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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葫芦引第一卷-南渡记-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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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尧只笑笑,放回《泰绮思》,顺手又拿起一本《微妙声》,那是一本佛学刊物。“这个当然无问题了。”他向卫葑举一举,又换了一本莫里哀,怅然看着,他译过诗体喜剧《冒失鬼》,从头到尾,可是没有上演过。因为是外文书,忙又放下,再拿起的是一本《东方》杂志,随便翻着,表示他同意卫葑的意见。 
  卫葑觉得很沉重。雪妍那发光的脸儿使他的心发痛。京尧那无所谓的神情使他很不安。这些和时代不调和的东西意味着更大的灾难。 
  “为人道为正义为自由为和平而牺牲,在所不惜!”雪妍琅琅地大声念:“这是北大全体教授的坚决抗日的公开信。还有学生团体致南京电:‘应即停止交涉,动员全国力量,驱逐在华所有日军,保我疆域,光复河山。华北青年敬候差遣!’还有呢,”她兴奋地念下去。“几位知名教授致蒋委员长电,‘危机一发,不能坐以待毙!’”“有五叔签名。”她给卫葑一个微笑。这是社评:“‘时局已到最后关头,现在是我们准备牺牲的时候了’!” 
  “我记得,这都是二十八日的报。”卫葑说,“二十九日撤军。” 
  “这几位先生不知走了没有?”京尧忽然抬头问。 
  “应该都走了。会有什么危险吗?” 
  “刚刚缪公说要大捕共产党,其实是要镇压一下抗日力量。我看不一定是共产党才抗日。” 
  “当然。”卫葑平静地说,“有什么具体计划吗?” 
  ‘他不见得知道,知道也不会说。”京尧又低头看书。 
  “他说的是好象这几天内要往西山行动。”雪妍轻声说。 
  卫葑好象没有听见,仍在搬动书籍。这时蘅芬来视察,神色不悦,说是厨房禀报,今天市场上鱼虾俱无,全部用来劳军了。“人家打你,你还得慰劳人家。这就是亡国奴的逻辑。”京尧把《东方》杂志一扔,大声说。 
  “妈妈来,好极了。”卫葑说,“这些报刊都让听差烧了得了。雪妍都成了小泥人了。”雪妍娇嫩的脸儿上透出些细细的汗珠,愈显红白,离小泥人还差得远。“我得上楼去一下,”他看了雪妍一眼,两人离开了书房。 
  在楼梯上卫葑轻声说,“我得去看看庄师母。”“你不是说这几天不出门吗?”“一会儿就回来。”他从卧室取了那件银灰纱衫,搭在手中,在雪妍鬓边亲了一下,走出房门,到楼梯边忍不住又折回来,见雪妍仍站在当地。雪妍立刻扑到他怀中哭了。 
  “我一会儿就回来。”卫葑说,“别哭,别哭。” 
  他走出屋子,从花园里走过,仰头见雪妍在阳台上看着他,泪痕中勉强显出笑容。“葑!葑!”她很少这样大声嚷嚷。 
  葑摇摇手,示意她进房去,随即大踏步走了。 
  卫葑走出东总布胡同。见几辆人力车停在街上。车夫们蹲在很窄的荫凉处无精打采地用手巾擦汗,他才想到已近正午。街角的小杂货铺还不开门。他是街上唯一的行人,火辣辣的阳光和车夫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您上哪儿?”“西边不去。”有的车夫已看出他是西郊学校中人了。 
  目的地是东四钱粮胡同,乘电车快,但电车行驶还不正常。他决定坐人力车,只让车拉到东四。车从南小街过去,一路只有几个警察在街上走。九城十二门三千六百条胡同都毫无抵抗地暴晒在阳光中。浅蓝布车篷下的一点荫凉使得卫葑非常不安。车夫吃力地跑,汗水从古铜色的赤背上流下来。 
  “您是明仑大学的?”车夫慢下来,找话说,“一眼就能看出来,我原来专拉西边城外座儿。” 
  卫葑恨不得一步跨到老沈住处,同时又对拉车人满怀歉意,他主张废除人力车。但他也常坐,因为没有更合适的交通工具。“这几天座儿不多吧?”他问,“够吃吗?”“一天奔一天的嚼榖,”车夫把车放平了,“肚子能大能小,就是苦了孩子们。——这不过刚开个头儿罢了。” 
  车快到东四牌楼,正有一辆电车摇摇晃晃驶过,车轮碰着铁轨,发出异乎寻常的响声。“要是从东单坐电车快多了。”卫葑想,招呼车夫把车放在路边。卫封掏出几张毛票塞过去,转身就走。 
  “谢您哪!”车夫大声说。 
  卫葑摆摆手,大步走去。他想跑步,但克制住了,走得比平时还慢。街上铺面大都开着,顾客寥寥可数。“不知老沈在不在。”他思忖,暗自希望老沈已经离开。他们对于逮捕早有准备,但没有料到来得这样快。忽然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他回头,看见一队荷枪的日本兵正穿过东四牌楼,向北前进。这是午间巡逻。这些前些年修缮过的牌楼彩绘辉煌,现在从这辉煌里,正在慢慢吐出一条毒蛇。 
