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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葫芦引第一卷-南渡记-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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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吼西风!”公公并没有讲解,玮玮觉得这四个字威武雄壮,兴高采烈地拿着刻刀指指点点。 
  “思悲翁,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碧初默记那首《六州歌头》,心中难过。她象绛初一样抚一下玮玮的肩,自进里屋去了。 
    
二

  碧初很累。孟和澹台两对夫妇四个人操心的事,落在她一人肩上。要考虑的不只是柴米油盐,而是严重得多的大事:在兵荒马乱中怎样确保一家人平安南去。吕老太爷的留还是走的问题,最使她焦虑。 
  绛初走后约半个月,弗之信到。信照例简单含糊,碧初却一看便懂。文学院已迁到云南的一个小县龟回,嘱即南去。最后有两句诗:“梦魂无惧关山锁,夜夜偕行在方壶。”碧初抓住信贴在心口许久,展开再读,不下二十遍。然后默坐一会,把这行诗裁下,放在手袋中,起身到正院上房。到了门口,想想还是先和莲秀说,遂退回来,叫嵋去请赵婆。 
  莲秀进屋,赔笑说:“日子过得真快,转眼芍药开了。一会儿我剪两枝给老太爷插瓶。”碧初往窗外看,果见两株白芍药都开了,繁复的花朵有小碗口大,清雅中透着艳丽。因说:“还是婶儿心静。我天天过来过去,就没看见。”把信给莲秀看,一面说:“走,是早合计的。不知爹的想法怎样?和你说过没有?” 
  莲秀说。“没有整篇整套的交代,意思我是明白的。老太爷不会走。三姐你想,他家可走得成?走不成哎。身体不行,这是一宗;留着还不引人注意,大家一起走,怕是一个也走不脱。”莲秀憔悴的脸上一双扣子似的眼睛充满忧虑不安。“他家象是自己有个主意,我可不敢说。” 
  碧初略一沉思,和莲秀同往上房。老人拥被坐在床上,温和地问莲秀:“往哪儿去了?”“和三姐说话去了。”莲秀掖掖被角,转身在火炉上热水盆中拧了手巾,给老人擦擦眼睛,胡子。老人的目光随着她转,依恋温顺又有些茫然。碧初觉得那象只小猫的眼光,心里很难过。 
  “你也要走了吧?”老人对她倒是很平静。女儿本是留不住的。从出嫁那天起,就没有指望她们奉养。三个女儿中,老人素来最喜碧初,喜她敏慧沉静心地宽厚。不过女儿再好,终有她自己的生活,这些年能在一起,已该知足了。 
  “爹料事如神。”碧初勉强微笑,把弗之来信说了。“早就说和庄家一起走,李涟太太也参加,现是三家人一起,沿途会好好照顾爹。从天津坐船,船上很舒服。”老人摇头,说:“你的孝心我知道。可我好象没有这个力气长途跋涉了。”· 
  “能隐姓埋名,安静度日,留下未尝不可,可他们能不来捣乱么!现在虽说没有动静,往后还不知有什么花样。” 
  “所以你们应该快走,趁能走的时候快走。”老人打断女儿的话,急促地说。说着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又打喷嚏,又吐痰,痰落在胡子上,莲秀连忙擦拭,碧初捶背揉胸,喘息定后,老人才说:“你看我走得么?平白添累赘。你放心带孩子们走。维持会早成立了,没有来找麻烦。我对他们没有用,会容我隐姓埋名的。我这里有莲秀,外面有吕贵堂,足够照料了。”“现在不是太平年月,爹留在虎口,我们怎么放心得下。”碧初声音有些哽咽。 
  老人温和地说:“不走,是留在虎口;走,说不定连你们都送进虎口。留在虎口,那牙齿不见得直落下来,若有举动,可要大嚼了。不过咱们可以再想想,当然最好有万全之策。” 
  碧初知道这是安慰的话,也无别的办法。回到西小院,心里七上八下,真不知如何是好,又无人可以商量。嵋知道母亲烦恼,象小猫一样跟前跟后,想为母亲分忧。到晚上上床后碧初久久不能入睡,听见嵋也在小床上翻身。“娘,我能过来吗?”嵋小声问,说着爬到大床上,钻到碧初被子里。“娘,我知道公公不能和一我们一起走,你不放心。你带他们几个走,我留着照应公公好吗?” 
