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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卡戎(出书版) 作者:郝景芳-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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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格安静地等着,没有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珍妮特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阿瑟没说过。不过不是他的问题。”她顿了顿,“是我一直不想知道,或者说不敢知道。阿瑟刚来的那年,我看到他随身带着的一张照片,是他和一个女人、一个小男孩的合影,我问他那是不是他的妻子和儿子,他说是。我问他离家这么久不怕家人着急吗,他说他们现在并不好。我没有问什么叫不好,只以为是感情不好,我笑着说不好也该回家啊,他说嗯,会回去的。后来……后来他没有走,我们好了起来,我就再也不敢提起这件事了,我怕一提起来他就该走了。每次他对我说,珍妮特,有件事我得说,我就问他,你要走了吗?他说不,我不走,我就说那就什么都别说了。后来他也就不说了。阿瑟本来就是石头,别人问都不一定说,我不问,他就更不说了。他沉浸在他的剧本里,我就在旁边看着他。就这样一年一年过下去,我一直不让自己想太多。心其实一直都悬着,怕他哪天说走就走了。越是这样,我越不敢挑明。我有直觉,他不会永远留在火星的。我只是想一天天推迟这个日子,推到不能推为止。所以当阿瑟最终说要走的时候,我甚至都没有奇怪。我很难过,可是不奇怪。我觉得那是必然要来的一天,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你以为……”伊格斟酌着表达,“老师是回去和妻子团聚了?”

  “是。我是这么以为的。”

  “老师没有。他和妻子是彻底分开了。”

  “我也……我也这么想过。”珍妮特的眼睛又有一点红了,“我一直希望他还能回来。他说过他去处理一些事情。我以为他是去处理……处理这件事了。”

  珍妮特抬起头,对着斜上方眨了眨眼睛,没有让眼泪流出来。她将头发向后捋,深呼吸,勉强向伊格笑了一下,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不想让自己再显得脆弱,尤其是在一个年轻的后辈面前。她今天本已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从一开始就很低沉,保持冷静。没有高扬的上升,也就没有起落的痛苦。伊格心怀尊敬地看着她。她的脸色不算好,有点憔悴,皮肤显得暗淡,眼袋肿了起来。可以想见这几天的状态,悲多喜少,但她极力保持着坚强的外表。她的头发还是整齐地梳过了,身上的条纹棉布衬衫虽然简单,却有着熨烫过的妥帖纹路。伊格知道,很多年一个人生活,会得到一种习惯性的独立,无论在多么混乱的思绪状态中,都能够凭惯性照顾好自己。珍妮特没有结婚。她给老师留着空,一直留着,直到这空永远无法补上。

  “其实,老师是想回来的。”伊格缓缓地说。

  他这么说不是为了安慰。他确实希望给珍妮特一些安慰,但不会故意说安慰的话。他说的是真话,他了解老师的最后时光,老师一直到死都怀念火星。越沉默,越怀念。

  “只是他的病一直没治好。他这十年差不多都在治病,但最后还是扩散了。”他不知道这些情况能不能让她的悲伤减少一点儿,“我猜想,这病才是使老师回到地球的理由。他到地球不久就开始治疗了,激光、纳米手术、化疗。也许在火星时就发现了,但不想让你担心,就没有说,想回到地球治好了再回来。毕竟地球的医学在有些方面还是有优势的。可惜最后没能治好。”

  “这是不会的,”珍妮特摇摇头,“他临走时体检很正常。”

  这点伊格没料到。

  “是真的。如果有大的病症,是不能上飞船的,宇宙辐射很危险,对正常人都有伤害,对病人更不行。如果他查出肿瘤,我们就不会让他走了。他走的时候是健康的。”

  “是吗?……”伊格皱皱眉,“那也许正是路上的辐射使他致癌了。这就无法考究了。”

  他沉默了。他本以为这就是老师离开的理由了,但她的话排除了这种可能。他本以为能让珍妮特告诉他答案,却没想到她还需要他来讲述实情。他和珍妮特各自抱有一种合理的猜测,但他们各自将对方否决了。这成了真正悬置的问题,线索断了,他不确定还能否续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被空气里的沉郁笼罩。穹顶像一把伞,将他罩在散射的阳光里,光如雨丝。中央的餐台旋转着,自动钢琴播放着曲调,更增加忧伤。盆栽的叶子恍惚了伊格的视线,有一两个瞬间,他好像看见一个穿燕尾服的身影,坐在钢琴前,背对着他,若隐若现。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清醒过来,想起此行最重要的事还没有说,连忙凛身坐直,正色道:“差点忘了,老师有东西给你。”

  他从包里取出老师的遗物,一把女人用的梳子,一枚有他头像和名字闪烁的小徽章,还有他一直随身带着的电子记事簿,在棕色光滑的圆桌上摆成一排。

  “嗯,这是我的,”珍妮特点点头,依次抚过那些小物件,“这是……他的通行证,我给他办的。这是他的日记,他从地球来就带着。”

