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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葫芦引第一卷-南渡记-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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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避什么?”老人站在客厅中间,停住了。 
  “爹起来了。”绛初掀帘子进来,随着她是一阵炮响。“时局不好呢。大炮打过来,不知落在哪儿,德国医院有房间,好些朋友上那儿去避着。子勤的意思让伺候爹去住两天呢。” 
  老人仍站着,好象不大懂。绛初又说;“爹和孩子们一起,他们准得高兴得了不得。” 
  “孩子们是要找个安全地方。”老人沉吟地说;“德国医院——?”“缪府一家,凌先生一家,还有好几家亲戚都去。子勤他们公司几个副经理的家眷也要去,可还没有房间。咱们的房间已订下了。”绛初忙说。 
  “孩子未尝不可以去。”老人说。“你安排吧,我是不去的。你三妹什么时候进城?” 
  “今早上电话又不通,现在打起来,谅必进不了城了。嵋和小娃都在玮玮屋里写大字。”绛初停了一会,忍不住问:“那就吩咐开午饭,爹吃点什么就去罢。” 
  “我不去!”老人说了就继续踱步,意思是不要再打扰他。 
  “爹不去,我们怎么放心?把爹撇在家,也不成个道理。” 
  “你们只管去。”老人一面走一面温和地说,“我今年七十六岁,能亲眼看见中国兵抵抗外侮,死也瞑目。——只莲秀陪着就行了。” 
  “那里什么都方便,爹不过就是上车下车——” 
  老人仍一面走一面摆一摆手,示意不要说了。绛初知道劝也无用,只好说:“那只好随爹的意思。”转身要走。莲秀忙走过来,轻声问;“她二姐,要不然请老太爷往后面楼下住两天?”“我早就想着了。你先劝劝,我还有事料理。”说着走出门,外面已近正午,因为廊前搭着卷棚,院子里已经按规矩洒了两次水,压了些酷热。绛初到自己屋里,先吩咐刘妈打点衣物,又按铃叫了听差刘凤才来,交代收拾后楼。 
  “后楼避避流弹倒可以,街上几家邻居刚刚来问能不能遮蔽他们几天。”刘凤才小心地说。 
  “全是心理作用。”绛初不耐烦地说。“收拾好了再说。”这时电话响了,是岳蘅芬打来,先说她和雪妍已经在德国医院,一家一个房间,打仗的时候也就可以了,问澹台家什么时候去,又说秦校长眷属也在那里。问碧初进城没有,接着才问有无卫葑的消息。 
  “卫葑不在家吗?”绛初倒有些诧异。 
  “第二天就出城去了,说是有要紧事。”凌太太抱怨地说,“这已经快一个星期了,前几天有电话来,说今天进城,看来也来不了。” 
  绛初安慰了几句。挂了电话。略一定神,往炫子屋里来。炫子住前院西首小跨院,三间小北房,两明一暗,院子没有正经的门,只从廊上的门进去,大家就称之为廊门院,房子全象绛初上房那样装修过,棕色地板绿色纱窗,中西合璧的布置。最突出的是满屋摆满了洋囡囡,实际也不全是娃娃,而是各种各样的玩偶。几乎世界各地区的都有。有的碧眼金发花边帽短纱裙,有的云髻高耸长裙曳地,还有穿着花格制服头戴高帽的苏格兰士兵。炫子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送子娘娘,刘妈听了说:“我们小姐说话也太那个了。”绛初说自己年轻时就够惊人了,现在孩子更胜一筹。为夫为父的子勤就说这是有其母必有其女。这句话他是常说的。 
  这时炫子正在里间挑衣服,五颜六色各样纱绸衣服堆满一床,她身上正穿着一件水红巴利绸连衫裙,上身嵌了两条白缎带,好象背带的样子。站在穿衣镜前,左顾右盼,点着脚滑了几个舞步,裙子飘飘然撒了开来。 
  “你没听见炮响?怎么全象没事人似的。还有这份闲心!不怕日本打进来!”绛初嗔怪地说,虽说嗔怪,看见女儿的娇痴模样,沉重的心情稍觉轻松。 
  “我们不是上德国医院吗?我们不用怕日本人。”她把我们说得重,似乎他们这样的人什么也不用怕。“今天下午六国饭店有舞会,保罗来带我去。”她随便看看案头小钟,小钟上有个小人拿着槌子。按钟点敲响一面小锣。“三点半来,我从西交民巷往医院去找你们,不回家了。别忘了带着她。”法子的眼光落在靠在床头的二个大娃娃上,这娃娃一身白缎童衣裙,突出的额头,大大的蓝眼睛,它名叫秀兰,是照当时好莱坞红童星秀兰·邓波的名字起的。 
  保罗的请帖是前十天送来的,那时候还没有打仗。绛初望着炫子说:“舞会可能取消了。” 
  “才不会呢。”炫子习惯地把头一扬,稍稍侧着头说:“美国人,才不怕小日本呢!” 
  绛初也很相信美国的力量,想了一下,觉得在六国饭店总是安全的,遂起身要走,这时听见刘凤才在门口咳了一声。“美国领事馆麦先生来了。是不是请在外客厅?” 
