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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二十一辑)-第1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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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多么威武吓人。随着她的脚步,团团泥尘卷上半空。方涛真有点怀疑
,这是不是从什么古穴中钻出来的不祥之鸟。但事实当然不是。你听,她
左一个“资产阶级”,右一个“臭知识分子”,吐出的又分明是二十世纪
七十年代前半期中国大地上最时髦的语汇。
方涛岂敢与她纠缠,不住地往旁边闪让。谢天谢地,她似乎对方涛的
表现已感到满意,不再理会方涛,从方涛的一侧一冲而过,继续往屋里闯
去,口里仍喊叫着:
“滚出来!滚出来!靠男人挡架,挡得过去?”
方涛明白,她是在找柳霞。她以为方涛昨天才回来,今天柳霞一定
会请假在家。清早,方涛倒也曾劝柳霞托人给学校请一天假。但柳霞说:
“代课教师让人代课,象话吗?”故在一小时前就去学校了。
阿二妻形势估计错误,扑了个空。她悻悻然往屋里吐了一口痰,慢慢
退出来:
“哼!想躲,看你能躲到那一天。要不顺老娘的心,有你好看的。”
方涛强忍怒火,注视着这个柳霞多年来不得不与之朝夕相处的邻居,
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还算好,女将只是孤军奋战。不仅朱阿大夫妇躲得远远的,就是外号
“剌头”的朱阿二,也挺沉得住气,老婆那样声嘶力竭喊冤,他却不露一
面。
朱阿二是个“实干家”,到拆房子那天,才大大地露了身手。你看他
,不偏不倚,就蹲在正对着两家合墙的屋面上。嘴里,叨着一支过滤嘴香
烟;两边耳根上,还各夹着一支。油光光的头发,在北风里纹丝不动。朱
阿大他们在忙着拆砖搬瓦,他却蹲在那里悠悠然闭目养神。但是,他决不
是偷懒。等到自家屋面上的瓦片搬光后,他马上卷起袖子,抡起板斧,大
拆起栓子、横梁来。那“乒乒乓乓”的捶打,震得方涛家屋面上的泥屑、
碎瓦片“悉悉索索”直往下掉。但他仍感不够劲,蹲在那里思索了一会,
又猛吸了几口烟,突然放下斧子,伸手把靠着方涛家屋面的一根栓子猛力
往上掀去。只听得“哗啦”一声,方涛家屋面上的几张瓦片飞腾而下,带
出一股烟尘。朱阿二慢悠悠地微抬起头,欣赏着张张飘下的瓦片,把脸一
偏,嘲讽地看着方涛,那神态似乎在说:“你不是从大城市来的大知识分
子吗?回来了又怎么样?一个资产阶级臭知识分子,谁怕你?”
是的,他这时的架式,完全是一个大无畏的英雄。
方涛很想找他的爸爸朱洪队长评评理,但见不到他的影子。听说,他
到外地参观去了。他是个大忙人,一年到头,总是在外边开会呵,学“理
论”呵,取“革命”经呵,自我介绍吹嘘呵,……马不停蹄。要见到他不
比见一个县官容易。
其实,即使找到了朱洪又怎么样呢?有其父才有其子。朱阿二夫妇若
不是仗着他的权势,哪里敢这样放肆!
吵杂的一天终于过去了。晚上,方涛一家人吃过晚饭,早早关上门,
以求得暂时的清净。
但门外很快响起了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震耳。
“砰砰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是谁呀?”方涛问。
“是我,代理队长。”声音颇为威严。
是朱阿二。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公事。”
方涛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朱阿二走进屋里,皮笑肉不笑地向方涛点了点头,自己找了个凳子坐
下。
“什么事?快说吧。”方涛说。
朱阿二看了看正在灶前洗碗的柳霞,说:
“今天我代表公社上级来,是为柳霞代课工资的事。”
“我的工资?”柳霞惊讶地回过头来说,“学校里不是已经发给我了
吗?一月三十元。”
朱阿二泠泠一笑,说:
“一月三十元,想得倒美。拿着不觉得扎手?”
“你这话什么意思?”方涛问。
“什么意思?大有意思!”朱阿二清了清喉咙,说,“你俩都是知识
分子,最近一定学过反对资产阶级法权的理论吧。学是为了用!为了坚决
限止资产阶级法权,生产队作出规定:本队社员到学校代课所得工资,一
律收回作为生产队收入。生产队给代课的人另记工分。柳霞是妇女,按生
产队标准一天记八分工,去除星期天,一月二十六天,计二十个整工另八
分。生产队分红每个工三角,柳霞可得六元二角四分。已经多领走的,限
定三天内交回;不能交回的,生产队划入私人借款,至时另收利息。”
朱阿二说得飞快,但字字清楚,计算也颇为精确,显然是一篇经过充
分准备的檄文。
柳霞惊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听得“啪”地一声,她手
里的洗碗布掉倒了地上。方涛的母亲正在里屋哄孩子睡觉,也闻言吃惊地
跑了出来。
“你们这种做法有法律根据吗?”方涛问。
“根据?”朱阿二泠泠一笑,“限止资产阶级法权,这就是最大的政
治,最大的根据。老实告诉你们吧,这也不只是我们生产队的做法,全公
社都一样!”
