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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尔沁旗草原-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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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个,他就把不住四平腔了。幻灭,又有点迷惘,烦躁,恶心,怒火从天灵盖往上
钻,好像把什么当作嫩鸡腿撕着就好。说是报复罢,也不像,因为根本就找不出一
个复仇的对象。说是闹病罢,这种铁打的精悍,又那会受着天气的欺负呢?可是烦
躁却蚂蚁似的从肾囊里向外冲,脊椎骨都有点痉挛,酒气在撕裂大爷的喉管。他想,
这回一定是得闹病了……
不知是搀了谁的手,进了一间暖烘烘的屋子,屋子怎的热,哎,也解乏,睡罢,
脱光了睡……
脱了衣裳,虽然觉得轻爽,可是太阳穴还像要炸了似的跳,鼻子也混蛋,打了
一个鼻嘶,又打一个……
迷惘地疲惫地掀开了被子。
里边是什么时候躲进了一个白酥酥的女人的肉体,像一只可以撕着吃的嫩鸡的
腿……
外边似乎透进了一下吕存义的得意的笑……
第三章
另外一只魔手。
继承大爷的呢,是小爷,小爷与大爷最相同的一点,是大爷踢过赵大人的供桌,
小爷骂过马监督,结果,马监督一个气迷心,回到家里枕着四姨太太的手腕死去。
小爷是父亲辈,盛朝的喜悦和末世的哀感正丛集于他一身。
他有胆量在一个慵懒的春光里,和着自己的情妇走到郊原的绿野里,把自己的
筋肉运动的音节吻合著麻雀的压着麻雀尾巴,发着瞧瞧的叫,金脖的鸭子把白翼的
鸭子垫在水里去,水花郎郎地响。那一面却把自己交到老佛面前,作一个有光辉的
弟子,崇拜宝剑,崇拜仙,崇拜蒙古高原。
他每天带着打手,不管天,不管地,不管山乡,不管野,八九匹马并辔跑。半
夜里“水子”上来了,下了马,布上阵势就开枪,两方打到天通亮,搭话一问,对
方是剿匪回来的兵,这边回说是丁小爷,两边一笑又让路,赶过去,刚刚离开二丈
远,回马打三枪,交情枪。
这圈子还不够他转,父亲又突出了这塞北的荒寒,东渡扶桑,在那日出的瀛海
里盘桓。那岛国之春哪,樱花香不过那异国的丽妹的腮,父亲在这里消受过多少美
丽的时光……
父亲,今天正在十分得意。
三江口的斗秤局,缉私榷运局,印花烟酒税局,三个局都是肥缺,落在一个人
的肩上。
嘴角上流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微笑,把那张委任状仔仔细细地放在带簧的铁箱
里,便急忙地坐在桌前,提起笔来:
“义父大人尊前,昨由李五资来委任一纸,感激无已。交由富聚大汇上白银五
百两,为义母寿。外汇二百两,打东洋来时,为之接风之仪。大疙瘩岭外放万余,
万望大人代催,交马七带下,以现正收并银款,与广号对挤,并请外套数千,厚雄
资力,必使广号凭帖①立成废纸不可。俄军②据闻不利,惟此地僻乡似党大城,尚
称稳妥耳……”
①凭帖,清朝官营大商号所发的流通券,纸币的一种。
②俄军,指沙皇军队,当时是日俄之战。
这时,马七睖目睖眼地进来便回:
“爷,广号的刘老力已经知道咱柜上玩手法,出人要来调停呢——现在探子都
回来了,说四乡都拼命望外推凭帖,专留现货,所以市面都见不着银子,人心一慌,
一天的工夫,凭帖就更毛得不像样了……爷,咱们要再吃进三万来,市面一挤,八
月节,往南往北的账都订不下来,信用一丢,广号可就非得倾筐倒笼不可了。那时
咱们轻轻一盘,就是一个老满子。爷可别错了主意,现在,咱们已经把广号吞进一
半了……”
“呃,呃,知道了。”
父亲把笔停下,看了一眼马七的一派慌慌张张的神气,便不耐烦点了一下头。
一看不是风头,马七连忙机警地退出。
这回虽然没落着香的吃,可是看样子小爷还不知广号慌到这个地步……
一面下台阶,一面想着,哼,我马七到底是马七,于事都是清一色的马前课…
…
忽然——是小爷怒冲冲地叫声:“马七——马七!”
