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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壁记 陈登科-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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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嫂自己也巴望着槐花挂骨朵的时节。她的马车一抹过花溪的山嘴子,便能看到大石桥畔站着的耿长贵。
耿长贵一见马车的影子,心就几乎从胸腔里蹦了出来。然而每年见面的第一句话,总是说:“田嫂,你……你又给咱们花溪带来了什么好东西?”于是,田嫂就会把车上的新鲜玩意儿,一样一样地搬下来。这些树苗呀,良种家禽家畜呀,都会在第二年去时,看到了在长贵的精心安排下,发展成长。这就是他们爱情的语言。
到了一九七四年的春天,槐花又挂骨朵了。
这年,长贵巴望田嫂来的心情几乎已按捺不住。每年,长贵送田嫂的时候,都只会瓮声瓮气地说一句话:“明年,你……你总是花溪的人了吧!”
田嫂总是苦笑了一下,没有置理。唯独去年分手的时候,她思忖了半晌,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这,算不算数呢?”
七四年的春天又来到了。耿长贵从槐树梢上吐出第一个绿苞,便一天要到大路口去看望两次。这心思,花溪的男女老少,大多数也都知道了。老县长看他这神魂不定的模样,眨眨眼,把他心里的事挑明了:
“长贵,你一天到晚伸长了脖子望着公路上的什么呀?”
“……”耿长贵红了脸,只顾憨憨地笑。
“望田嫂吧?”
“不知道她今年可……可真搬过来?”
“别绕弯弯了。你也该成家啦!”
“老县长,不瞒你说,我还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女人。象……”
“你们讲过了?”
“……我不好意思开口!”
周钢哈哈大笑起来,拍拍长贵的肩膀:“我实对你说了吧!我已经打听到,田嫂这次把她的女儿也带着,已经上路了。……”
耿长贵的嘴巴咧开小碗口大,再也合不拢了。
田嫂果然带着七岁的小兰,驾着马车,奔驰在蜿蜒的山路上。
田嫂经过那座关帝庙时,脸飞红起来。
小兰靠在母亲的身边,望着母亲脸上泛起的红晕,突然说道:“妈妈,你真好看!”
田嫂啐了女儿一口:“死丫头!胡说什么!”
“快到花溪了吗了”
“转过前面山嘴子,过了大石桥,便到了。”
“是该到了。好远!走了两天……妈,花溪的花真多!”小兰随手摘了一朵路边的小红花,插在母亲的头上。
田嫂把花拔掉,笑道:“妈还带花?”
小兰偎得更近了,问道:“快见到耿叔了?”
田嫂点点头。
“耿叔会喜欢我么?”
“嗯!”
“他喜欢你么?”
“啐!怎么这样问!”
“啊!妈妈脸红了,脸红了!”
母女俩说着,笑着,转过山坡,田嫂勒住了马缓,有点惊诧,往年长贵总已经站在大石桥边守着她了,恰恰今天没有。她正有点迟疑,路边忽然闪出一个三十不到的青年人,长得斯文俊秀,俊秀得几乎象个女子。他抬了抬手,客气地,甚至带点羞怯地问道:“我能搭一截路么?”
田嫂点了点头。
那青年人一纵身,跳上了马车,坐在小兰的另一边。他微笑着,用手摸了摸她的小辫子,问道:“你们奔哪儿去?”
小兰答道:“花溪。”
“巧!同路。”那青年掀起油布,看见车上载的蜂箱,转过脸,端详了田嫂片刻,问道:“你是田嫂?”
田嫂惊异地看看他:“我这个普通的农村妇道人家,你怎么认识我?”
那青年笑道:“放蜜蜂的田嫂,这一路上哪个不知道你?你就象一只蜜蜂,到处采蜜。先是把柳岗蜜得甜丝丝的,现在又甜到花溪来了?!”
田嫂更加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那青年说:“是小梅告诉我的。我是小梅的朋友。我叫吴纯正,在省革委会工作。……”
“啊!”田嫂听说是小梅的朋友,放心了。报答了他一个亲切的微笑,挥动鞭子,眼又望着大石桥上。
而吴纯正的眼睛却望着糊在蜂箱上的一张报纸,报纸上印着张春桥写的文章《论无产阶级对资产阶级的全面专政》,不知怎么搞的,张春桥的名字,给蜜蜂屎弄脏了。他不禁哈哈地笑了起来。
耿长贵哪能不来接田嫂?走在路上,碰上了几桩烦心的事儿。
第一桩是三个小青年围着小梅吵个不休。硬要她记上他们的工分。为首的一个叫李二旦,绰号叫高级社员。瘦裤腿,白球鞋,上身披一件夹克衫,嬉皮笑脸地缠着小梅:“……你才当上三天记工员,还不懂这老规矩。我们三个是脱产搞大批判的。照小靳庄的规章,政治工分比一般的体力劳动要加码二成。你一分也不记,拿了哪家的上方宝剑呀!”小梅一边躲闪,一边嚷道:“就不记!别说一分,半分也不记!”
耿长贵一看李二旦,打从心眼里就感到厌恶。这家伙上了一年多初中,就打起旗号造反闹革命。整年到头,伙着几个光吃不干活的小青年,批判这,批判那,摇来晃去地找岔儿闹事。
这下,撞在他眼里,便虎起脸叫道:“二旦!你今天干了什么活了,嗯?”
