谓的“苏区”辩诬。为证明瞿秋白对“苏区”的描述是“真实”的,周永祥的《瞿秋白年谱》引用了瞿秋白《供词》中最后的话为证:“最后我只要说:我所写的都是我心上真实的感觉。我所见,所闻,所作,所想的。至于我所没有见过的,没有觉到的,或者违背事实,捕风捉影的话,我是不写的。我不会随声附和骂几句‘共匪’,更不会装腔作势扮成共产党的烈士——因为反正一样是个死,何苦自欺欺人呢?!”这番话其实是大有深意的。与其说瞿秋白是在强调自己对“苏区”描述的真实性,毋宁说是在暗示、声明自己描述的不全面或曰片面性。这实际上也就是在强调:自己只能说所写的是自己“所见所闻”的真实,并不能保证自己所说的就是“苏区”的全部真实;“苏区”或许还有着种种不好之处,但自己没有“见过”和“觉到”,因而不写。在写这份专供国民党审讯者阅读的《供词》时,瞿秋白其实采取了这样的策略,即只写自己所认为的“苏区”好的一面,而对那自己所认为的不好的一面则不置一词,这样,至少在逻辑上并没有说假话,也既能无损于自己原本所从属的阵营,又能无损于自己的人格。但《供词》当然不过是瞿秋白与国民党的虚与委蛇,而非他临死前真想说的话,否则,他就用不着在写了四千来字的《供词》后,再去写二万来字的《多余的话》了。   
  瞿秋白的“名誉(2)   
  一篇《多余的话》,招致了身后无穷无尽的是非,这应该是瞿秋白所预料到的。曾是瞿秋白密友的丁玲在《我所认识的瞿秋白同志》一文中,为瞿秋白临终前写下这《多余的话》而深表遗憾。我想,觉得瞿秋白《多余的话》实在是“多余的话”者,决非丁玲一人。如果没有这篇《多余的话》,如果那篇《供词》就是瞿秋白最后的政治性文字,那瞿秋白作为坚定的马克思主义主义者、不屈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和英勇牺牲的革命烈士的形象,就要单纯得多、清晰得多和透明得多。然而,如果没有这篇《多余的话》,瞿秋白作为一个历史人物也要单调得多、轻巧得多和平淡寡味得多。瞿秋白短暂的一生中,写下了大量的文字,但某种意义上,这一篇不算太长的《多余的话》比其他全部文字都更重要。时间已经开始证明并且还将继续证明,瞿秋白做出在临死前一吐心曲的决定是极其正确的,他最终将以这一篇《多余的话》而真正捍卫了自己的人格和名誉。无论他生前有过多少过错、失误,有了这一篇披肝沥胆、抉心自食的《多余的话》,便都能洗刷了。 
  白居易有《放言》诗云“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我在读陈独秀那些“最后的政治意见”和瞿秋白的《多余的话》时,每每想到白居易的这几句诗。如果陈独秀在移居江津前就死去,他那些关于民主与独裁、关于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的“最后意见”就将随着躯体而永久地被埋葬,那将是何等的憾事。同样,如果国民党在瞿秋白写完《供词》后就将他杀害,根本不给他写《多余的话》的时间,那留在历史上的就只能永远是一个表面的、“做戏”的瞿秋白,而深层的、真实的、戏台下面的瞿秋白则随着一声枪响而永不为人所知。我想,在中国现代史上,一定还有更多的历史性人物,因为种种原因,至死都未能把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表达出来,至死都披着一层伪装,而陈独秀和瞿秋白却得以在“身便死”之前将“一生真伪”向世人展露。在这个意义上,他们真应该感谢上苍;作为后人的我们,也应该感谢上苍。 
  “彻底暴露内心的真相” 
  但上苍对瞿秋白并不像对陈独秀同样的仁慈。陈独秀是在宣布与一切党派脱离关系、不受任何政治力量左右的“隐居”状态下,写下了他那些“最后的政治意见”的,这些“政治意见”也就难以被说成是对国民党的屈膝投降。而瞿秋白只能在国民党的监狱里、利用国民党提供的纸笔,写下他的《多余的话》,这样,《多余的话》就必然与瞿秋白的“名誉”纠缠在一起。 
  瞿秋白是在写完《供词》后不久,即开始写《多余的话》的。据周永祥《瞿秋白年谱》,1935年5月13日,瞿秋白交上《供词》。而几天后的5月17日,瞿秋白便开手写《多余的话》。《多余的话》一开头,瞿秋白便强调“我愿意趁这余剩的生命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写一点最后的最坦白的话。因为‘历史的误会’,我十五年来勉强做着政治工作——正因为勉强,所以也永久做不好,手里做着这个,心里想着那个。在当时是形格势禁,没有余暇和可能说一说我自己的心思,而且时刻得扮演一定的角色。现在我已经完全被解除了武装,被拉出了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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