  “请进来。”炫子抢在绛初前面吩咐。保罗有一次说过要看看她的众多玩偶。而她身上衣服正好见见客,以免埋没。下午还不知选定哪一件。 
  绛初不以为然。且不走开,到外间坐定。一面说,这是通知舞会取消了。炫子说;“他是来confirm一下,催请。准的!”一时院子里皮鞋响,刘凤才打起帘子,一位身材高而匀称的美国青年出现在门口,他流利地讲着汉语:“这是澹台夫人?我看出来您和小姐很象。我的意思是说,小姐很象您。” 
  “欢迎你来舍下。随便坐。”绛初站起来。炫子从里间出来了,这颜色娇艳的衣服配着冰雪般肌肤,真使人象花朵一般。 
  麦保罗目光闪亮,上去躬身握手。仍向绛初有礼貌地说:“芦沟桥的炮声,使你们受惊了吧?” 
  “这些年时局从来没有稳定过,炮也响过不止一次了。这次不知能打多久。” 
  寒暄几句后,保罗仍没有提舞会的事,炫子忍不住问:“今天的舞会怎样?没有影响吧?” 
  保罗微笑。“我正要请问,你以为你能参加吗?” 
  “怎么不参加?”炫子好象对这个问题很感诧异。“什么事也妨碍不了我们的计划。”这跳舞的计划似乎很神圣。 
  保罗没有说话,只看着炫子,蓝眼睛里那点惊羡赞叹的光辉消失了,只是干干地看着。绛初微感不悦,提高了声音说:“麦先生是要去的了?我们刚刚还在说,以为这次舞会取消了呢。” 
  麦保罗转眼对绛初说:“舞会照常举行,我们没有和日本打仗。——我来是想解决我心里的一个问题。我坦率地说吧。”他向炫子欠了欠身说,“希望澹台小姐不怪罪。——这次芦沟桥事件,对中国是了不起的大事,我以为,中国要觉醒了。我就想,象你这样上等人家的小姐,怎样对待?你兴奋吗?为自己的国家着急担心吗?我想,你至少不会参加今天的舞会。” 
  “明白麦先生的意思了。”绛初站起身说,“麦先生很忙吧?” 
  “我以为,你没有兴趣参加,你的内心才符合外表。你如果有兴趣,我三点钟还是来接你。”麦保罗不顾一切地把话全说出来,便也站起身。 
  炫子听了这一番话,先想的是这外国人真可笑!然后不觉满脸通红,超过了身上的水红衣裙。她看了一眼身边案上一个雕花厚玻璃盆,简直想抄起扔在麦保罗头上。但她很快恢复了正常态度,嘴角浮出淡淡的不屑的微笑,缓缓站起,说;“为了维护你心目中的美好形象,我看还是不必了。” 
  “我想你没有生气吧?”麦保罗有点惶恐,诚恳地说,“我们是朋友,朋友要坦白。” 
  “每个中国人都是爱国的,不用别人指教。”炫子说,“——除了汉奸。”她忽然想到,汉奸的定义不知究竟是什么。 
  麦保罗默然,约有半分钟,告辞走了。母女两人也默然良久。炫子回到里间,脱了新衣服,只穿着白绸衬裙,把床上的衣服全撸在地下。 
  “妈妈在这儿吗?”是玮玮的声音,接着人冲进未,抱住愣在那儿的绛初。 
  绿初看见炫子感觉轻松,看见玮玮,便简直是心花怒放。这时也带着笑容,抚着玮玮的肩,那头已经摸不着了。“什么事?” 
  “嵋让我问问,我们不去德国医院成吗?公公不去,我们陪他。” 
  “你就听嵋的主意!”绛初心里嗔着,面上仍堆着笑。“大家都去,公公说不定晚一天去呢。” 
  “我才不去!”炫子在里间说,口气斩钉截铁。 
  “这群小祖宗,你们还要怎么样?我还不够烦,不够乱吗?”绛初放重语气,沉下脸看着里外屋姐弟两个。 
  这时刘妈掀帘进来说:“公司黄秘书来了,说老爷中午不能回家,让黄秘书帮着料理送您上德国医院。” 
  “请黄秘书上房坐,就开饭,我就来。”她又看了两姐弟一眼,没有说话。一会儿刘妈又在帘外说凌太太电话。绛初便到上房去了。 
  岳蘅芬催绛初快去。“看你们的房间空着,好几家打听想住,京尧给挡住了。” 
  “凌先生也在医院?”绦初没想到。 
  “这儿总得有位先生,全是妇孺之辈怎么行。”蘅芬回答。 
  绛初沉吟了一下,说:“麻烦你们给留着,我们就去。——万一不去,我打电话来。” 
  “怎么万一不来?多少人要一个房间要不到手呢。大人孩子坐上车不就来了?不光是躲不长眼睛的炮弹子儿,万一有流散的乱兵,——这都很难说!” 
  “我这儿政出多门,不象你,一声号令,先生小姐立刻服从。”绛初说。 
  “哎呀,说起来,我们雪妍还没喝桔子水呢,我去张罗去。”对于蘅芬这样的人,四时从来什么都出产。 
  绛初挂了电话,和黄秘书说了几句。黄秘书身材瘦小,一说话眼睛鼻子都挤在一起,只是唯唯诺诺。绛初知道和他商量不出什么,遂给子勤打电话。他匆匆地说既是孩子们要陪老太爷,怕是不好勉强。其实影响大局的是炫子忽然不肯去,绛初不好说。 
  “要不然就上后楼,那儿还有地窨子。”子勤出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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