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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沉吟-第1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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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他举步轻唤,声音隐隐不稳。

  幔间的人动了动,妖美的眸子绽出喜色,他绕过画屏垂首立在床前:“大人,您醒了。”

  “弥儿?”她拖着左臂慢慢坐起,“这是哪儿?”

  “大人,这里是白萼殿。”他压抑着过分欣喜的情绪,话音低柔中带着一丝异样,薄薄的假面微有颤抖。

  是了,浮动在空气中的正是玉簪花香,这儿允之母妃生前的居所,青宫的禁地。

  拨开纱幔,她走下古雅的木床:“弥……”

  眩晕感突如其来,她扶着张弥的臂膀,及腰的长发散落在侧。

  “大人?”

  “没事。”她抚额轻问,“弥儿你怎么进宫了?”

  避而不答,张弥径直将她扶上床缘,取过净口瓷瓶伺候她梳洗。

  “弥儿。”冷眼扫过屏外的宫侍,月下沉声低问,“我嫂嫂呢?”

  “将军夫人在为娘娘守灵。”瞧出她的警觉,张弥移了两步挡住他人的视线。

  “只有她一人?”留夏夏不住,满庭玉搔头。帘外玉簪垂枝,月下端坐窗前,指尖漫不经心地穿过长发。

  “成妃娘娘膝下无子,王上命十四殿下为孝子,伏波将军为主祭。”拿起案上的犀角梳,张弥尽心梳理着那一头黑滑的青丝,“如今将军奉命镇守西北不得归朝,将军长子按例代为祭拜。”

  彦儿也在宫中?心头的不安渐渐成形,她眯起秀眸,目光凌厉地看向镜里:“北乱已平,我哥哥为何不得归朝?”

  犀角梳一滞,他下意识地垂眸。

  “弥儿?”

  这消息怎能让大人知道,若知道了,她……

  抿着唇,张弥默默地为她打起小辫。

  “镇守西北,防的是眠州么?”

  他倏地抬首,落入那双了然的美目。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先前是她被噩耗冲昏了头,竟没发现其中的蹊跷。眠州危难,弄墨病急,西北戍防,一切好似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让她一步步走进早已预设好的陷阱。

  人生好像是一个圆,不论她如何努力,如何不屈,最后还是回到了终点。就如十年前那样,留给她的只有无力只有痛苦,只有百思不得其解却不得不接受的现实。

  她那么认真的活着,却终究逃不过这个命?

  面皮猛地一颤,似有什么要破额而出。月下咬牙忍着,一次又一次的隐忍让她几近麻木。

  静默沉沉压抑,张弥缓下手中的动作,小心翼翼地瞥向镜里。镜中的女子花容渐白,美眸泛着如月寒意。突地她打散发辫,任青丝散了一身。

  “大人?”

  “弥儿,替我盘起妇人髻。”

  千山阻道,万水层叠,几多步履无歇。

  直觉一凛,慢慢地,她合上眼,下意识寻找起今后的路来。

  ……

  眼前的人形销骨立,一夕之间青王尽显老态。床边,秋净娴一脸虔诚地念着佛经,富有节奏地敲着木鱼。

  夫者疾病缠身,贤妻祈愿诵经,看起来真是一对恩爱夫妻。

  月下立在门边,始终走不进这诡异的情境。

  “废后秋氏。”卧床的人终于开了口。

  “臣妾在。”

  “该上路了。”

  王的声音清清淡淡,没有一丝感情。木鱼声渐渐停下,凝着眼前的三尺白绫,秋净娴的语调出奇地平静:“请王上再给臣妾一炷香的时间。”

  “废后也怕死么?”凌准讽道。

  “不。”秋净娴抬起头,回以轻嘲,“臣妾是想为王上念完地藏经啊。”

  御极殿里格外的静,两人眼中是赤裸裸的恨意,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绝不认输、绝不退让,这就是结发逾廿年的夫妻。

  “王不想知道尹贵妃的事么?”秋净娴笑得轻快。

  眼如利刃,狠绝的目光似要将她穿透。缄默半晌,青王毫无血色的唇瓣慢慢掀起:“准。”

  一字定出成败,秋净娴面露得色,悠悠然拾起小锤。

  “咚、咚、咚。”木鱼声轻快,敲得人一阵心乱。

  半晌,凌准沉沉唤道:“少初。”

  “咚!”声音戛然而止,月下不由瞠目。

  瞥视床下,凌准像是扳回一城,笑得颇为得意:“怎么?废后不知韩月下就是丰少初?”

