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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二十一辑)-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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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应该避开一下才好。”
“不行,旺古会难过的……”
“不过……”
“那有什么呢,旺古从小看着我长大的。”
“可是长大就不同了。”
“长大还是我小梅呀。告诉你吧,我只给他看后背……再说他现在已经不看
了。”
十四
小屋旁那棵豆梨子树,是小梅的母亲栽下的。初来时草草把家安下,她做的第
一件事就是栽下这棵树。栽下时认不得是什么树苗,它弱小如一根羽毛。小梅的母
亲勤护理,早晚浇点水。开春之后,树苗居然扎住根,绽出几片新叶。后来还栽下
另一些树,全枯萎了,唯独豆梨子树亭亭玉立。有一回,小梅的母亲笑着对沈同生
说:
“我很喜欢这棵树。哪天我死了就葬在树下。”
沈同生对妻子说:“我给你买副水晶棺材。”
没料到玩笑竟成真,只是没有水晶棺材。
豆梨子树树形极美,树干笔直,树冠如塔。它也和同族其它梨树一样,先花后
叶,叶成心形,对生,油绿肥厚,好像上了一层釉。果实蒂长,细小如珠,好看不
能吃。待到霜降之后,叶子将落未落时,鲜红如一束火把。这时候,沈同生常在树
下徘徊,抬头看红叶片片坠落,低头看亡妻的土坟,神思恍惚,心似枯井。我听沈
同生在豆梨子树下低吟李商隐的《锦瑟》,念到动情处,声音颤抖,目有泪光。
我不知道沈同生是否相信命运,我相信他是相信的,当然,他是从哲学的角度
解释命运。他曾开导我说,世界上万事万物,偶然寓于必然,个体看是偶然,整体
看是必然。所以凡事应顺其自然,不必强求,费心去算计。
沈同生对旺古、对小梅的一举一动、一眉一眼,了若指掌,但他什么也不说。
旺古是个弃儿,却是个有来头的弃儿,旺古的祖上高陲记曾是县城一方富豪,
拥有良田千亩,大宅连街,仆役如云。到了旺古曾祖一辈,兄弟五人,开展嫖赌饮
吹大竞赛。不出十年光景,诺大家产,落得个五马分尸,皮毛不存,后代流散四
方。这时候,高家有个长工,姓沈,年方20,强悍精明,看准时机,勾搭上了高家
38岁的麻脸老姑娘,结为夫妇,出奔云湖镇。麻脸姑娘颇有私蓄,于是资助其夫跑
广西贩运私盐。20年经营,几番起落,他们终于发家,在云湖镇广置田产,建起大
宅。这长工不是别人,就是沈同生的曾祖父。所以沈同生的祖母在世执意收留旺古
时,曾向家人道出其中隐情。当然,旺古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祖上曾经有过的荣
耀。
旺古对小梅的觊觎,沈同生一目了然。他知道旺古的躁动不宁,神情呆滞,形
销骨损,皆因小梅而起。沈同生对此并无反感,这是正常的人性使然。沈同生同情
旺古,为自己无能为力替旺古找个女人而感不安。沈同生曾设想过让旺古离开此
地,搬回云湖镇,让他成家立业。但沈同生知道,旺古绝不会有这种念头,旺古宁
可枯萎而死,也不会愿意离开他和小梅,何况这事沈同生是不便向大队干部去说
的。弄不好会有借故赶走贫下中农,企图摆脱监督的嫌疑。百般无奈中,沈同生时
而想起曾祖父与那麻脸姑娘的旧事。当年那麻脸姑娘比曾祖父年长18岁,如今聋哑
的旺古也比小梅年长18岁。这种巧合,莫非天意。沈同生这么思量的时候,觉得就
将小梅许配于旺古,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人世沧桑,聚散离合,谁能逆料?
最早发现旺古偷窥小梅洗澡的并不是小梅自己,是沈同生。他小吃一惊,但也
不生气,同样认为这是人性使然。他既不指责旺古,也不点醒小梅。他知道事情一
旦戳穿,就会打破固有的和谐,再难融洽相处。沈同生几经思考,采取极明智的措
施:有意无意地拾来一些柴草杂物,堆放在竹篱墙外,挡住竹篱墙上的缝隙。过了
一段时间,沈同生又有意无意地将柴草杂物搬开。
于是旺古再也不偷窥小梅洗澡了。
小梅钟情于小陈,沈同生从一开始就觉察到了。沈同生感到欣喜。眨眼间,小
梅就长成亭亭少女。哪个少女不怀春,这就像花开、水流那样自然合理。他愿意看
见女儿那被初恋照亮的双眸,有时灿若晨星,有时幽深如潭。
小陈自然是个好男孩,周正、诚朴、老成、懂事。不过普天下好男孩恒河沙
数,而小梅孤守僻处,无缘接触。小陈成了她唯一的选择,无可选择的选择。沈同
生不禁唏嘘,替小梅感到委屈。但是活又说回来,无数的男孩不来,单单来了一个
小陈,这就是缘分吧。沈同生满怀慈爱注视小梅,默默祝福她对小陈的爱得到回
报,最后结出好果。然而沈同生想到有朝一日小梅要离开他时,他的心又揪紧了。
他不能想象身边少了小梅,他还有多少可能继续生存在这荒凉的河岸上。
重阳过去不久,农历十月初二,是小梅母亲的生辰。像往年此日一样,沈同生
和小梅为坟头培土。不烧香焚纸,不供献酹酒。沈同生尊重妻子生前淡漠,不重礼
仪的习性。沈同生扶住小梅的肩,默默向亲人三鞠躬。旺古则照例跪倒叩头,保留
乡间固有的方式。
豆梨子树的叶儿已经开始泛红。
沈同生久久绕坟踱步。末了抚摸着粗糙的豆梨子树干,沉一口气,慢慢对小梅
说:
“小梅,你听着,我是永远不会离开你妈妈的。”
小梅镇定地望着父亲,毫不犹豫地说:“那么,我永远也不离开爸!”