心里一冷,两脚又想慢,又想快的,不由自主地把个蹒跚的身于拖回。
“耳朵呢,怎么越招呼越远。”
一看是因为走得快了才挨骂,心里反而感到许多轻松。连忙站在一旁,嘴里闭
住一口气,端起肩膀来,恭候着小爷的吩咐。
父亲意外地并没生气,只是诡秘地用手摸了一下结实的下颏,微微地笑着。
“你到二十八棵树,今晚让她等我——听见没有。”
这回又得了美差,一定是方才这段话的效用。马七得意地向马圈跑去。
不到一刻的工夫,又是一匹红鬃马,向着天空长嘶了一声,带着一个矫健的黑
影,冲出门去。
渐渐的,那黑影在夜色苍茫的晚景里,向着去二十八棵树的那条大道上迅捷地
飞去了,不见了。
一夜过去。
早晨。
西跨院里母亲在嘤嘤地啜泣。
三姑姥姥拿着腔儿坐在旁边婉劝。
“你说什么,钱是淌来之物,这就不对了,人有几分命,就有几分财。比方说
罢,太爷活着是十六两命,所以年青的时候,一夜出门,听见半空里飕地一响,用
马棒一扫,便扫下一轴子青钱来,要是换个人能行吗?你的命,算命打卦的,才足
四两,哎,四两骨头四两筋,少年不足老来贫,这是作为贱命。如今你算挨进了这
深宅大院,这是托了祖上的阴德……你怎么的还执迷不悟呢?不趁着热儿,把他哄
得团团转,自己存点体己,留着一世的荣华呢。还说什么钱是淌来之物?淌来怎么
没有见水里漂钱,天上下钱呢?……”
母亲本来是用一张手帕蒙在脸上,遮去那唠唠的老怪物的视线,听到这里,便
像闻见了腐尸的气味似的把手巾扯起,向地上使劲地啤了一口。
三姑姥姥噗哧地笑了一笑:
“还是个小孩儿,你想不到没钱的艰苦,你要长到了我这个岁数,你就知道,
你姑姥姥说的全是金玉良言了……你想,你对我还是这个样子呢,你对他,还能有
个香喷喷的吗?唉,傻孩子,你想想,你要把他哄好了,一千八百的你就不用吱声,
他也就得跪着送到你的手里来呀。怎的长个好人样子,一点也不灵活……你别嫌恶,
怕白拉的慌,嘿嘿,来,傻孩子,姑姥告诉你,黑价别穿小衣服,你往他那边,用
脚……”
呸,一口吐沫很清脆地吐在她的鼻梁上,羞辱的,机械的,在那鼻子头上极不
自然地挂着。
母亲把三姑姥姥手里的两朵珠花,一把抢过来,扔在地上,用脚踏得粉碎,便
悲哀地跑进自己的屋里去。
泪水簌簌地流着。
两只微弱的拳头,使劲地打在炕沿上。
眼睛无告地向四面一看,一切都是使她吐不出气来的厌恶。红木的蛤蜊瓢镶的
炕上,生硬地袒出它的无比的倔傲。宝色的大朱砂瓶,发出嘲笑的光亮。方砖不怀
好意地在地上单调地排着……
这一切都是和她不能调和的路人。一切都和她陌生,使她不能理解。没有一下
轻微地抚摸,可以达到她的心坎,没有一句有含义的叹息能够体会到她心底的深切
的悲哀。环绕着她周遭的,只是一种啮心的寂寞。
她想起了儿时的梦境。
月光从苞米地里筛下来,她和姑姑编毛毛烘①。姑姑说她编的是一条狗。她说
她分明作的是一只猫。两人都说自己的对,都不让分。结果,自己也气哭了。后来
还是姑姑改了口,说是猫,她们这才又和好了。
①毛毛烘,用狗尾草编的小玩艺儿。
七月七夕,黄瓜架底下,湛清的盆水里,听织女今夜天河旁边的那幽抑的低诉
呵。当黄瓜叶沙沙地响动的时候,有谁还会说那不是织女的软人心魄的哀哭呢……
这样,她便长大起来。青春在她不知不觉的时候爬满了她的双颊。
青春带给她以不祥的命运。
当着一个惨阴的晚上,外祖父的家被劫的时候,她的青春的幸福,便被土匪的
欲求摧毁了。
土匪在财物之外,还要贯彻第二个目的。
“啊,你家还有个好姑娘哩,你的姑娘呢,说!”
“老爷,饶了罢,昨天上她三姑姥姥家去了……老爷……”外祖母连忙地跪下。
“那被里盖着的是什么!”
“那是我的老孩子——老爷,可怜罢!”说着外祖母便向着被说:“别哭,我
的好孩子,老爷不打你呢。”接着又把被盖严了一点。
那时四舅还是小孩子,他向着那土匪跪着说:“老爷,别欺负我的小弟弟。”
土匪看见这种有趣的局面、便嘲弄地说:“小孩说实话,别惊动了人家的老体
己。”说着便站起来到架上去取包袱。
这被里,便是现在扭转在炕上的母亲。
那时,她听了这种问答,意外地竟忘记了自己是扮演这幕悲剧的主角。她天真
地笑了,孩子气的好奇心,支配着她掀起了被边来偷觑着。
一个包袱打在她的身上,母亲连忙地堵住了嘴,外边外祖母又苦苦地在哀求…
…
但是,这不懂事的天真,却不容她存在得久远了。
土匪去了,外祖父家的财产也光了,只新添了一身被抬到锅腔子上烤出来的燎
筋大泡。
大家在慰问外祖父的时候,便暗示着说宁姑是一笔好钱。可是外祖父却用正色
把他们斥退了。
黄昏里,有丁家小爷来拜访,老人挣扎着想起来,可是小爷连忙走过来按住。
慰抚了半日,这边又掏出钱来:
“不是因为你老被盗,才来帮衬,实在是伯寒了你的心。你想你老在太爷跟前,
一条老命都舍进了。如今太爷过去了,你老的维持,不全仗着我们这后辈吗?所以
今天特意来看望你老,免得你老多想……”
忠实的老人,被这种含有甜味的话激动了,不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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