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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重行行 (上) by 淇奥-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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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党人被罢官、抓捕,甚至斩首的消息,一时间弄得人心惶惶。
原来这东林党之名,原本就是从无锡的东林书院而来。党人之中,江南籍的士人占了大半。苏吴的许多士绅百姓,都和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今东林党被魏忠贤清洗,江南各地已有不少世族被牵连进去。好好的一个风柔水媚的江南,如今却变得阴云密布、凄风苦雨。
这凝重的空气,也渐渐弥散到了本来只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阳明书院。阳明书院的掌教梁章森,本来是个见人带笑的和气先生,近几个月以来,脸色却越来越阴沉,今天,面皮更是阴得能滴出水来。
那些乖觉的学生,见到掌教神色不对,一个个老实得什么似的。偏偏有个不醒事的,那掌教一面在前面讲书,他却一面在下面低头不知摸索什么。
要是在平时,掌教不过提醒几句也就罢了。今日却不同,眼看梁先生咳嗽了一下,下面那人不但不知收敛,仍是悉悉索索地不抬头。梁章森只气得把书往案上一丢,走过去抄过那学生摆弄的东西,拿来一看,原来是一根女子的银钗。
那学生一下子唬白了脸,掌教的脸色却更难看。
“都什么时候,眼看国将不国了,你、你还有心思摆弄这些东西!”
“啪”地一声将银钗拍在学生的书桌上,手心破了出血却浑然不觉。
那学生只吓得簌簌而抖,说不出话来,战战兢兢地站起,准备承受掌教更猛烈的怒火。然而等了半日,却不见动静。只见掌教慢慢转身走回自己的书案边,拿起刚才丢下的书,两眼却不看向书本,而是茫然直视着前方,半天,突然流下泪来。
这下可把所有人都吓傻了。
“你们可知道,”稳了稳精神,揩掉两行老泪,“京中来信,杨涟、左光斗、魏大中诸君子,已经惨死在狱中了…”。说着哽咽不止。
“这几位君子,都是两袖清风,敢于仗义执言的人。却不料被那魏忠贤诬陷为贪赃受贿,抓在狱中。那狱中也都安插着魏忠贤的人,每日向几位先生追讨赃银。他们都是清廉的好官,哪里来的赃银上交?于是被每日一小打,三日一大拷,弄得,弄得不成|人形了…。
几位先生的门生和乡亲看不过去,想要筹募白银十万送去充公,只求能救得他们的性命。却不想银子还没有凑够,人却已经被毒打至死了。
那杨涟先生,尸身头贯铁钉,骨骼尽碎;那左光斗先生,全身皮肉都被烙铁烙烂,四肢、四肢俱和身体连不上了…”。须发苍苍的掌教梁章森,说到此处,禁不住掩面失声…。
下面那一众学生,具都收敛了少年的顽劣,有人唬得青白了面孔,有人气得手指攥得咯咯直响,有的忍不住泪流满面。
梁章森自知失态,心内却并不懊悔。只是以一只手遮住脸面,另一只手挥了挥说:“今天就散了吧…”。一面又低声自语到:“读了书又如何,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于是俱都散了。张仲允闷闷地跟在众人身后,走出书院。忽然想起来,罗湘绮的一位族兄,是天启初年的进士,东林党领袖邹元标的门生,此次会不会遭到牵连?心内一紧,想要抓住罗湘绮问个究竟。却看见罗湘绮一反常态,也不来跟他招呼,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匆匆走去了。
疏离
张仲允这几日颇为抑郁。
其实不仅是张仲允,整个绍兴县城目下都沉浸在一种阴霾的气氛中。东林党领袖杨涟、左光斗、魏大中被毒害致死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城。有传言说到,进一步的清洗接着就要到来,凡是和杨、左、魏几位先生过从紧密的官员和士绅,恐怕都会牵连进去。
还有人说,头一个遭殃的,恐怕就是苏州府辞职赋闲在家的吏部员外郎周顺昌。当日,魏大中获罪被押解进京路过苏州的时候,这周顺昌不仅雇了一艘小船在途中等候,还半路硬将魏大中接回家去住了三天。这三天里周顺昌设宴置酒,和魏大中纵谈国事,痛骂魏忠贤是“阉狗”,最后还将自己的小女儿,许配给了目前正带罪羁縻在家的魏大中的长孙为妻。
这周顺昌自己骂魏忠贤骂得痛快,倒唬得那几个押解魏大中的校卫整日战战兢兢的。要知道魏忠贤把持下的东厂眼线广布、手段狠辣,这里的情形铁定尽数都会被魏阉知晓。劝他多少收敛些时,他却说:“别人怕魏贼,无非畏死,我周顺昌且不怕,任你去告诉那阉贼罢!”听得那些校卫门咂舌不已,直说这周大人活得不耐烦,是要自己找死呢…。