  碧初一把抱住女儿温热的小身子。“好孩子,亏你有这个心!睡吧,你还太小啊。”“我不小了,你叫我做的事我都会做。”嵋心里多想走啊,想跟着娘去找爸爸,可是也愿意留下来,如果对公公有用;虽然公公乎常不见得喜欢她。 
  “好孩子,你留下也没有用。”碧初轻轻拍着她,又摸摸睡在一里面的小娃。“若是照料生活,有赵婆婆。留下来得对付日本人。咱们处在沦陷区,没有保护。”“咱们到南边,就有国了,是不是?娘!”嵋睁大眼睛望着黑夜,想了一下又问:“北平永远是日本人的了?”碧初忙答:“那不是!要看咱们自己有没有本事打回.来。”“那我们都要学本事!”嵋说。靠着母亲,觉得十分安心,还想说话,却不由自主睡去了。碧初摸着她柔滑的头发,心里又温暖,又酸楚。 
  次日,孩子们还睡着,碧初起来洒扫。赵妈本不让她做,她总要帮忙,扫廊子时见那两朵白芍药在晨光中很精神,便剪下来,放在桌上,才想起找瓶子。正往里面杂物柜中找时,听见莲秀的声音,“三姐,老太爷过来了。”碧初忙扔下手里的东西迎出来,见老人颤巍巍走进屋,莲秀和吕贵堂左右搀扶,吕香阁跟在后面。拿着痰盒、手巾等物。 
  “爹!爹怎么走来了!这么早!”碧初忙移过一张安乐椅,让老人坐下。 
  “练练腿脚,好上路啊。”老人高兴地说,他穿着一件宽大的深紫色夹晨衣,稀疏的银须飘在胸前,看来精神尚好。 
  “爹走?”碧初忽然精神起来。 
  “告诉你一件事。”老人神秘地说,“昨晚上,西山游击队来人了,要接我往山里住,只要混出城门,路不远。是不是啊?贵堂。贵堂带进来见我的。是不是啊?”老人说着,不时问着吕贵堂,似乎需要他证明。吕贵堂连连点头,神色很不安。莲秀脸上犹有泪痕,却不敢擦。 
  碧初一时不明白是真是假,疑惑地望着老人。老人继续说: 
  “来人也是明仑学生,知道弗之,认得卫葑。说知道我一辈子奔走,推翻满清,参加辛亥革命,又主张联共,不容于蒋,愿望只有一个,想亲眼看见中国独立富强。他邀我到西山住,等着收复北平,抗战胜了,中国就能证明自己有力量生存于世界。” 
  “怎么去法?”碧初问。 
  “等你们走了。你放心走吧。等你们走了,会来接的。”老人用力地说。这时莲秀撑不住,眼泪直流下来。碧初猛然明白了,老人是在安慰她,想象出万全之策来安慰她。她不知说什么好,叫了一声爹,就停住了。吕贵堂大声说:“昨晚上是我领着人见了太爷的,谈得很好。三姑只管放心走,游击队神通大着哪。他们上上下下都能安排。这点事不算什么。”老人听得清楚,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爹说的,我都信。”碧初只能这样说,这是老人最爱听的。老人仔细看她,见她勉强笑着,很怕她哭,伸手拍拍她的手臂,要站起来,说:“我看看孩子们。还睡着?”众人忙来搀扶。碧初先引到玮玮屋。玮玮脸朝里躺着,一床墨绿绸薄被一半在地下。他猛然醒了,坐起身望着公公发怔。 
  “玮玮好孩子。你们要远走高飞了。国家靠你们。干什么都要努力向前,不能后退啊。”老人说。玮玮有些莫名其妙,跳下床站了,恭敬地说“是。”老人见床头小几上放着那块圆石,拿起来凑到眼前看。玮玮说:“刻了三回了。”老人点头,说:“一会打出来我看。” 
  嵋和小娃在西里间,两人睡得正沉,嵋的脸红扑扑的,小娃连着咂嘴,老人站住,摆手不让惊忧他们。眼光在小娃身上停了许久,轻轻叹息,走到外间站住了,问:“峨呢?”碧初答还在学校。老人点点头,众人簇拥着走出西小院,碧初跟着送至上房,看老人在床上坐好,才退出来。 
  “三姑,”吕贵堂跟出来,踌躇着说,“爷让这么说的。他老人家觉着好象真事一样。说来说去是为了让你放心。你放心地走了,他才安心。”“实在也没有别的法儿了。”碧初心乱如麻,强压着悲痛。“我们走!只是若说放心,怎么能够!” 
  我们走!这是碧初的决定。她决定后即往玳拉处商量。其时庄先生已结束天津工作,早到昆明了。她们来往几次,商定取海道前往,先到天津乘船。行期定在六月初。 
  因为正院太空,老太爷计划搬到前院里小院,即炫子住的廊门院。吕贵堂父女搬到南房。不用的东西都堆在西小院。碧初主张乘几个用人还在,就开始搬,不然几个人住几十间房,阳气压不住,于是开始搬动,满院一片杂乱景象。不要的东西就给刘凤才、赵妈和上房要裁的厨子。还有些走了的南房客人回来要东西。碧初自己带着赵妈收拾上路的箱笼,心神不定,不知此一去何时回来,老太爷能否等到团聚。再想,这样严重的民族存亡关头,哪里还能求得亲人们都在一起!比起多少人在战火中家破人亡,还算有个盼头。再想到即将见到弗之,心里又感到舒贴。这样一时悲一时喜,收拾了好几天。这天想起要给大姐素初带点衣料,原有几块织锦缎花色不好,还需添置些日常用物,要到东安市场一趟。嵋和小娃生长在明仑校园,很少进城,更少上街,到东安市场数得出次数,都要跟去。因邀玮玮同去。玮玮说,很快要离开了,去看看罢。 
  几天来一直阴雨,淅淅沥沥,到处湿漉漉,搬家具,收拾东西很不方便。赵妈忙里偷闲,做了一个小布人,红袄绿裤,怀抱扫帚挂在门上。每逢连雨她都要做这种小人,叫做“扫阴天儿的”。大家出来进去都拨弄一下,叫它摇晃着好扫去阴霾(埋)。碧初笑说:“你这样忙,还做这个。”赵妈说:“小妹喜欢这些小玩意儿,再做一个,往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再做了。”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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