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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泪痣-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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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免还有几分旧时代遗留至今的痕迹。
显然,她没有足够的时间来训斥我,就商量说去附近的博多天神拉面馆去吃一碗熬汤面,因为晚上她要到山手线和明治通之间的宫下公园酒会现场去摆放盆景,也只好趁着这会儿去吃点晚饭了,于是,我们就去了博多天神拉面馆。
走出博多天神拉面馆,我把扣子送到了宫下公园门口,就在涩谷信步闲逛起来。
回到表参道,晚上十点已经过了,我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把夹克衫的衣领竖起来,虽说不时有些小杂物被风掀上半空,我倒是不觉得怎么冷。走到婚纱店门口,我正要掏钥匙开门,突然发现门上贴着一张字条。对于身在东京又几乎不认识什么人的我来说,这倒的确是头一遭,扣子并没有这样的习惯,于是,我便取下字条,借着路灯散出的微光来读:
你好,因为是同乡的关系,就不和你客气了。我是筱常月,苏州人,也是杏奈小姐的朋友,也是从她那里,知道你也许能在昆曲的剧本方面帮助我。正好来东京有事,加上杏奈小姐来电话告诉了你的地址和电话,就直接上门来了,请原谅我的唐突。
可惜的是你不在,在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到车里给你留这张字条。假如可以的话,明天上午是否能等我的电话,到时我们再见面?
正读着字条,我背后传来一个女声:“对不起。”
因为听出是中文,就连忙回头,正好看见一个年轻女子对我微微欠身。也许是想着有朝一日去写作的缘故吧,当我见到一个人,总是能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将对方的音容装扮默记下来: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一袭黑色阿尔巴卡羊绒短款大衣,从领口处可以看见里面的玫瑰灰毛衫,下面是一条石磨水洗布料的长裤。即使是在路灯散出的微光之下,也可清晰看见她白皙的脸庞、淡蓝色的眼影、一对水晶石耳环和随意背在肩上的名贵皮包,这些,使她浑身散发出了一种难以言传的成熟魅力。实际上,我很快就确定出她的年龄要比我大出一截来,但是,这也丝毫不影响她给别人的年轻感觉。
到了这个时候,我就已经可以猜出她是谁了。
我才注意到,在街对面停着一辆红色宝马汽车,不是东京的牌照。我不禁有些惊异:“一个人开车从北海道过来的?”
“对,倒是不觉得累,走了三天,一路上经过有兴趣的地方的时候,就停下来住一晚。”
“这样啊,那么——”我又拿钥匙去开婚纱店的门,“进去坐坐吧,或者去找个地方?”
“找个地方吧,反正我开了车。”她也就没客气,像是熟识已久了,“一会我再送你回来,反正你也认得路,好吗?”说着,她去理被风吹乱了的头发。
就在她理一理头发的时候,我一下子呆住了,因为,在她左边的眼角下,也有一颗细小的痣,滴泪痣。当然,假如她不是遇见同样也长着这样一颗痣的我,别人是很难去注意这颗痣的。依普通的情形来看,遇见她的人应该会在第一时间内被她成熟的魅力所吸引,小小的一颗滴泪痣,大概也只有我这样的人去注意了。
“那现在就走吗?”她问我。
“哦,好啊,现在就走吧。”要不是她提醒一句,真不知道我又要在这如影随形的恍惚中迷离多长时间。
于是,我们上了那辆红色的宝马,车里的后排座位上扔着两个可爱的做成洋娃娃模样的灯笼。一股淡淡的香气在车里弥散着,和她身上的香水味有所不同,至于到底是什么香气,我也不知道。红色宝马慢慢驶出表参道,又穿过了几条街,在一家酒吧门口停下来。“要不就在这里?”她问我,又说了一句,“正好离我住的酒店也不远。”
“没问题啊,那就这里吧。”我也说。
等她找到合适的车位停车,我们一起从车里下来,要推门进酒吧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看,对我说:“今天晚上的月亮,倒真像八月十五的月亮。”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身上有一种不好用语言形容出来的冷清,我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她就像一朵冬天里的水仙。每次当我看见水仙在冬天里开了,并不觉得多么热烈,反倒生出了几分怜惜。大多的花都在凋谢之时,一朵偏巧在此时开了的花应该也不会有多么快乐吧。
我自然是喝啤酒,筱常月要了一杯柠檬杂饮。我有点不知道说什么,正猜测着酒吧里的下一首曲子会是披头士的哪支歌,筱常月突然说:“无论如何,请帮帮我。”我不禁有些愕然地看着她,她又加了一句,“剧本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请帮帮我。”
我的确有些愕然,准确地说,她的眼神里除去挥之不去的落寞之外,还有一丝恳求, “只要能帮得上忙,请放心,我一定会尽力去做。”我对她说。
此前她像是全身都充满了紧张,听完我的话才一下子放心,却又不能全部放下心来:“越快越好,可以吗?至于报酬方面,请一定放心。”
“不是这个问题,其实我倒的确有兴趣,只是,我也实在担心能不能做好,再说,就在北海道找家中文图书馆借几部剧本出来,想来也不至于太难吧。”
“不是这么简单。一定知道歌剧《蝴蝶夫人》吧?”