十五
那天早晨,我来到樟树渡口喊渡,高举摇晃那根竹竿,但不见旺古摆渡来接
我。却是小梅来了。她在对岸喊什么,但听不清楚。小梅就挥动双手做出要我回去
的动作,然后她就匆匆离开河岸。
我寻思一定是旺古病了,这些日子他显得软弱无力,气息恹恹的。
我只好返回云湖镇。
旺古病得不轻,且病势来得凶猛。旺古是傍晚时突然晕倒的。当时旺古坐在草
棚外面,等候小梅割草归来。远远看见小梅驮草的身影了,旺古起身去迎她,刚迈
出两步,就直挺挺仆倒,额角碰在一块石头上,流出许多血。
旺古整整三天三夜昏迷不醒,浑身火烫,呼吸粗重,虚汗淋漓。沈同生和小梅
急得团团转,束手无策。摆渡人本身病倒,谷河成了难以逾越的天堑。小梅会游
泳,提出泅过谷河去云湖镇喊医生。沈同生坚决制止。这时天已经断黑、何况即使
喊了医生,医生又怎么渡河!小梅很后悔,这么多年没有跟旺古学会摆渡。
只好听天由命了。唯一的药是十几片阿斯匹林。
小梅三天三夜不吃不喝,衣不解扣,眼睛只看着旺古,寸步不离旺古。小梅没
有什么办法,只能用毛巾湿水不断为旺古冷敷,拭擦全身,这时候的小梅,完全抛
开少女的羞涩和男女界限,亲手将旺古汗湿的衣裤剥得精光,她觉得这样旺古会舒
服些。这时候的小梅,面容一改沉静温婉,变得僵硬凌厉,唇线下沉,牙关紧咬,
通红的双眼好像火在水下燃烧。这时候的小梅,脑子里犹如冬天收割过的稻田,一
片空荡荡,只有一个念头乌鸦似的在那里绕来绕去:旺古不会死,旺古不要死,旺
古不能死!
小梅深深自责,近两三年对旺古有所疏离。虽然小梅开始就意识到这是不应该
的,没有必要又没有道理的,但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障碍,像一道无形的
墙,横立在她与旺古之间。小梅越想像以往样自然地接近旺古,临了却越发不自
然,莫名地紧张和退缩。小梅企图摆脱这样境况,但做不到。这是因为小梅对自己
身体所产生的种种变化,不能处之泰然。每当经血来潮,她不得不躲起偷1偷加以处
理,乳房一天天大,胀疼难忍,而且无意中她竟发现在小腹下端,两腿之间的三角
地毫无道理地生长出一层柔毛,她狠狠地拔丢,但隔不几天又令人绝望地复生了。
这一切都是不可告人的神秘。没有人给小梅解释这些神秘,小梅便被神秘所困扰。
困扰不但出于小梅自身,还来自旺古方面。旺古喜欢小梅,前一样,现在一样。在
小梅的感觉中,前后有明显区别。从前旺古是流水清风、阳光和月光,时时处处,
宽宽松松地包裹着她,抚爱着她。如今呢,旺古似乎对她喷射渴望的火,强烈而尖
锐。小梅有被灼伤的疼痛感,于是下意识地加以闪避。
当眼下旺古濒临死亡,毫无知觉,赤裸裸横陈在小梅面前时,神秘、一切障
碍、一切距离,不复存在了。生与死不过是左脚和右脚的倒换,男人和女人原是相
连的一体。这三天三夜,在小梅的头脑里,许多朦胧的思想,一一趋于明晰。小梅
蓦然醒悟:旺古眼中的渴望,是男人对女人的渴望,渴望男人对女人必须做的事
情。可怜的旺古,为了压抑这种渴望,饱受折望,以致病倒并可能死去。小梅后悔
自己醒悟得太迟。否则她会心甘情愿满足旺古的渴望,做某种女人必须对男人做的
事情。她是有能力拯救他的。然而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旺古要死了。
“旺古、旺古叔,你不要死!睁开眼看看,我是小梅,你从小看着长大的小梅
……”
第四天凌晨,沈同生听见小梅号啕大哭,急忙爬起床,从小屋奔入旺古的草
棚。他看见小梅趴在旺古床边……沈同生心里猛地往下一沉……
“旺古他怎么啦?”
“他活过来了,刚才睁开一下眼……”小梅话没说完,一头就栽到地上。
七天过去,得不到小梅他们的任何消息。我下决心从谷河上游过桥,绕道60公
里到达对岸。
在晚霞中,我远远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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