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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葫芦引第一卷-南渡记-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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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嵋本来是要说的,当成一件惊险的事说,这时反而不知如何是好,低头不敢言语。碧初等了一会儿,柔声问:“吃了什么不合适的东西?”“没有!真没有。”嵋急忙分辩,“我们上午在后国打雪仗,又到什刹海来着。”碧初脸色一沉:“都谁去了?”“我们五个人。” 
  这时赵妈用雪白的手巾包了热盐,要悟在小娃肚子上,碧初接过放在一旁,说:“要是急性盲肠炎呢,不能焐。用手轻轻揉,也许能赶出凉气。”“我来揉一会儿。”赵妈让小娃靠过来,用粗糙的手抚着小娃滑嫩的肌肤。小娃似乎舒服一些。 
  一时间,绛初、炫子、玮玮都来了。紧接着莲秀也来了,莲秀鼓起勇气轻声说,是不是往后园去撞着了什么,该去烧两串纸,赔个礼。她的信仰十分广泛,从观音菩萨直到狐仙,都是膜拜对象。绛初哼了一声,众人都不搭话,倒是赵妈朗朗地说:“我看了二小姐又看小少爷,在孟家门里十几年了。我说一句。赔个礼,好处不知有没有,准保没有坏处,太太要是准,我去磕头去!”碧初不答,摸摸小娃的头,已烧得滚烫,她和绛初合计几句,决定送医院。再晚了怕戒严,即吩咐叫老宋的汽车,带赵妈和刘凤才去。遂检点东西,给小娃穿戴。 
  “娘,我陪着去。”峨出现在门口。碧初心头一热说:“你在家照料吧。帮帮二姨妈。”又看了嵋一眼,“嵋还小,你到这屋里睡,好吗?”峨不言语。众人出门时,碧初对莲秀说:“后园子的事托婶儿料理一下。宁可信其有吧。叫什么人办婶儿吩咐好了。”这晚偏逢停电,因宅深院大,几盏来来去去的灯笼驱逐不了黑暗,气氛格外阴森紧张。 
  一路并无盘查,到了协和医院急诊室,碧初挂了特别号。坐在诊室中时,小娃已昏迷不醒,经过检查,是肠套叠,得马上开刀。 
  “请安排最好的大夫。”碧初的口气十分坚决。做手术依大夫的熟练程度收费,好大夫每次手术约数百元。 
  白衣小护士看看碧初,大概掂量了一下眼前这位太太的身分。很快联系好了,请当时一位关姓名医主刀。交了现金四百元。小娃给推到治疗室做准备。碧初稍觉安心。 
  一阵脚步声,医院宽大的甬道里跑进一群人,叽里咕噜说话,碧初悟过来这是几个日本人,有男有女,有穿军服有着便装,一个满脸横肉的军人抱着一个孩子,和小娃差不多大。碧初忙走到另一边,离得远些。过了好半天,一位医生和一位护土走过来,两人都是满脸歉意的笑。 
  “真是对不起,”医生的口气象是他办错了事。“那日本孩子也是肠套叠,他们指名要请关大夫。医院的规矩,你已经办好手续,关大夫即刻要给你的孩子做,他们说要和你商量,另换一位好大夫——。” 
  “难道日本孩子的命更值钱?”碧初不由得打断了他,“既然已办好手续,医院应该立刻拒绝。何况你们还是教会医院。” 
  “我们也是没法子,倒是有一位邓大夫,和关大夫差不多的,不过知道的人少罢了。”医生勉强地说。 
  “那就请这位邓大夫给日本人做,不好么?”碧初忙说。说着一阵脚步响,那几个日本人围了过来,满面横肉的人走在前面。他身旁紧跟着一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这显然是孩子的父母。那男人脸上的横肉透着焦急,女人脸上有泪痕。 
  “我不懂日本话,也不会英文,”碧初立刻说:“有事请和医院商量。”赵妈见日本人过来,忙来护住碧初,刘凤才则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不料那日本人说起中国话来,不很流利,但能听懂。 
  “我们日本孩子将来的责任重大,要帮助你们建立幸福的国家,我们日本孩子,要最好的医生!”他不觉用手摸了一下腰间的手枪。 
  刚看到日本人时,碧初有些怕。这时只觉怒气填膺,顾不得怕惧了。我们中国孩子得把生的机会让给你们,好让你们来侵略,来统治,来屠杀!她几乎嚷出来:“你们日本孩子回日本去,回日本玩雪去,回日本得肠套叠去,回日本治病去!”但她只能克制怒火,先故意表示不大懂话,以示日本人说得不好。然后慢慢说:“这家医院的规矩很严,我们是习惯守规矩的,何况在医院。”一面说,一面想,这些人从日本打到中国,还说什么规矩! 
