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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太平长生-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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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敬鼓起勇气问了一句:“奴才是个笨人,不懂爷的心思,也不懂韩焉想的,可这事儿怎麽听怎麽荒谬,为何他讲的出,爷亦听得进?”
“于他而言,无论哪一个,都大大有利。而我会选,不过是情势使然。”一想尤觉可乐,“这麽想来,倒像是父皇刘钿与他合谋,将我推到此番境地一般。”
子敬叹气道:“那爷怎麽选的?”
“这还用问?”我呵呵一笑,侧身一瞅,那株莎草兰尤自绽放,摇曳风中。
子敬声儿有些迷惘:“爷和韩焉都是厉害人物,奴才看不明白。可奴才晓得,爷和他彼此有情,何苦,何苦…”
“情?呵呵…动心容易痴心难,留情容易守情难,那些个真心实意的尚且不能,何况我与他…打一开始,就注定了不是一路人。即便现下合走一桥,亦是彼此提防,谁晓得何时就会被对方推落深渊。”我往前行了几步,脚下薄软,耳闻沙沙声,忍不住笑道,“我胆子小,人又懒,脑子不太好使,早晚会出事儿。”
子敬默然不语,我轻拍他肩膀:“以前你问我,怎能无心,怎能不知痛。我想你是对的。我有心且知痛,只是痛得太久,麻木了。后来感受着些暖意,诸如连之,诸如铭儿,诸如文思白槿…这心又缓了,慢慢又晓得痛了。可我心里明白,要等它再次不晓得疼,就又得失去一个至亲至爱,我不知会是谁。可我宁愿一辈子不晓得,就让它这麽不温不火的痛吧,总好过,总好过再死一个…”
子敬眼圈一红:“爷,爷…”
我含笑而立,负手身后:“傻子敬,爷好得很,现下心里明白得紧,亦从未像今日这般快活。”
“可,可这真的让您快活麽?”
我一愣,嘴角泛起苦涩,漾到唇边,浮到面上:“快活,自然快活。最大的快乐,有时源于最深的痛苦和盼望,而我已提前知晓这快乐的结果,岂非是天大的幸事…”
子敬皱眉不语,狠狠握住自个儿手腕,我旋身往回行,“子敬,这麽多年都过了,你还怕我熬不过这最后一关麽…”

果不其然,韩焉服药后幽幽醒转,尹赜子敬替他运功止住毒性。也不用再收拾甚麽,一径出城。马车一辆,辘轳有声。压在新雪上,如碎玉裂琼。
自帘后见着城门处灯火通明,遂一皱眉,轻道:“子敬——”
外头儿应了一声,车身一顿,马儿打个响嚏。
“改走西门。”
“西门?是!”
我放下帘子替韩焉拢了拢白裘围脖,又将暖炉与他换了。韩焉斜着眼睛往来,我只管倒杯热茶递过去:“中了琥珀霜,怕冷得紧,喝点儿暖身。”
韩焉饮了一口,却又放下:“刘锶,你怀疑我?”
“飞景,叫我三公子。”我抬手试他额间冷热,“有话儿等出城了再说。”
“我晓得你会猜是我自个儿落的毒。”
我收回手来:“还好不烧。”又去拔拉盆里炭火,“今儿还真冷。”
韩焉一抿下唇:“你是不是这麽想的?”
我淡淡道:“我甚麽都没想。你刚中毒,身子弱,别老说话。”
韩焉却笑道:“照理说,长公主不会笨到当你的面儿下毒,凭我的功夫,要下药也不容易。”
我眼角一瞟:“你累了,先歇吧。”
韩焉又笑道:“更何况,你那谜说得明明白白,甚麽‘十日起戈’,我都险些被骗了。这谜最难猜的就是第二句。”说着笑意更甚,“‘无边落木萧萧下’,两个萧字,头一个是说南朝齐帝萧道成,后一个是指梁帝萧衍,南朝‘宋齐梁’‘之下’,该着‘陈’了,再无边落木,只得那个‘日’字。”
我缓缓一笑:“这般隐晦你都能猜着,当真知己也。”
韩焉亦笑:“这般绕弯的破谜也就你想的到。”我正欲接口,他却抢道,“更高兴的是,知己不止我一个你父皇想的更远。”
“更远?”我眯眼摇首。
“自然,这般重要的消息你自不会说与刘钿。且你也说了,不过寻个脱身之计,这事儿我既不晓得,你手下节制兵马均无异动,足见是假。”
“我早说了,不过脱身而已,自然是假。”我觉着茶凉了些,就替他新弄一杯。
韩焉待我坐定,就偎过来,伏于怀内,枕在腹上。我轻抚他侧脸,片刻静默之后,韩焉道:“十日起戈,想你那诗,‘萧萧下’后当再拼为‘早’,而‘颠七倒八’的‘戈’字一起,就剩个‘走’了。早走,早走,你是叫刘铭走呢,还是叫你父皇走。”
我轻笑道:“我从未这麽想过,你真是想多了。”
“若非如此,你父皇又怎麽急急把你叫了去?”韩焉略略一动,背身转过,伸手抚我小腿:“就算如此,你父皇要杀我也勉强说得通。毕竟我拐走了他最爱的儿子。”自个儿笑了一声又道,“可这不过片刻功夫,又怎能设下精妙之局。”
“所以破绽颇多,自是他们忙中有错。”我拉过白狐毯来替他盖上。
韩焉轻拉毯沿道:“他们?哼,所谓虚虚实实,不过是个障眼法,归根结底,还不是我嫌疑最大?”
我并不言语,只将他发梢稍整。走得匆忙,还不曾换过衣衫。他衣着轻薄,怕他冻着。
韩焉突地转过脸来:“你信我麽?”
我笑道:“还有一阵才到西门,先睡会儿吧。”
“你信我麽?”韩焉直视我双目。
“不想睡麽?可能是饿了吧。想想也是,到这回子还没吃过甚麽,我记得那边儿有…”起身要取食盒,他却一把拉住。
“你信不信我!”韩焉皱眉厉声道。
我缓缓收敛笑意,望着他道:“那,是你麽?”
韩焉手一颤,缩了回去。我一挑左眉笑道:“是你麽?”
韩焉垂目不语,我叹口气,取块酥饼给他。他接了,咬了一口却又搁下:“你不信我。”满眼冷峻。
我伸手接过那块酥饼,包好放回盒中:“我最后问一次,是不是你。”
“原来你真的不信我!”韩焉猛地冲我面上挥来一拳。
我并不躲,硬生生挨了一记,震得半边火辣辣生疼,却忍不住笑道:“我没有不信你。”
“那你何必问我。”
“你说是,就是;你说不是,就不是。”我轻抚面颊,疼得一咧嘴,“既你不想答,那就罢了,何必打我?”
韩焉恨声道:“你若毫不怀疑,又何必相问?”
“你不也疑心我了。”我缓缓将手拢入袖中,“你大可明着问我,何必拐弯抹角。”
“你自个儿不也是?”韩焉瞪我一眼,垂下眼来,“刘锶,我晓得你我互不信任,却没想到猜疑顾忌到这个地步。”
我摇首一笑:“猜疑顾忌?有麽?有麽…”
韩焉扬面凄然一笑:“刘锶,若有一日你晓得你错了,怎麽还我?”
我笑道:“没有那一天的。”
韩焉亦笑,两人不再言语。唯有车轮碌碌之声,响在静夜街上,无比寂寞,无比空旷,似要驶向无底深渊。如同有种不可抗拒,却无法挣脱的力道,拽着无法逃离的一行人,行在命途之上。