  卫葑觉得头晕,忙转进一条胡同,不时回头,见刺刀一闪一闪,从胡同口过去了。仔细看周围,知是隆福寺,“无怪乎洋车不愿意走大街。”他想,他没有穿小胡同的本事,只好仍退出来,走到钱粮胡同时,大褂后背都湿透了。 
  老沈的住处是一所普通四合院,象当时所有北平城的住户一样,大门紧闭。卫葑拉那旧拉铃。半晌,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枯皱的脸,这是那位老房东。他认得卫葑,还是用一只眼睛上下打量,然后递出一本书,轻声说,“29页。”便关了门。 
  卫葑紧紧拿着书走开了,看那书,是一本旧《花月痕》。老沈那里大概已受到注意。他只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着,看看街上还是空荡荡,不象有人跟踪,渐渐定下心来。正好路边有一个公厕,便走进去,见没有人,遂翻书来看。29页上端空白处,用铅笔写着“速走”两字,是老沈的笔迹。字下画一圆圈,分出三个箭头写着A.B.C。这些字迹都很淡,却重重地撞进他心里。他迅速地撕下这一页,着细撕碎有字迹的地方,扔在坑里。 
  他不敢停留,顺着地安门大街往南走,他没有目的,只知道不能回家。走到后门桥信步向西拐,到得什刹海旁。湖面水气氤氲中透出几枝垂着头的荷叶。堤岸上柳丝也懒洋洋垂着。路上有几个人走动,都是懒洋洋的。他也尽力放慢脚步,想从纷乱的心绪中理出个头绪来。 
  他有一个任务:通知A,B,C中任何一人停止近期的一次会议。然后自己立刻离开北平。三个人,一个在南城,两个在西郊。若到南城,可照原来计划乘火车,若到西郊,怎样去法?老沈安全吗?别的同志安全吗?他在学生运动中,是有勇有谋的人物,这时他感到紧张不安。反对政府当局,终究是中国人自己家里的事,斗争再严酷,他没有断过和组织的联系。现在他孤身一人,要对付凶残强大的日本侵略者。雪妍家会受牵连吗?有那缪老儿,总可以过得去。 
  他决定还是乘火车时,发现已走上什刹海西堤。这里夏日的集市已中断了一个多月,现在又有些吃食玩物摊子,只是稀稀落落。一个耍猴儿的拉着个戴鬼脸的猴儿走圈子,走到一个箱子前,那猴儿自己探爪取出另一个面具换上,再接着走圈子。耍猴人不象平常一样敲锣助兴,只是机械地行动。一个七八岁满脸泥迹的男孩伸着一顶旧帽子要钱。“你真慷慨!”他听见一句英文,抬头,见一个苗条女郎正把一张钞票扔到帽子里,再看时,是澹台炫。旁边站着她的美国朋友麦保罗。 
  “哈啰!”珐子从眼角看见他了,高兴地走过来,“你怎么有兴致来这里?一个人?太太呢?”她不说凌雪妍,听起来有点讽刺意味。卫葑不知道有什么好讽刺的,只机械地和麦保罗招呼。 
  “我们出来走走,简直没什么可玩的。”炫子抱怨地说,又好奇地盯着卫葑。“真的,你怎么上这儿来,不上我们那儿去?” 
  “随便走走,”卫葑淡淡地说。“你们不怕热?” 
  “我们打赌,”麦保罗说,“我说这儿又摆起摊子了,炫子不信,立刻出来看看。” 
  “可现在也没有什么好赌的。”炫子的目光溜过路旁稀落的摊子。到了八月下旬,鲜碗儿也不那么鲜了,但摊头还摆着。剥好的莲子、菱角等放在碎冰上,炫子不屑一顾,只往前走。卫葑也随着。前面是什刹海有名的饭馆会贤堂了,忽然一面鲜红的太阳旗撞入眼帘,卫葑踉跄了一下,炫子和麦保罗也停住脚步。 
  “都是日本人的了!”炫子冷笑说。麦保罗同情地看看这两个中国人,卫葑恨不得跳上去把那旗扯下来撕碎,放在脚下踩!他觉得真该马上走,马上离开北平! 
  炫子的目光从太阳旗移到卫葑身上,她感到身边有波涛在翻腾。“怎么样?卫先生!上我们家坐坐?”口气带几分调皮,目光表达了真诚的邀请,她看出来卫葑需要休息和镇定。 
  “不能去。”卫葑警觉地走开,三个人站在那儿瞪着太阳旗,太危险了。炫子和保罗不由得也跟着走。慢慢走到堤边树荫下,周围没有人,卫葑站住了;忽然问道:“保罗有车吗?”“有啊。”炫子抢着答,“停在家门口。”“送我一趟好吗?” 
  “当然可以。”保罗高兴地说,“上哪儿?”“出西直门。”卫葑说得很干脆,但心里还是不知这决定是否正确。 
  保罗看着他:“回明仑吗?”卫葑也看着他,没有回答。 
  “咱们上颐和园罢!”炫子忽然兴高采烈。她知道卫葑素来关心政治,积极参加学生运动。现在可能遇到麻烦。“我想看看颐和园。”卫葑睁大眼睛看她。ABC中的一人正好在颐和园管理处工作,她替他说出来到颐和园。但他严肃地沉默着。不表示意见,保罗询问地看他,他才说:“如果你们都感兴趣,未尝不可。”三个人不约而同立刻拔脚往香粟斜街方向走去。 
  “不去看看三姨妈?”快到三号门前时,炫子又问。卫葑摇摇头。炫子自己也不进去,先钻进车里。“好烫!”她坐下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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