  十指抠入掌心,秋净娴死死地盯着韩月下,一腔愤恨似要瞬间倾泻。

  “现在你该明白伏波将军为何会拒绝与小七同谋,又为何不给反军留半点生机了吧。”凌准快活大笑,震得胸腔猛颤,“咳……咳……”即便咳出了血,他也没止住笑,“韩月杀原名韩月箫,同眼前这个姑娘一起是前幽振国将军、天将韩柏青之后啊。”

  小锤滑落指间,秋净娴目光空洞地坐在那里,脸上早已没了血色。

  “没错,一开始他们就是小九的人,孤的伏波将军、一手提拔的少年左相,连最亲近的枕边人……”老目泛出柔光,王的声音隐有下沉,“都是小九那边的呐……”

  字句的残片割断韦编,来不及说出口的心情散落一地。倚在床上,凌准深深地凝着那枝幽香袭人的茉莉,眼中已不再只有那朵玉簪花。

  “王。”

  清冷一声打破了他的遐思,凌准拢聚心神,肃肃望向不远处。

  韩月下站在光影交界处,周身笼着半明半寐的光晕,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我的嫂嫂和侄儿呢?”从进殿起她就未曾行礼,右手抚在腰间,她漫不经心地摩擦着银色的腰带。

  凌准答得极快:“成贵妃殁了,他们自然是在墨香殿送终。”

  “墨香殿里不见他们。”她微上一步,腰带射出金石寒色。

  “哦?”凌准望向一侧,“得显,夫人和世子呢?”

  “回王上的话,夫人和世子正在殿外等着觐见新王与新后。”

  内侍长推开西边的窗,浓荫散漫的远处隐现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她握紧腰间的软剑,指间尽是冰凉。

  重伤后她就不再佩剑,不是害怕了杀戮,只因在那人身边她全无用武之地。而如今,她即便救得了嫂嫂和彦儿,可宫里还有张弥,宫外还有一对刚刚出生的侄儿侄女啊。

  眼见她不甘地垂手,凌准缓缓扬起唇角:“孤早就说过,是你的终究逃不过,这就是命啊。”

  命么,谁的命?

  她咬着牙,紧紧、紧紧地,紧到牙床里渗出血丝,口腔里满是甜腥味。

  “不论是韩月下还是丰少初,你都注定是这万仞青空的女主人。”凌准兀地拔高嗓门,微颤的语音一深一浅,在御极殿里久久回荡。

  “我已经嫁人了。”她语调虽轻,却无比坚定。

  “韩家嫡女能嫁的只有一人,孤的继位者、皇朝的第一帝。”

  “不。”

  “少初,你是聪明人,你该明白留给你的路只有一条。”

  “不。”

  “你们兄妹俩汲汲营营为的是什么?”

  耳边响着这句话,她抬眸望去。凌准陷在床褥里孱弱的犹如朽木,只有那双龙睛还有生气,且亮的出奇。

  “韩柏青将军战死菰蒲崖,夫妇二人连尸首都未能留下。你兄妹二人不过是想寻回父母遗骸,手刃仇人以震将军之名罢了。”

  一句话割得她心成千瓣,一瓣又一瓣缓缓地飘落在泪水积成的苦泉里。

  “要是孤没猜错,你们是想在菰蒲崖设祠堂,让已成孤魂野鬼的父母也有处屋檐可避雨,有炉香火可往生。”

  夏阳如酒,滑落心头万丈痛伤。

  若她没下过地府黄泉,尚可以神鬼之说乃妄谈来安慰自己。可她见过,经历过,怎能让双亲做那野鬼,永世困在菰蒲崖底?

  “放眼天下,能助你兄妹一成心愿者几何?眠州侯么?”凌准轻笑,“如今荆翼连手攻眠,眠州侯自顾尚且不暇,更别提与雍王挥戈相向了。”

  什么兄弟盟约全是狗屁!

  她上前两步,咄咄逼视:“我哥哥……”

  “邻国纷争北疆不稳,又当新主登基册封新后之时。身为上将军,韩月杀更应戍守边陲、为君分忧。”

  眠州若大败,哥哥不可相救。若大胜,允之又岂容修远独霸西北?到头来,不论伤的是修远,还是哥哥,最终疼的都是她啊。

  “少初,你可知道自己的命格是天下主母?”

  她充耳不闻,兀自在绝境中摸索着出路。

  “这个主母不仅是天下要,我凌氏要,你们韩家更要啊。”

  眉梢微动,她慢慢抬起头。

  “你可曾想过,你兄妹二人恢复真名后月杀的处境?”

  她一脸茫然。

  “即便过去了十年,前幽遗民对韩柏青将军仍是念念不忘,叛乱者多打着你父亲的名号。”

  脑中闪过庆州的义军,她不由皱眉。

  “愚民多莽,若他们知道韩将军子嗣未断,且为名闻天下的神箭月杀,到时又会如何?”

  自然是麻烦不断,即便哥哥他身子正,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到头来影子不斜也斜。若哥哥有心天下也就罢了,可他生性耿直,是为良将而非主命。

  “一经正身,月杀在朝中的地位就颇为微妙,进退只一线,生死旦夕间。若后宫有一个韩姓王后,若这个王后恰为君王倾心的女子,那一切又当别论。”凌准一针见血地指出,“因此,相较于天下,韩氏更需要这个主母,不是么?”

  紧抿双唇,她不看着地上的影子。

  是……

  她深吸一口气,却发现怎么也说不出下半句。毕竟事关兄长,她怎能无情地道出那几个字:是又怎样?

  怎样?怎样……

  只会让她心痛难忍,如同炼狱。

  离离结花的窗下,暗影浸着秀颜,她望着浓荫下那对相拥而坐的母子,轻轻启唇:“王不怕?”

  “嗯?”

  “不怕最终天下归韩姓么?”她偏过脸,双眸似月清寒。

  “若不知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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