40 至痛无言


风过无痕香渺,雪止存迹梅俏。人寂寥,烟缥缈,片帆孤舟独钓。空林寒鸦一水笑,满腹心事无处表。

取了斗笠,撒下一肩落雪。收回目光,拾起身侧酒爵,仰首饮得一口,冷香沁心。见远处缓缓驶过艘画舫,不由嘴角一勾。待行至我小舟侧,画舫一顿,子敬掀了帘子出来,后首跟着尹赜。
尹赜冲我一笑躬身:“三公子,该上路了。”
我冲他摆摆手,依旧立在小舟上不动弹。
子敬轻道:“爷是否还要再待一阵?”
我摇首笑笑,一点小舟,借力上了画舫甲板:“好冷。”
“冷还要在外头吹风,自作自受。”里头儿懒懒传来一句,我笑笑入了舱中。
“今儿觉得好些了?”我捡张椅子歪下了,子敬拿了毯子替我拢在腿上,又将炭盆挪过来一个。
“早好了。”浑是不耐烦的口气。
我暗暗好笑:“怎麽?夫人今儿气不小啊?谁招惹您啦?”
韩焉自里间出来,啐了一口:“少没脸没皮的,谁是你夫人!”
我左右打量他一阵:“虽说吃了解药,怎地脸色还是不好?你身子觉得如何,这时节可出不得茬子。”
“你不也中过?”韩焉摆摆手:“琥珀霜极阴寒,方好时面色难看也在理。”
我冲子敬使个眼色,他自拉了尹赜退到后间去。
韩焉瞅我喝杯花雕,叹口气:“大清早的就喝酒,怕醉不死你?”
“好歹快近年关,也不说些吉利话儿。”我呵呵一笑,又斟了一杯:“方才垂钓,冷的紧,喝酒暖身。”
“你谋划些甚麽?”韩焉伸手将我拿杯抢了,却又不喝,拿捏着把玩。
我笑而摇首,另取一杯满上:“你不晓得?”
韩焉瞪我一眼:“从这路程来看,你要去找安俊侯。可我想不明白,那老狐狸会帮你?”
我眯眼道:“谁说是找他帮手了?”
“那你找他作甚?”
“自然是有事。”我垂目又喝了一口,“若非你毒没消干净,我本想独自上路的。”
韩焉满脸嘲讽:“我倒想知道你怎麽会有解药的。”也就坐在我身侧,一拉我手,皱眉道,“冷的怕人。”
“胡太医这些年缩在夕阑,早解了这毒。上次我好了,就问他要了些,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我微微动动,脱开他手,“我手冷,别冻着你。”
他却执拗着拉住:“我又不会吃了你,躲甚麽?”
我似笑非笑望他一眼:“我晓得东虢那头儿已布置好了,你还在等甚麽不成?”
韩焉叹口气:“想听听你的说法儿。”
“甚麽说法儿?我能有甚麽说法儿。”也就笑笑,又饮了一口。
韩焉垂目道:“你当真下了决心?”
我摇首道:“这话端的好笑,无所谓决心之类,不过是个活法儿,哪种不一样?”
“战事绝非儿戏。”韩焉瞅我一眼,“你好歹是卫国的三王爷,心里就没有一点儿不妥?”
我笑着拍他肩膀:“我当甚麽事儿!”
韩焉一抿唇:“你恨我麽?”
我奇道:“作甚麽恨你?”
“毕竟是我逼你反的…”韩焉垂首低道。
我叹口气,拉起他手来:“说甚麽傻话。逼着我反的,是刘钿,是父皇,是我自个儿,与你无关。”
“你当真不恨我?”韩焉举目一望,眼里透着光泽。
我垂首贴着他面颊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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