种种传闻,听得张仲允那少年的心里翻腾不已。一时,恨不得自己就是那飞檐走壁,除暴安良的大侠客,仗着三尺青锋把阉贼全部杀光;又一时,听到坊间传言杨、左诸人死时的惨状,说到三位平素严谨端正的大人,是怎样被剥光了衣服跪在镇抚司的衙门前当众用刑的,又怎样被杖击炮烙、拶指剔骨,最后又是怎样的颈折腿断、死无全尸…。越传越是详细,越传越是凄惨,倒像是人人都曾亲眼得见一般——张仲允到底年幼,几曾受过这样的惊吓,好几次晚间都被恶梦惊醒。
但最让张仲允抑郁的,倒还不是这时事的险恶,而是罗湘绮的态度。平日里,罗湘绮和张仲允在一起,总是有说有笑的。还时不时下学后,和张仲允一起到学堂后的废园游荡。但这几日,罗湘绮不但上学的时候不言不笑,时常一个人发呆;下学之后,也即刻匆匆回家,再不出来闲逛。
张仲允有时忍不住拉住他,小心赔笑地问他有什么心事,他要么摇摇头微笑说没有,要么说,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每每弄得张仲允懊恼不已,心里愤愤的想:你也才比我大两岁而已,自己也不是个半大孩子,总是在我面前充大。但嘴上又不敢明说。隐隐觉得罗湘绮的异样必定和时局有关;但时局如何,对一个未满十三的孩童来说,实在是难以把握,因此也无从详解罗湘绮的心事。
张仲允见罗湘绮似乎有意无意疏远他,未免着恼,心道:“谁稀罕你不成?整天故作高深,装模作样的。你不理我,我还不理你呢。”但是一看见罗湘绮的影子,又忍不住慌慌忙忙凑过去。
一次下学之后,罗湘绮被张仲允逼得急了,在书院门口停下脚步,正色对他说:“允文,我的话你听好了。目下时局险恶,你应该知道。我家,本来就与…”说着声音低下去,半天沉吟不语。
张仲允急得直抓住罗湘绮的袖子胡乱摇晃:“你家到底怎么样,说啊!”
罗湘绮咬住嘴唇,半天长出了一口气,说到:“算了,允文不用知道这些。你是商家子,本来与士林无甚牵扯,这样简简单单地就很好。记住,如果万一有一天…,万一…,你千万不要和人去说与我交好。”说罢揉了揉张仲允的脑袋,转身就要离去。
张仲允越发着急,从后面紧跟着罗湘绮,口中呼唤罗湘绮的小字:“阿锦,阿锦,我知道的,我明白的,我下个月就十三了,我什么都明白。你是因为你堂兄的事是不是?我不怕的,我一点都不怕,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我愿意帮你的…我能,我…”越是着急,越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罗湘绮顿了顿,终于回过头来,凝视着张仲允。那一双清澈的眼睛中,似乎有泪光在隐隐闪烁。
“你还真是傻呵…。”
夕阳斜射过来,将罗湘绮整个人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端严凝艳。忽然,他脸上绽开了一个微笑,这笑容开头包含着暖意,余韵却有说不出的凄凉。这样的笑容出现在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稚嫩的脸上,看了让人觉得说不出地心酸。
“我信你。”罗湘绮抓过张仲允的手紧紧握了一握,说完了这句话,依旧转过头匆匆走远。
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张仲允,痴痴地站在原地,许久,许久。
五、偶遇
这一日下学,张仲允不愿即刻回家,自己到废园中游荡。上次急着向罗湘绮表明态度之后,罗湘绮过后依然是对他不冷不热,若即若离。虽然不是全然不睬,但这种对自己与对其他同窗全然无二的态度,却让张仲允心里更加憋闷,不停胡思乱想。一会想到,他是一心为我好,觉得心下有一种抽痛的甜蜜;过一会又想到,他还是把我当外人,根本不信任我,又觉得无比委屈。
仄仄的在后园中一步一步走来,鸟巢也不想去掏,蟋蟀也不想去捉。平日干得惯的营生,现在只觉得无趣。只看见了树就上去踹一脚,看见石块就去踢开,看见花开得好,就一把扯下了在拿在手里揉搓。
不知不觉间,竟走进了往日极少涉足的废园的深处。等到张仲允惊觉起来,才发现四周荒草茂盛,树荫浓密,阴森森地恕K淙徽胖僭势绞碧云缌樱耸毙睦镆膊幻庥械惴⒚W邢复蛄克闹埽爬绰坊厝ィ蝗黄臣辉洞κ骱蟠蟀肴烁叩牟菖钭永铮邪氡吆稚囊陆峭铣隼础!�
张仲允突然觉得头发都立起来了,想跑又觉得腿发软。难道园子里真有狐狸精?狐狸精天还没有黑就跑出来?还是同窗故意开玩笑吓自己?
“谁,谁在哪里?”为了给自己壮胆,张仲允一面大声吆喝,一面顺手捡了石块往草丛里砸,惹得那草丛簌簌地不住抖动。
“你、你、你要是再不出来,我、我、我叫梁掌教拿戒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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