  “何况在美国医院。”甬道的另一端走来一位高身材穿白外衣的医生,是美国外科医生戴尔。戴尔严肃地看着日本人说:“关大夫打电话给我,我愿意给你的孩子治病。”日本人不知对方是何路数,不知怎么回答。原先那位大夫介绍说这位美国医生轻易不给人看病,手术费比关大夫还高。护士对碧初点点头,领她到治疗室。躲开日本人,碧初一眼便见小娃在治疗床上躺着。 
  “娘!我害怕!”小娃睁眼抓住娘的手轻轻说。 
  “不怕,不怕,小娃从来不怕打针吃药,这也差不多啊。”碧初声音发颤。护士安慰说:“手术很安全,关大夫已经在手术室了,请放心。”手术室的护士进来推车,碧初跟着走,轻轻抚着小娃的小手说:“小娃最勇敢,爸爸在远处都知道的。要听大夫的话。” 
  “告诉嵋,等我回去看萤火虫。”小娃又睁眼说。“萤火虫夏天才有,到时候你早好了。”碧初含泪道。小娃不语,到手术室了,忽然大声说:“娘,我其实不怕。”他放开了手,想转脸看母亲,平车已推进去了。 
  两扇凸花玻璃门关上了。碧初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又是愤恨,简直想放声大哭,她拼命忍住,回身见赵妈在身边,遂扶了赵妈的手到甬道四处长椅上坐下。可怜的乖孩子,分明是让我放心才说不怕,若真有个长短,怎样见弗之!他才六岁,将来应该是他的。可是他躺在手术床上了。他也许再也出不了这个门,再回不了家了。 
  “太太!您别净想不顺的事啊!这下子一开刀,不就好了么。还是个欢蹦乱跳的小少爷!”赵妈递过饼干,“晚上没吃饭,垫补垫补。”碧初推开了。 
  又一阵脚步响,日本孩子推进手术室了。那母亲也跟着,满脸的泪。碧初几乎同情她了。她走回来时,看见碧初,悲伤焦急的眼光忽然变得充满憎恨和敌意。她显然认为在他们日本人统治的地方,这医院竟让中国人选择名医,是不可思议的事。 
  还好她没有坐下,到别处等了。碧初从心底希望她的孩子也顺利通过手术。也许她希望我的孩子死。管他呢,反正关大夫开刀不会照她的意愿。关大夫的刀这时不知落到哪儿了,套叠解开没有。想想又害怕起来。 
  南道里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市民模样的人跑过来,护士小姐轻捷地追上他,说:“你是普通号,请下楼。”“大夫说我的孩子得开刀。我实在交不出钱。”“实习大夫做手术,费用不高。”护士安慰着。那人面容枯槁,神情紧张,在黄昏的灯光下看去有几分可怖。他忽然大叫:“一个大子儿也交不起啊!我的姑奶奶!”“走这边,走这边。”护士平静地引他从边上楼梯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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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小娃——孟合己是多么好的儿子,他将长成多么好的人。手术室的门怎么不开?夜好长呵。 
  五个小时过去了。窗外微露晨曦。一个护士从手术室出来,碧初猛地站起,向前几步,“他,孩子,怎么样了?” 
  “您放心,手术顺利。”护士含笑答,“关大夫说孩子小,批准家人在病房照看。请到病房等候。”说着递过一张小卡片,是病房号。 
  “我就说呢,准保好!”赵妈眉开眼笑,“我留着,太太歇息吧?” 
  “我留着,还没有出危险期。”碧初见刘凤才走过来,对他说,“你和赵妈回去,和你们太太说,不用惦记。家里也不用派人来,帮不上忙。”吩咐了,自往头等病房来。 
  碧初刚到不久,就见平车推了小娃来,孩子还在麻醉中,护土轻轻移他上床,一切收拾好了,碧初上前审视,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孩子面色苍白,双眸紧闭,气息微弱但是均匀,肚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凸出一圈。“小娃!我的儿!”碧初坐在旁边,轻抚着那冰凉的小手。 
  护土不断地量血压,一会儿关大夫和戴尔医生都来了,他们低声交谈了几句。关大夫对碧初说:“孟太太请放心,小心不发炎,就好了。”碧初心中充满感谢,说不出话。 
  约两小时后,小娃慢慢睁开眼睛:“娘!娘在哪儿?”他的声音嘶哑,伸手去拔从鼻子插进去的胃管,碧初忙护住,低头亲亲孩子前额:“娘在这儿,娘从来就没有走开。” 
  “我做了一个梦,”小娃费力地说,“娘和爹爹不要我了,把我扔给老巫婆。” 
  “老巫婆的房顶是巧克力的。”碧初含泪说。小娃微笑,稍停又说,“可是我不吃。不知怎么嵋也来了,我们就跑呵跑呵,找爹爹去!” 
  碧初眼泪滴在小娃脸上。小娃闭着眼感到那温热的水滴,眼泪也从眼角慢慢流下。母子的眼泪混在一起。碧初忙用手巾擦拭小娃的脸,又用湿棉花轻拭嘴唇,以减轻焦渴。 
  “娘不走吗?”“不走,放心睡吧。” 
  小娃睁眼看碧初好好坐着,轻轻叹息,放心睡去。 
  下午,绛初与峨来探视。峨说她来陪,让碧初回家休息,碧初摇头。“可你怎么受得了!总要安排轮班,我,炫子,赵妈,刘妈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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