  “我见过你的照片,”伊格说,“在老师的记事簿里。……嗯。他没有再带妻子的照片。他带着的是你的。”

  珍妮特低着头,手指温柔地摩挲着本子。

  “还有……”伊格说得越发缓慢,斟词酌句,“老师临死时将头脑电波转换为数字信号,输入了芯片。也就是说,老师将记忆储存了。他让我带到火星来,留在这里。我想应该将它给你。老师什么都没说,但我猜这恐怕是他真正希望的埋葬方式。”

  他掏出那个一直带在身上的微小圆片,托在掌心,郑重地递给珍妮特。

  珍妮特的嘴唇颤抖了。她伸出手,手指也在颤抖。她的手碰到伊格的手掌,又缩回来,仿佛他托的是一团火。她望着那芯片,肿胀的双眼又充盈起泪水。

  “阿瑟他……什么都没说?”

  “没有。所以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是不是死得很痛苦?”

  伊格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了想,说:“不能算痛苦,只是虚弱得太久了,说不出话了。老师在最后清醒时曾经写了一个字母B,我想那是你的名字。”

  “B?”珍妮特抬起头看着他,嘴唇突然冷静了,“不,那不是指我。他从不称呼我的姓。他若写我的名字,即便是缩写,也只写一个J。”她一边摇头,一边确定地说着。她没有显出不高兴,而是像忽然弄明白了一件事,声音平稳起来:“我知道你应该把这芯片拿到哪里了。是的,这是阿瑟的风格。”

  伊格凝神听着。

  “我先跟你说一件事吧。”珍妮特说,“他带走了一样东西。他走之前曾经去过信息系统的光电工作室,那是数据库的硬件核心维护中心。我们的数据库原理是单原子控制,用单个原子带电的跃动当做0和1,存储信息,能存储相当海量的信息。阿瑟从他们那里得到了基本方案,带回了地球。”

  珍妮特说着,说得简洁又清楚。那一刻,伊格像被一道电流击中了。他突然明白了整个事情,所有难解之处都连贯起来了。他得到了让拼图完整的那块眼睛。是的,这才是理由。这才是老师离开的真正理由。而且他不是珍妮特想的那样,回去的时候顺便带上一项技术,而是为了这项技术才回去的。老师留下来因为这个宽广的空间,离去也是为了它。他希望将它带回地球,将数据库的存储方式带回去,给地球造一个山洞,一个静态的山洞,一个能贮藏所有奇思妙想的山洞。他认为地球缺少足够的存储技术,无法做到如此海纳的容量,因此怀着执拗的劲头,多次求恳,向火星研究室要来了电路方案,满怀希望地踏上了回程的飞船。他对珍妮特说,他去处理一些事情,希望处理完了就能回来,他说的就是这件事。他在地球上不声张,不解释,不接受采访,想来就是因为携带了如此珍贵的火星技术,不能随便让地球人知道。也许他是作过承诺的,也许那承诺正是他得到方案的前提。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得了癌症,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

  这样就都解释得通了,剩下的唯一疑惑就是老师在地球到底做了什么。

  伊格几乎是在闪念之间想到了泰恩。他几乎可以完全确定,老师一回去就找到了泰恩。他和泰恩是老相识,和泰勒斯集团渊源颇深。他希望那技术能由泰勒斯集团承载,因为世界上再找不出第二个机构有如此的覆盖面,有如此的实力和影响。二十二世纪后半叶,当网络超市全面超越实体超市,泰勒斯便占据了世界企业头名。老师想推行技术,一定会找泰恩。除了泰恩,还有谁有这样的能力呢?


  大剧院

  洛盈等着哥哥的时候,心里潜伏着海浪。无论如何,她也想听哥哥说说爸爸妈妈。

  哥哥每天早出晚归,在家里几乎不见身影。她到他的工作室找他。他不在办公室,同屋的人说他去了加工车间。她于是来到车间,在休息室默默地望着。

  操作车间她进不去,车间和休息室由坚硬的钢化玻璃隔离。巨大的车间宏阔洁净,墙壁透明,露出里面的电路,门很厚重,紧锁着,隔离墙由绿色辐条分割成一扇扇小窗。窗里的哥哥正戴着防护帽和眼镜,亲自操作流水线的运行。他身旁有两个助手,比他年纪大一些,却听着他的指挥,在一旁协助,负责细节和察看质量。路迪动作娴熟,一个人站在高昂的整整一排机器前,像驯服着一条巨龙,指挥它用灵巧强大的手脚替自己完成头脑中的蓝图。巨龙蓝白相间,一节一节很狭长,切割金属,吞吐纤维,一端是三座水缸似的原料口,另一端是轻盈吐出的气泡似的金色长椅。

  那长椅洛盈很熟悉,回家的第一天就是它迎接她的到来。

  回家几天,洛盈最清楚的事情就是哥哥的生涯计划:实验研究、工程团队领导者、议事院议员、系统长老。这是火星上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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