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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17-文字不是东西-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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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辑 文字岂是东西 二不似旧时情——才子佳人的背面(2)
此许某乃西湖人士,据说长得眉清目秀,但江南美男子多,如果不是为了报恩,白娘子不一定会看上他。既是“宿缘”,夫复何言。今人看这对所谓宿命冤家的姻缘,却另有分教。伊凡笔下的许仙,事事由娘子当家,因此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夫人看在眼里,觉得不是味道,乃不时规劝他按自己兴趣做些实务,好打发时光。
想不到苦苦相劝无效,俏郎君游手好闲如昔。“但事已至此,尚有何话可说呢?许仙到底有何过错呢?他既不酗酒,又不豪赌,更没有拈花惹草,自己也不希冀他去赢取功名富贵——就人类的夫妻关系来说,他们两人不是称得上是模范吗?”
虽然白素贞看穿了许仙原是窝囊废后,一直怀疑自己三年前为了报恩而下嫁的决定是不是错误,若不是这位虚有其名的老公听了老和尚一番话后苦苦涎着脸缠着她,白娘子大概也狠不下心肠去休夫。原来口口声声说不稀罕功名富贵的许仙,经法海指点,说他一生富贵全系娘子身上后,判若两人。枕边人是白蛇转世这回事,他也不计较,反而一下子用起官僚口吻,称呼娘子为“上仙”,自己谦称为“小人”。长话短说,只道白素贞发觉眼前人愈来愈恶心,决定一走了之。许仙计穷,搬出法海来,给白蛇“晓以大义”。白娘子觉得女人遇人不淑,为什么不可以休夫?相持不下,最后以法术比高下。素贞本有身孕,运功水淹金山时,动了胎气,和尚瞧出破绽,“一挥衣袖,雷峰塔凌空飞出,把白娘娘困在里面了”。任谁看了,应知和尚胜之不武,正如白娘子所言:“大师,你胜了。但大师所胜者,不在技,不在理,只在时间而已。”白素贞本领再高强,在封建社会中,始终是小女子。与大男人对抗,或与大男人所代表的国法、人情争长短,注定是要失败的。和尚名法海,指的就是“法制”和道统。齐天大圣欲与天公试比高,执意作反,胡闹一下可以,最后还不是被我佛如来、观音大士收拾?伊凡作故事新编,不好把原型与轮廓改动得面目全非。父老相传“永镇”于雷峰塔的既然是白娘子,不合移花接木,把老和尚捉去坐天牢。作者把白素贞由胜转败的原因说是动了胎气,不但合情合理,更突出了男女较劲时好些无法“摆平”的因由,生理上的掣肘就是其中的一个——除非男人将来也可以怀胎。新编《雷峰塔》是不是女性主义作品?如果说是,等于立了门户,画了圈圈,谅伊凡亦不取。男人欺负女人,应该感到义愤的,不应有男女之别。读李昂的《杀夫》,看到小女子最后忍无可忍,手刃腰下悬着男人阳物的禽兽时,应有“国人皆曰杀”的痛快。古时男人出妻,理由很多。今之女子,若犯了白娘子为了报恩而下嫁的相同错误,大可“休夫”。许仙的窝囊事,前面说过,要补充的还有一点,原文照录吧:……许仙独自出门之后,白素贞竟立刻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从起初数天感到轻松,到数周后竟有未下山前那种衷心欣喜——白素贞终于领悟到自己为了报恩付出了什么代价。伊凡所见的“才子佳人的背面”,大快人心者还有《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新编改动话本情节最见峰回路转处应是结局。十娘本为渔家女,深谙水性,因此投河非为自尽,而是要远远躲开两个臭男人。泄一点“天机”吧,后来她做了柳遇春夫人,可见男人中也有可爱的。《梁祝无恨》同样有出人意表之处。三年同窗,英台不知给过山伯多少暗示,但“光看山伯的反应,谁都会以为他‘其笨如牛,其钝如鹅’:如此明显的暗示,怎么可能听不明白”?山伯果然是“其笨如牛么”?才不是,他一开始就知英台是女扮男装,“既知她是女儿身,山伯认定了自己不会生出男女之情”。说“梁祝无恨”,那要看是谁的视点。英台定亲快做他人妇时,不解温柔的美男子终于出现,吞吞吐吐招认早知对方是女儿身,“但是……但是……总免不了盼望英台果真是个男子”。山伯之言,可有两种方便的解释。一是他向往的是传统男人社会那种“哥儿们”的情义天地,而非花前月下的脂粉世界。如果山伯是武夫,他的乌托邦可能就是梁山泊。另一种可能是:他生下来就不好女色。伊凡的“新话本”,人物情节俱不似旧时情。这也合该如此,我们所处的,是“后现代”社会。作者从“鸳鸯蝴蝶”的陈套中,提出了令人耳目一新的解说。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破除迷信,难能可贵。
第二辑 文字岂是东西 二写作以疗伤的“小女子”(1)
读黄碧云的小说《失城》