“这个自然知道,怎么了?”
“我想请你把它改编成昆曲,可以吗?”
“啊?”这我可真没想到。
即使我再拥有多么出色的想像力,也不至于会想到她是让我把歌剧改编成昆曲吧。我的脑子被这件事情弄糊涂了。这时候,她从皮包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我:“这是从国内寄来的《蝴蝶夫人》歌剧剧本,也是辛辛苦苦才找到的。怎么样,能答应吗?”
她眼里的恳求之色愈加浓重,使我不能拒绝:“好吧,我来试试。”我鼓足勇气对她点头,内心里却实在没有信心把这件事情做好,毕竟,从我有限的所知所闻来看,将歌剧改编成昆曲的事情,此前好像是还没有人做过。
“可能的话,方便的时候能去一趟北海道吗?这样的话,假如遇到什么难解决的问题,也好商量着一起解决。毕竟我唱过十二年的昆曲,虽说好久不登台了,但其实每天都有那么一阵子想起唱过的剧目,想忘记都忘记不了。”
“这样啊,那我尽量吧,遇到难题我就去找你。”
“那太好了。”她掏出一张便笺递给我,“这上面写了我的电话,如果你来北海道的话,就先给我来电话,我也好先把路费寄给你,还可以去札幌车站接你。其实,从东京去札幌还算方便,有通宵火车。”
“路费倒是不用费心,我还是老实说吧,其实我是想着有一天去写小说,也许试着写写剧本正好可以当作练习。不过,我总有个疑问,在北海道唱昆曲,会有人听吗?是为了什么特别的活动去准备的吗?”
“哦,是这样,明年七月,北海道要举办一次全世界范围内的艺术节。当地的文化官员知道我曾经唱过昆曲,就找到了我,希望我能和他们合作,唱什么剧目由我来定。开始的时候我倒没有特别的兴趣,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特别想演,想得没办法,所以才会急着来东京找你。”
“假如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好不过了。不过,从现在开始到明年七月份,时间实在紧了些,那我就尽量赶时间吧。”
“一定?”
“一定。”
她对我一笑,像是完全放了心。这时我发现,尽管她全身满溢成熟之美,但是,和扣子一样,她的笑也不是成熟女子的那种浅浅的一笑,只是,她的笑又比扣子的笑里多出了一丝冷清。是啊,冷清,这是我的感觉,换了别人也许就不会有这样的感觉了。
从酒吧里出来,在送我回表参道的车上,筱常月突然问我:“在国内过中秋节的时候,你一般会怎么过呢?”
我想了想说:“也没什么特别,虽然也吃月饼,但是说实话,即使不吃也不会觉得遗憾,要是月亮再没有今天晚上的月亮这么大这么圆的话,我肯定连想都不会想起中秋节是哪一天的。”
“也是。不过,可能是风俗的关系,我们苏州的一些地方对过中秋节还是蛮讲究的,要办茶会啊听评弹啊什么的。我倒不喜欢这些,因为住得离寒山寺旁边的铜铃关不远,中秋节的晚上,我一个人站在铜铃关的城墙上甩水袖,月亮特别大,也特别白,白得像是和城墙下面苏州河里的水都融到了一起,人的身体也一下子干净了不少,干净得像跳进苏州河里去——”
我注意地听着她的话,也透过车窗漫无目的地打量着月光下沉睡的街道和建筑。
行驶着的汽车几乎悄无声息,她坐在那里,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幽雅之气:“其实,有好几次,我都跳进苏州河里去了,现在想起来,湿淋淋的样子和一个水妖大概差不多吧。”
我知道,她之所以提起中秋节,一定是因为今天晚上的月亮。整个东京此刻都被银白色的月光笼罩了,当汽车驶过那些沉睡的建筑,我感觉就像在经过一片片丛林,也许,就会有一只惊恐的小兽从丛林背后跑出来,在街道上仰头发呆,好像它们也难以置信这一场由月光造就的奇迹。
这实在是一场奇迹。置身于这场奇迹之中,你无法不失魂落魄,内心里最柔软的一角似乎在被一根羽毛轻轻地撩拨,终致慢慢苏醒,即使是一路经过的证券公司、百货大楼、银行,这平日里司空见惯的一切,竟使你横生了亲切之感,就像我们在酒吧里听过的那些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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