这一喝,跟在李二旦后边的两个小青年连忙缩到背后,推着高级社员出面来顶。李二旦一看是耿长贵,便道:“干什么活?你问你妹子长秀去。她昨天从小靳庄参观回来,一整天都组织我们学习哩!”说着,抽出手帕来揍鼻涕。这一抽,把一副扑克牌哗啦啦都带落到地上。
小梅一脚踩住了扑克,说道:“学习?这就是你们学习的文件!我看见你们躲在桃园里,戴帽子,贴鼻子,学得起劲得很呢!”
李二旦一歪脸,哼道:“不要拣了芝麻当西瓜,这……玩玩也是劳逸结合嘛!”他转过脸,哈着腰,对耿长贵讲,“……这小靳庄可是中央首长亲自抓的典型。这次长秀去参观,是省委熊书记亲自带的队,……这可是当前首要任务。……你当队长的,首先要有个政治头脑呀!”
耿长贵气呼呼地说道:“老百姓不种地,当首长的也没有饭吃!”
李二旦急了,拉住秋长贵的衣袖:“你问问长秀,是不是她指名指姓地要我们三个人组织一个理论小组,专搞大批判的?!……”
“地里已批判得不长庄稼只长草了,还要批!批!”
李二旦涎着脸,笑道:“情愿要社会主义的草,也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嘛……”
耿长贵忍无可忍,随手捞起一把水草,连泥带水地扔在李二旦脸上,吼道:“我就叫你吃草!吃草……”
这桩事情未了,大队书记李长峰又派人来催耿长贵,说县里要各个生产队抽劳动力,去参加水利大会战。这个大会战要求在一冬一春突击修建一百个水库,所以也叫“百库大战”。摊给花溪的劳动力是二十名。
耿长贵一看通知,火冒三丈,朝送信来的人吼道:“这春耕大忙季节,哪里有劳动力抽得出来?去年冬天,我们已经上了当,抽出去二十五名精壮劳动力,足足干了六十五天,县里一个钱一根草也没发下来。这一平二调,叫我们生产队大小八十五口都喝西北风去!”他讲完,把通知撕得粉碎。
就这么左一耽搁,右一耽搁,走过石桥,田嫂已经被一群社员围住了。
看见耿长贵走来,田嫂别过脸,只当没有看见。她正提着一只兔笼交给张二嫂:“二嫂,这是上好的土耳其良种长毛兔。每年可以剪几公斤毛。现在山外边有好些队养得可好呢。我看,咱们花溪也可以试试。……”
二嫂笑着说道:“唷!现在一口一个咱们花溪了。本来嘛,你早就该是花溪的人了。……”
田嫂脸一红,瞥了二嫂一眼,就手又从马车上拿出一副蔑刀送给二嫂的男人,那是一条腿有点拐的老实汉子:“二哥!这蔑刀是改良的款式,你试试,可顺手……”
张二拐忙不迭地道谢:“田嫂,你想得真周到,真是连人带心都扑到花溪来了。”
田嫂笑了一下,看见一个老汉正挤到面前,忙道:“梅老爹,你要的葡萄秧子我给你捎来了,是向杨树岭的园艺场好说歹说求来的。龙眼葡萄,一个个都长得有桂圆那么大……”
梅老爹接过葡萄秧子,欢喜得合不拢嘴了:“田嫂!难为你!我保证让它在花溪攀藤结果,嘀里嘟噜的一大串一大串,叫人看了也眼馋。等等你去看看我们的梨园。那年你带来的微州雪梨的苗苗,今年已经挂枝了。……”
在大家左一个田嫂,右一个田嫂的亲热的叫声中,张二嫂看见耿长贵挤了进来,呆呆地站在一边。她一把将他拽到田嫂面前,说道:“田嫂,你给我们长贵哥带来什么呀?”
田嫂一红脸,转眼看见小梅,便拉着她的手,说道:“小梅,老县长可好?我给他做了一副兔毛护膝,还在姜水里熬过,治他腿上的关节炎挺好的。……”
小梅拉住田嫂的手,亲热得不知怎么才好,忽然看到马车后站着的吴纯正,惊叫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吴纯正迎上一步,眼皮垂了下来,怯生生地说:“欢迎我么?我,特地来看你的。……”
小梅也低下了头,轻声说:“嗯!怎么也不事先告诉我一声?”
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到这一对青年人身上了。张二嫂拉拉她丈夫的袖子:“瞧!这小伙子长得象戏台上喝花旦的……”这一讲,大家哄地笑了起来。
趁着这热闹,耿长贵带着田嫂和小兰,悄悄地走了。
他们沿着花溪,慢慢走着。
小兰一只手搀着妈妈的手,一只手搀着长贵的手。她不时伸长脖子望望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耿叔。突然她挽下了田嫂的头,俯在耳边轻声讲道:“妈妈,耿叔不高兴。”
田嫂也看出来了,便问耿长贵:“你今天怎么这副脸色?”
耿长贵叹了一口长长的气:“现在,这农村里的事儿,简直是十八口子乱当家……”
田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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