我要飞纽约。我的兄长要来送我,或许怕不能再见到我了。我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快要进入出境柜台了,便忽然说:“就像要去死似的。”他已经双眼发红了。我心一难过,忽然便流下泪来……上文引自黄碧云的杂文《我与机场的忘年恋》(1996年)。黄碧云在大学毕业后当过记者,到过越南和柬埔寨等地区跑新闻。战事结束后,她重临金边,在机场看到几年前还流亡北京的施汉诺亲王的画像。她还“把玩着一把捷克黑星点三八曲尺手枪,上膛,还打开保险掣,我很希望可以杀一个人。和平了,午夜我在金边,还听到偶尔枪声,对我说来,跟夜莺没有分别”。
机场跑多了,深知人生聚散本无常。“这样我变成最迟钝的一个人了,可以改一个名字,叫做无忧。这是我对于残缺不全的人生,能做出最美丽温柔的姿势……”写作以疗伤的“小女子”第二辑文字岂是东西《我与机场的忘年恋》一文,值得摘录的段落,着实不少。但作为对黄碧云作品与文字的一种指标,以上所引,已足见其特色。显而易见,黄碧云的想象力常为以下几种认识所左右,如生命之脆弱、死亡之诱惑、暴力之疯狂。把玩手枪时想到要杀人已经“事不寻常”,但更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她哥哥给她送行时,她突然冒出来的那句话:“就像要去死似的。”西方文学批评有一个至今尚未“折旧”的金科玉律:看小说时,作者与作品不可混为一谈。《我与机场的忘年恋》不是小说,因此,这个“我”应是作者黄碧云。送别时对亲人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对方伤心,自己也不好受;伤害人,也伤害自己。这种近乎任性、情难自已的作风常在黄碧云的小说中流露出来。试举《失城》为例。故事中的陈路远是个香港建筑师,其未婚妻赵眉是个护士。20世纪80年代,香港暗流涌现,股市与港币饱受冲击。超市出现抢购情形的时候,赵眉从医院跑出来,投入陈路远的怀抱说:“住不下去了。让我们结婚,离开香港。”
婚后,他们在加拿大的加特利城定居,靠积蓄过活。风雪交加的日子,赵眉爱把现金换来的硬币拿出来一个一个地数,喃喃地念道:“足够我们过两年四个月零五天。”陈路远面对着电视,听着硬币碰硬币的清脆金属声。这些日子几时才过得完呢?一念及此,竟动杀机,但也“一闪即过,用力劈碎她的脑子,肚里流出紫黑的胎儿,再杀死熟睡中的(长女)明明……”这些念头令他震惊不已。他转过头去,看到赵眉正也面对着他,像着穿了一切似的说:“陈路远,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迫你离开香港。但谁知道呢?我们从油镬跳进火堆,最后不过又由火堆跳回油镬,谁知道呢?”第二个孩子出生后他们便移居多伦多,然后又转到三藩市。为了应付生活,陈路远不问身份酬劳地打散工。赵眉却被焦虑与失眠不断折磨,已临精神崩溃的边缘了。一天晚上陈路远突然惊醒,在厨房找到赵眉,长女明明“却坐在地上,靠着煤气炉,满脸紫蓝,嘴里塞着一条香蕉”。“她不会再哭了。”赵眉说。赵眉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为了给孩子“驱邪”,她竟拿血淋淋的鸡心、牛排和猪肝逼迫着喂他们。陈路远觉得再无气力“背负爱情的十字架”。他独自到了欧洲,最后回到香港,找到旧日的拍档,重过他的单身生活。但赵眉终于找到了他。当夜他们还做爱,“顶着奇怪而邪恶的隆腹”。可能也在当天晚上,他觉得“受够了”。在一个“必然是个月色明蓝的艳丽晚上”,陈路远用刀和铁棍把赵眉和四个孩子杀了。事后陈路远到邻居詹克明的住所,请他代报案。詹克明走到陈路远家的客厅,“激光唱机转动,传出巴赫大提琴无伴奏一号组曲。陈路远侧身听着,现着光辉宁静的、基督徒一样的神情”。陈路远在言谈举止方面是个十足的君子。他再三向詹克明道歉,说不该这样麻烦他。他怎么下得了手?依他说来,倒也简单:“我爱我的家人,所以为他们做决定。”
他还觉得自己的决定“再光明坦直不过”。以上是《失城》故事的简介。既然是简介,暴力场面也因此略过,但读《失城》不能不正视暴力在文学作品中引起的问题。试“抽样”看看凶杀现场:
督察推开了门,大女孩伏在桌上,正在画画,脑后被硬物劈成星状。小女孩正在床上玩玩具熊,手还抱着血熊,颈部被斩至几乎脱落。陈路远是建筑师,受过高等教育,欣赏巴赫的音乐,这种学识和修养应对他的性情起潜移默化的作用。不幸,他的所作所为,正好给史丹纳(George
Steiner)教授的悲观论调提供了实例。史丹纳认为,就时空范围而言,杀害犹太人的屠场与贝多芬的独奏会,施酷刑的地窖与藏书千万卷的世界级图书馆,互相并不抵触。这也是说,“一个人白天杀人放火、干尽伤天害理的事后,晚上回家读里尔克(Rilke)诗作或演奏舒伯特乐章,一样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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