“那……”方涛的母亲呐呐地问,“那你家那位病哥哥的工资呢?”
“他是正式教员,病假不超过期限工资当然照发,生产队管不着。再
说你儿子的工资,我们现在不是也没有扣吗?”
朱阿二说完,再不容方涛家人分辩,站起身,拔脚就走。
柳霞腿一软,跌坐到旁边的一只小桌椅上。桌椅“嗄吱”一声向后倾
去,方涛慌忙走过去,把小桌椅和柳霞一块扶住。
“涛哥——”柳霞无力地倒在方涛的身上,“涛哥,这究竟是怎么回
事呵?拿走了钱,还给一顶资产阶级帽子。我拿的代课工资是资产阶级法
权?天哪!我是资产阶级?”
方涛什么也没有说。他能说什么呢?在朱阿二夫妻一类人自封为“响
当当”的革命阶级的时候,柳霞被指为资产阶级受到盘剥,又有什么奇怪
呢?方涛也很清楚,柳霞是聪明人,他懂得的,柳霞一定也懂得。
一阵长久的沉默。突然,柳霞翻起方涛的上衣襟,里面,正是她送给
方涛的那件蓝色毛衣。柳霞紧紧抓着毛衣,手指颤抖着,眼睛里,泪水象
雨珠沿着两颊“涮涮涮”往下掉。。。。。。。
方涛家七拼八凑筹措了一笔钱,将合墙的另一半用高价从朱洪家买了
下来,日子才算稍稍安生了一些。
但破屋越来越不经风雨了。晚上,西北风“哗哗”嘶叫着从砖瓦缝里
往屋里钻,寒冷剌骨。海亮的身体本来就很虚弱,未久就冻病了。起先高
烧近四十度,随后又低烧不退,脸瘦得似乎只存下了两只又大又圆的眼睛
。母亲也是三天两头感冒,脸色腊黄。柳霞忙忙碌碌,一天到晚没有空闲
的时候,人变得又黑又瘦,眼稍出现了一条条细密的皱纹。
方涛清醒起意识到,这个家庭已经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特别是海亮
的状况,最让方涛虑心忡忡。按说,孩子已经不算小了,他的教育也该提
上日程。虽然倔强的孩子这两年很用功,看了不少小人书,认了不少字,
但与城里的同龄孩子比起来,毕竟差了一截子。而且,方涛一走,柳霞和
母亲两人一个没有时间照管他,一个没有精力照管他,任孩子拖着病弱的
身子屋里屋外乱闯,也实在叫人放心不下。
方涛思来想去,感到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回北京时把海亮带走。
他讲了自己的打算。柳霞和母亲虽然舍不得孩子离开,但也不表示反
对。孩子听说后更是欢天喜地,天天晚上缠着方涛打听北京的样子,又大
又圆的眼睛闪闪发亮,显得分外活泼、精神。
但方涛却很快又动摇起来。愈近回京日期,动摇就愈厉害:一个在北
京没有户口的孩子,如何生存呢?就算有同事的接济,方涛是一个有工作
的人,又如何带孩子呢?再说,他有带孩子的能力、经验和耐心吗?想起
同屋郑叶妻子和孩子在北京时的狼狈处景,方涛的心就寒了。
方涛的犹豫未久就在神色和言行中表露了出来。
柳霞第一个摸到了方涛的心事。起先,她只是悄悄地叹息,几天后,
终于主动开口说:
“算了,这次别带孩子去了。你是有工作的人,勉强带了去,也很难
应乎。”
她停了停,补充说:
“再说,你从未带过孩子,毛手毛脚的,我也不放心。”
母亲也说:
“让孩子留在家里吧。我年岁是大了些,但也不是老得什么都不能干
了。再说,孩子也懂些事了,在家有时也能帮着做点事呢。”
母亲说的是实话。海亮虽然小,但扫地、喂鸡喂鸭,都能帮着干。特
别是喂鸡鸭,他还真有些着迷。他听妈妈说爹爹在北京很难吃到蛋,一心
要把家里的鸡鸭喂好,说要让爹爹回来吃大鸡蛋、大鸭蛋。他的办法也真
不少,草丛里挖蚯蚓呀,河边用竹篮子捞小鱼呀,把鸡鸭一只只养得肥肥
的。方涛这次回来吃的蛋,主要就是海亮的劳动成果呢。每天,他起床后
的第一件事,就是到鸭棚里找蛋。他总是一手抓着一个又大又白的鸭蛋,
欢腾着给方涛看。
就这样,在离家的前一天,方涛决定还是把海亮留在家里。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次和海亮的离别。
整整一个上午,孩子总跟随着方涛进进出出,看方涛收拾东西、整理
行装。他不说话,但目光愈来愈显得迷惘。他肯定在想:爹爹怎么尽顾自
己啊?怎么不给亮亮洗洗脸,戴上小鸭舌帽,换件新衣服,穿上妈妈一星
期前给做的小布鞋啊?其实,前一天方涛已经告诉过他这次不带他走了。
但他不相信,总是笑嘻嘻地说:“爹爹说过带我去的,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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